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两个人一高一矮。浑身上下的衣服,以及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油泥沾满了,甚至可以感觉出泛出一层光泽。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以后了。亲家母说,吃饭没有?蛋炒饭很快的。两个人的中矮个子,稍胖一点,说他们吃过了。他们进门时,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现在他们说,空调装哪儿?
我们对他们姗姗来迟有一点不满,不过来了就算好。隔日是儿子的婚期,万事俱备,就差客厅里的一台空调还没能有安装到位。儿子图省钱,在网上购得空调,两只大纸箱满满当当的放在客厅里。不把空调机放到他们应该到的位置上去,显然对新房的布置成了问题。两个人把头伸出窗外,儿子跟在他们身后,说今晚能装好吧?个子矮一点的,看来是个负责的,他说,室外机大了一点,放得位置有一点麻烦,时间有点够呛。儿媳妇在一边说,要是下午来安装就好了。本来,卖空调的客服电话,安排了两个工人下午来安装。到了四点钟的时候,客服来电话,说是原先定的两个人,中暑了,要换人了。换的人,要从青浦工地上调过来。
这一高一矮两个人就是刚从青浦安全局办公楼上下来的。矮个子说,哪有什么中暑的事?你们这个地方不好装了,就找理由了。儿子买得是二手房,在闵行区梅富路一带。房子的主卧室有飘窗。飘窗之下是放空调的位置。儿子满以为外室机可以放进室外机。现在量了一下尺寸,室外机超高了,放不进去。只有将已经安装的主卧室空调室外机,移到飘窗下,腾出来的位置,再放客厅空调室外机。这就多出了一些工作量,还有听两个人说话的口气,好象是安装比较费事。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用我们听不懂的话在交谈。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说的江西抚州方言。原来,他们是在说价格。按照规定,到商家购物,商家理应负责安装好。矮个子说,因为要移机,还有要安装的室外机本形大,不好固定,也要多花一些时间。儿子知道他们的意思,你们说多少钱吧?矮个子说了一个数目。我一听,数字有一点多。要是往常,我们可能要多说两句。现在,我们屋子里五个人:我、我爱人、亲家母、儿子和媳妇进行异口同声:只要今晚把空调安装好。末了,媳妇还不忘叮嘱一句:还有安全。
矮个子很快的在身上系好的安全带,安全带的一头固定在阳台窗框上。从主卧室下到窗外,第一件是移原先的室外机,要接一段管钱。亲家母不放心,站在阳台上,一只手是拉非拉的捏着绳子。高个子这时拆开了室外机的包装箱,我一看这么大一个机身要从窗子上搬到外面去,不禁有一些担心。妻子对我说,你们男的要帮忙了。大个子说,帮忙倒不要了,到时你们把一个人拉住绳子就行了。这样也好,要是真让我们帮助搬动,还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呢!
