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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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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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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的居所

少年时,因受台湾姨妈和舅舅的牵连工作由在县政府机关下放到人民公社,降了一个层级。全家也随父亲从县城搬到乡下。父亲于是在公社附近的一幢徽式建筑里租了房子把全家安顿下来。房子所在地生产队叫第七生产队。徽式建筑房子正中的厅堂上方悬挂着一块匾上书三个行书大字:耕礼堂。三个大字原先是渡了一层金粉的。只可惜被岁月的火熏烟燎,匾和字都沉浸在黑色里。三个字的有些笔划还残存了几抹隐隐的暗黄。第七生产队还有一个雅称:耕礼堂生产队 只是这个名字平日不大用。

这幢房子是清朝时期建筑坐东朝西。有三进,两道天井。三进的两旁列着许多厢房。住了六户人家。六户人家都是队里的大户人家。其中有一户就腾出一些房租给我们。据说,这六户人家原先一个吕姓祖宗,后来衍生出六户人人都姓吕。

先说一个叫吕绍兴的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斯条慢理头发呈花白,但梳理的整齐,是向后梳的。没有见过他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但是热衷一件事就是下河捕鱼。每天早晨或者是傍晚,他肩上都挑了一副担子进出。担子一头是一只圆形的竹筐筐底是严密的,四周却有许多小孔,可以漏水。那里面放的是鱼网,一只小方凳,两只木划子,捕获的鱼。担子的另一头是一只小木船了小木船两头尖,中间宽。我见过下河捕鱼的情景。在水不太急的河面上,木船荡漾,他就座在船里,放收鱼网。有时船不动了,或者需要调整一下方向,他就用划子在水面上划拉一下子,很轻松,很自然,船的动就随心所欲了。在夏天,这个男人一边肩膀的部位,鼓着一个半圆形的肉囊,在汗衫的下面显出来。他沉默寡语,很少同人交际。那个年月常常出现运动要经常的开会批斗一些“坏人”。这些坏人常被拉到台前,胸前挂了一块硬纸板糊的牌子,低头示众,接受人们的口诛笔伐或者是被叫去沿街游斗。他也被列在其中。因为解放前他做个保长。每次都要被理所当然的责令了去时和回来都一脸无辜,既不悔恨,也不抗争。老人们说,他吕绍兴做保长时,并不作恶,而是对邻里乡亲做了不少善事,口碑还行。

唯有一户的男人姓倪,叫倪明高。他的女人叫郑的妹,俩人都不姓吕。不过郑的妹原先的夫君姓吕,去世了,因此还是可以说和吕姓扯上关系的。明高是桐城人,一口桐城话。有一年老队长郑小秋撂挑子,于是选新队长,结果倪明高被阴差阳错的选上了。但他农活不行,无法统筹生产队一年四季的农事运转,能讲不能行,尽出洋相,几个月就下台了。在那些年月,农活不行是要被人小瞧的,郑的妹也经常在这件事情上轻蔑自己的男人。因为是半路组合,又可能是草率从事,不和谐,夫妻吵闹是家常便饭。开始人们还好言相劝到后来邻居就习以为常。夫妻吵架了,倒显得正常。若有几天没有争吵,人们反倒有点不习惯。话是这么说,这对夫妻吵架却经常危及左邻右舍。吵着吵着,女的便先声夺人,斗志昂扬,男的悄无声息,溜之大吉。因为郑的妹说话很快,而且大声嚷嚷。关键还有一点,她有间隔性的神经质,争吵的幅度大了,很容易竭斯底里。每发作一次,神情高度亢奋,不吃不喝也不睡,人瘦的脱了形,让人见了有些不忍睹。她和她男人吵了架,必定还要在深更半夜里再发泄一次。但这时骂人已经不是骂他男人,波及到了邻居。所以平常邻居总是同她尽量少接触避免吵架时被殃及。如果在她毛病发作时,碰巧又撞上了一个邻居,这个邻居又躲闪不及,只能是苦着脸听她说尽量不吭声。实在抗不过去,要说上一两句,也只是嗯嗯啊啊的不被她落下日后的话柄。但是对我的母亲就不一样。母亲是这里的新居民,和众邻居无过去的瓜葛,和她也是一样。所以她在发作时,总是向我母亲热情和不厌其烦的倾诉。我母亲悲悯她的境遇,总是耐心的倾听。成为她一段时间里忠实的听众。偶尔也说上一两句宽慰她的话,都很得体,前提是不去伤害任何一个人。我母亲这些努力和配合,确实有点奏效。有一点可以证明,她和我母亲说话的时候,有时就表达的轻声细语,显出了一个女性的妩媚和温柔来。虽然这种说得来,没有很合适的基础。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人们介绍说,她的前夫是一个国民党的团长。而她自己的上两代都是在衙门里做官的到了她这代终于落魄了。

