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的童年》

曾几时回乡，用脚丈量故乡沃土，全然不记得了。

只有脚底的皮肤沟壑里还未尽失的黄泥土，告诉我原来来自那里，原来只是“回去”。

抖音上一个视频的弹出，令我不断机械上滑的手顿住了。比心脏先一步感动的是耳朵，然后是眼睛。

那究竟是一首怎样的纯音乐，才会勾起一个内心早已死寂的奔波者，对故乡，对童年的再次怀念？

又是哪般美丽的景象，使得一个人瞬间热泪盈。不似理想的乌托邦，纯粹地让人向往。恰是一种曾经拥有过，但现在早已没有的真切的记忆。

“一条土路，两边房屋，几棵槐树。土路上的一条黄狗躺在地上，很舒服地小憩，几乎快和大地融为一体。屋上时有小猫在飞檐走壁，踩在黑瓦片上嗒嗒响。槐树上的夏蝉在歌唱。布谷鸟也参与进来，几声鸟叫空灵，却不见鸟儿踪迹。阳光透过柔长的槐枝，被染成墨绿色后再洒下来，竟也有了一种生机。”整个的图景，便是乡村夏天的一个完整的横截面。

曾几何时，这样的场景我常常能见到，而今却成了桃花源里的一处剪影。我不由得伸出手，极想摸摸那槐树翠绿的嫩叶。然而只是想，毕竟没有人拥有随意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能力。

但思绪有。

印记里的是地图上的小旮旯，或许在纸质地图上还找不到，只在我心中留下一组坐标。当你真正踏上那片土地，才知晓它的平庸。不似文人笔下的流水饶人家，亦不存在可歌颂的杰出人物或是惊叹的地标建筑。山水逶迤的风光，倒是算占了前者。可这一般山水，在四川盆地也并非此地独有。我原以为没有什么可怀念或可记叙的。但一想到那片土地，想到在那里留下的一些记忆，总还是会生出些许别样的情绪来。

在十余年前并不发达的农村，教育资源也相当匮乏。一座学校只教到小学课程。就连学校本身也格外的“小”。三间教室，一间是幼儿园，一间是小学，一间空着，多种用途。有几个年级多少学生，早已记不清。只记得仅有两位老师，还是夫妻。女老师教幼儿园，男老师教小学。

学校旁是一棵百年老核桃树。或许是知晓这儿将会有座学校，百年前便已在此生根，等待百年后的我们去采摘。“核桃补脑”，算得这树一番用心良苦。

乡间道路是用的泥土与碎石铺成。只要一下雨，即使是一阵毛毛雨，路也会变得泥泞起来。下大雨时更不必说，泥和雨水混在一起，在稍有一些坡度的地方，成股成股地流下。

这时候，普通的鞋子就失去了作用，要穿到的是鞋筒高到小腿肚的雨靴。将一双脚隔绝在封闭安全的领域后，便会借着这份安全感，做些平日里不敢做的挑战。踩豁麻，故意淌水，横穿长了小刺的草本植物……调皮的孩子学着动画片里的人物，一脚踏进泥坑里，和周围的伙伴比着谁溅出的泥水更多，谁溅得更远。也不怕湿了衣物回家挨打。毕竟，调皮的是有很多的，大家都陪着彼此玩乐，连挨打也是一起。

天晴时的游戏更多了。弹弹珠，扇小卡这类需要跪在地上操作的游戏，在男孩子中最受欢迎。凡有人开启了“决斗”，其余人免不了围成一圈当观众。一边捧场这边，一边助威那方。或者观战一会儿后，手痒痒也加入“战局” 。几个男孩子在地上半打滚儿的场面在农村很是常见。

女孩子们则要优雅得多。用板凳的凳腿绷起一根橡皮筋，双脚随着口令在皮筋间来回穿梭。或踢毽子，用家里杀鹅拔下来的鹅毛，绑上几枚老式仿制铜钱，或用铁皮代替，再次一点的小石块也行。样式不在于乖巧，游戏时的欢笑更弥足珍贵。

假日里的农村，“放孩”比放牛更常见。一群精力旺盛却在学校里闷了五天的孩子，尽情地在田间，在田埂上撒欢。抑或三三两两一组，要去野外“探险”。不过却不总是满山地疯跑。有时为了自己那张好吃的嘴，也会去寻些土生土长的野味。比较难寻的是一种蘑菇，当地称作“三把菇”。顾名思义就是三朵蘑菇长在一起。凡物以稀为贵，如若运气好，见着了这三把菇，免不了一顿口福。

故乡的河流也温柔，知道孩子的顽皮，要去它那儿搬蟹捉鱼，故水都不是很深，河道也很窄，河水几乎是呈静态。整条河就静静地睡在那里，不为任何一个孩子带去危险。

难忘的是童年的事，宁静的是童年的夜。试想一个没有空调，没有手机，没有宵夜和冰镇汽水的夏日夜晚——或许我们很难想象。但物质上的“放松”是否真正地让自己的心也放松下来？

比起这些，我更沉溺于曾经真正拥有过的一段宁静时光。没有手机，就不会一直埋着头。而当闲着仰望星空时，漫天繁星跨越亿万光年，向我眨眼。

没有音乐，大自然的夏蝉为我献唱。没有空调，奶奶手中的蒲扇对着我直摇。白噪音和进那首她小时候就在传唱的遥远的童谣里。孩子们间也有着口耳相传的歌谣，不知小时候的自己是否唱响过，或是没有。

但总归是有些印象，现在细想，幸而还有些模糊的调子。如没记错，应是如此：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这到底是故乡的歌谣，还是梦乡的呓语，我分不清楚。但每每忆起这曲调，心中总是有股悸动，像是有某种关于成长的宣言压在心头，却难得开口。

……

我还能再回去吗？还能再回去。

我还能再回去吗？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