移机有事很快做好。难一点的事,是将室外机搬到室外去,还要固定一个位置。两个人开始往室外机上绑绳索。那个绑法也一定是有讲究的。我们眼睁睁的看着,自然是插不上手。之后,两个人合力把室外机抬到窗台上,矮个子又重新系好保险带,再次下到外面。下到外面的矮个子,用手托住室外机的一端,里面的大个子,这时候也顺势爬上窗台。上窗台之前,高个子把系室机有绳子一头递到我手上,对我说,拉住,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叫你放,你就放。这等于告诉我,我拽绳子这时候是要发生作用的。不禁有一点紧张。
爬上窗台的大个子,手并没有离开绳子。不仅如此,他就站在了窗台上,身体的两边恰好抵住窗框,腿用力绷直,他的头要向下低垂,一方面是要看清方位,好配合室外的矮个了布放室外机,另一方面是因为窗框的上方抵住了他的头,不低下不行。他的两只手紧紧的拽住绳子,慢慢向下放室外机。这个时候,高个子的身体等于是悬在了空中,依托身体的位置,仅仅是窗框了。我惊叫道,不行,要系上保险带才好啊!家中的其他成员也一个个站在我的身后,他们紧张的程度一也不比我低。
原先移出的位置,是一块向外凸出的水泥板,房屋建筑时就已经砌在上面,专为摆空调室外机用的。现在室外机摆了上去,刚才是目测,室外机的四分之一不能搭在水泥板上。也就是水泥板容不下室外机的全部机身。两个人一个人在室外,一个人站在窗台上,在口中喊着号子,配合着用力,想把机身尽可能的挤进水泥板上。在外面的矮个子还好,身上有保险带,脚还是踩着水泥板上,还有一个踏实的地方。站在窗台上的人不一样了,每一次移动机身,都要靠他提起绳子用力。一用力,他的身体就绷得紧紧的。我站在窗台里面,心里想着,万一这个大个子要有一个危险的动作,我是不是能伸出手急救一把呢?这样想着,手就有了些向前跃跃欲试的动作。儿子说,你不要随便动。儿子的话是对的,万一我的手触着了大个子身体的哪一个部份,让大个了的身体有了一些反应,反倒容易出些危险。
两个人的衣裳自然是湿透了。而且隔不了十几秒中,就要用手臂擦一下脸庞上的汗水。亲家母在一边看着着急,歇一下。妻子赶紧拿来两个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一个人手上递上一瓶。这个对他们倒是真需要的,两个人很快就大口喝了几来,一次就下去了半瓶。他们进屋时,媳妇从冰箱里,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冷饮,他们一动也没有动。现在想起来,一下午,及至眼前的挥汗如雨,最需要的是水份的补充。
一里一外的两个人,还在配合着移动机身。每移一次,我都为站在窗台上面的人担心,生怕他有什么闪失,有的话,怎么的了?那个时候,我想惊心动魄的感觉这是样的吧!要知道他们是在高高的五楼啊!
我把头伸出窗外,看着他们在固定机身。怎么使劲,都还有一两只手指宽的那么一段机身,悬在水泥板外面。我想大约是移不进来了,不如就此罢手,省得我心惊肉跳的。但是这样的话,不能从我的嘴巴里说出来。我是东家呀!有权力要求人家把事情做得完美。终于,室外的矮个子放弃了努力,他说,移不进去了。就这样了。媳妇这个时候,也把头伸出窗外,说这样行吗?要是掉下去怎么办?矮个子说,掉不下去的,你放心。媳妇说,我不是怕掉下去,砸坏了机子。我是怕砸着了人,怎么得了?矮个子又说,这一点我有数,我做了十几年了。我也对媳妇说,掉不下去的。媳妇说,掉不下去吗?看样子,她还是将信将移的。
高个子从窗台上下到阳台里,我的一颗悬着的心也落到了肚子里。要是完美的看一件事,这室外机完全的摆到水泥板上,是最好不过得了。但是这样的一个想法,就是到了天亮也实现不了。还有一个办法,我没有说出来,估计我们说出来,两个人也是会去做的。那就是在墙体上盯上铁架子,架住室外机。可是这样一来,他们在室外还要忙碌一阵子。他们在工作的时候,不断的接到电话,都是要他们移机子的事。天热了,空调的需求一下子大了起来。我问他们,晚上还有事吗?矮个子说,还有啊!一晚到天亮都有啊!那样做的话,就不要命了。我没有提出我的新想法。要是我提了出来,他们继续按照我们的要求做,那样的话,他们会筋疲力尽,多一份危险,让我们刚刚松驰的心,又被高高的悬起。
儿子早已经把钱放在桌子上。他们临出门时,媳妇又往他们手上,一人塞了一瓶矿泉水。矮个子不要,说他已经喝过了。媳妇说,拿着。矮个子就拿着了。
关上门,还能听到两个人渐去渐远的下楼脚步声。儿子站在桌边发了一会呆。媳妇问他想什么?儿子说,要是他们开口再要一点,我也是会给的。太苦,还很危险。
我们在场的人都有同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