    租房子给我家住的房东叫吕锡贵。他是一个说话大嗓门的男人,人还没有到,声音先到了。他的脾气很坏,尤其是对自己的老婆,表现的相当恶劣。他老婆名叫冯和娣,温顺、顾家、勤劳,有邻居说她跌倒了也会抓一把土起来。她是每天都要出工的,只是会是出工在最后面的一个人。他家屋子的后门,朝向生产队的田地。社员们出工前,会在耕礼堂面前集中,家长里短一会,便由一个牵头人说一声“走了”两个字,人们一个跟着一个,往做活的田里去。这个时候,冯和娣便会在后门口向外看一眼,看见走的队伍不远,便缩回身子在家里做一会家务。直到行进的队伍越来越远,她才锁了门,从后面跑着追上去。当然收工时,她又会是第一个急急往回赶,因为她要回家做饭。吕锡贵到了饭点时没有饭吃,会在家里拍桌子,摔东西,吓得冯和娣做事战战兢兢的。有一回也是冯和娣收工回来,抢着做饭,不知怎么慢了些,大约是吕锡贵的确饿坏了,愤怒的用一根小竹丝抽向了冯和娣的腿肚子,骂道,叫你不要出工你非要出工,害得老子回来没有饭吃。倾刻间,冯和娣裸露在外的一只腿肚子上流着蚯蚓一般的血状。这是我亲眼所见,但想不起这件事是如何收场的,但大概率是冯和娣的忍受。她的姐姐跑过来数落她,你不要出工就是了!冯和娣只咧开嘴笑一下,并不向姐姐说吕锡贵的不是。说吕锡贵不心疼老婆冯和娣也不尽然。到了冬天,农活少了。冯和娣会坐在一只木质的老式火桶里,缝补衣裳或者纳鞋底,做着做着,困了,眼帘落下来,那手里的活还在有一下无一下的做着。这时吕锡贵经过,看见了,会骂上一句“下溅”!他的意思你可以睡觉的,却不睡。冯和娣抖着身体惊醒过来,调整了一下坐姿,嘴里回道,“你好喏!”语气里没有怨气,只是温情的回应了。

我们家搬离“耕礼堂”之后,这幢老屋还存在了一些年份。随着社会结构的变迁,吕姓后裔进一步繁衍和分化,共居一幢老屋下的现实基础不存在了,拆除和分割摆到了六户吕姓人家的桌面上。好在有商人相中了这幢“耕礼堂”徽式建筑的名号,以及它的构建,厚重的冬瓜梁,一人不能合抱过来的圆形木柱,还有屋厅堂中央上方悬挂“耕礼堂”三个字的烫金匾牌,将“耕礼堂”异地保存了下来,证明了它还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我再到耕礼堂的曾经的位置看,是一块空地,和空地两边不呈规则的新建房屋。耕礼堂则成为了虚空中的念想。也曾到异地去看耕礼堂,规模和气势当然严重的缩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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