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识先生
相逢何必曾相识。在泾阳,我认识马林帆老师算是比较晚的,大约2012年前后吧。那时我的第一本诗集《飘落心灵的花瓣》刚刚编完,却苦于找不下合适的出版社,另外,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著名诗人马林帆老师为我的书写个序。时任县文体广电局局长张永利女士,介绍我认识了马老师。
在招待所前边的小高层上,一户简朴的人家,雪白头发的老诗人,热情地给客人们倒水,张局长是他的老熟人,我呢,是第一次登门。
“马老师,这是咱宣传部何部长……”
“马老师,您好!”
“嗯嗯,部长,你好!”
张局长为人豪爽,办事利索,她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马老师呵呵一笑说:“既然张局长都说了,我就给你看看,然后再写个序。”当我将书稿双手递给马老师的时候,我的目光与老诗人那犀利的目光相遇,仿佛一道闪电划过我的心田,顿时我感觉浑身上下不自在,脸上也好像火辣辣的。那时我想马老师的心里是疑惑的,他猜测一个写官样文章的人,能写出什么样的好诗歌呢?或许只是些逢场作戏的顺口溜吧。
我们在马老师的客厅里座谈了大约半小时,马老师说等他看过诗稿后再与我交流。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马老师的家,回来的路上,我心想:今天终于见到了省内外驰名的大诗人马林帆先生,或许我的诗集有希望了。
第二次,见到马老师时,我感觉在我面前的是一位慈祥的老者,我便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矜持和局促。马老师已经通读了我的书稿,并以惊人的速度写了序言——《冠雄的诗》。马老师用热情洋溢的语言推介我的作品,他中肯而独到的评价,细密而精确的分析,令我非常感动。
业余作者往往仅凭感性创作,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哪些地方还有不足。经马老师一点拨,我感觉茅塞顿开,我的诗歌创作早先模仿西方拜伦、雪莱、歌德、泰戈尔、普希金、莱蒙托夫、惠特曼等人,后又学习中国诗经、楚辞、唐诗、宋词,以及陕北民歌,还创作了一些当代歌词。
马老师肯定了我的几首陕北民歌风格的诗歌,对我的个别哲理诗也比较赞赏,他让我继续这样坚持着写下去。他说:“民歌很有生命力,是诗歌创作的源泉之一;哲理性是诗歌的灵魂,是诗歌思想性的体现。”
这一次,我们谈话的内容更加广泛。值得一提的是,马老师给我介绍了南京书局,他说这家书局可以出丛书,费用比较低,让我试试。临走时,马老师还送了我两本书——张亚军、程洋两位泾阳籍诗人的诗集。后来,我在南京书局出了我的第一本诗集,我非常感激,是马老师帮我联系的,马老师对于我的文学创作功莫大焉,是我文学道路的引路人。
二、文人风骨
君子之交淡如水。以前,我读马林帆老师的作品比较少,认识马老师后,一有机会,我便时不时去他家坐坐,聆听他关于文学的见解,那是我的一大享受,他那近乎书面语的表达,诙谐的浅笑,坚挺的坐姿,令人印象深刻。
记得马老师《涉墨随笔》出版后,有部分书积压在屋里,时任常委、宣传部长李琳吩咐我与孙涛去马老师家了解情况,帮他解围。得益于常委的关怀,我们很快联系了几家单位,帮助马老师销售了一部分书,马老师非常感激,他说我们帮了他的大忙。其实,据我了解,《涉墨随笔》大部分销售在外地,外省的书法爱好者非常推崇马老师的书法评论文章。
有一次,在泾干中学西南角的陕西信合银行,我遇到了马老师,他也在那里取钱。只见他佝偻着身躯,银发有些散乱,他的眼睛因为老年白内障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他的视力也下降到几乎失明。我帮他输了密码,取了钱,他说多亏了我。当我询问他的眼疾,并表示可以帮助他联系医生时,他摆了摆手,明确拒绝了,他说自己家属已经联系好了大夫,不日就可以手术,让我放心。我怎么能放心呢?那时他妻子还在病床上躺着,听说不慎摔伤了腿。我大概率推测,这可能是一种推脱,马老师是不轻易欠别人人情的,他到老都显得那么硬气,那么凛凛然而不肯给别人添麻烦。
有学者将人的生活分为物质生活、精神生活和心灵生活。从某种意义上,文学是心灵的生活。据说,马老师曾有去《延河》杂志工作、到咸阳市任职、在泾阳县从事行政工作等良好机遇,但渗透于他血脉里的文学情怀和刚正不阿的性格,使他不得不选择了放弃。有人说以马老师的文字功底,文学修为,如果把他放到省里市里将会如何如何,我说那就不会是马老师,那就不会有那些丰硕而凝练的作品了。
与马老师最后一面是在龙泉山庄,那是一次乡间文化人的聚会。大家喝着茯砖茶,议论着龙泉山庄的发展大计,有几个诗人还赋诗作对子留念。那次活动成存义老师为我和马老师照了一张相,可惜我在电脑里找不到了。
马老师逝世后,他的好友曹谷溪老师从延安风尘仆仆赶来,是成存义兄和我到高速路口接的他,曹老师说马老师当年帮他办《延安文学》对他助益很大,称赞马老师与王德芳等人一样,都是是陕西影响力巨大的诗人。惜乎,我与马老师相识恨晚,受教亦迟,蓦然想起毛主席那句“我失骄杨君失柳”,我也想说我失去了一位良师,文坛失去了一位优秀诗人,呜呼,人间再无马林帆!
三、诗文传世
对于作家、诗人来说,其作品就是他生命的延续。马老师逝世七八年后,我在网上找寻他的作品,购买他的诗文集。拥有了这些凝结着马老师心血和汗水的著作,如同马老师还在人间;阅读着这些文字,如同还是在与马老师促膝交谈。
读书因人而异,对一个人崇敬了,对他的作品也就心想而神往之,我喜欢读《马林帆文集》书稿,一读再读,竟然手不释卷,我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震撼和冲击,我的心绪久久不宁。我想什么样的作品堪与关中这块土地相提并论,什么样的人堪当书写关中这一方地域的历史大任呢?我在马林帆老师的书中找到了答案,我看到了巍巍秦岭的雄浑,仲山嵯峨的端庄,泾渭分明的壮观,一草一木的醒觉,一纸一笔的灵动,古渠明塔的传奇,男男女女的风情,以及满目葱翠、诗意朦胧、气象万千的原野、城乡……作者把自己融化在了故乡泾阳,融化在了关中大地,这既是马林帆老师意念里的关中,文学故乡里的关中,也是我们共同的关中,这块“我的/先秦散文一样精严、/大唐诗歌一样辉煌、/凤酒一样醇绵、/板胡一样粗犷的热土啊!”
历史上,关中壮县富庶者莫过于泾阳,这是战国时秦郑国渠及后续水利的慷慨馈赠,今天的泾阳,又是国家中心城市西安的正在崛起的北部新中心、创新发展新高地。马林帆老师是这块土地上成长的作家,他一生扎根基层,创作了大量家乡题材的诗文作品,他的作品饱含着浓浓的乡情,浸淫着厚重的历史,又不乏深沉的哲思。他不但在故乡家喻户晓,而且在中国文坛有一定影响。马林帆老师热爱文学,视文学如同自己的性命。他热爱自己的家乡,每每以“泾阳吾父母之乡”而自豪。如果说文学是一条游动的鱼,那么生活就是奔腾的河水。鱼儿离不开水,文学离不开生活。文艺界有所谓文学创作“根据地”之说,路遥先生的创作地是陕北,是他的延安;陈忠实先生的创作地是关中,是他的白鹿原,贾平凹先生的创作地是商州,是他的棣花镇。由此看来,作家扎根在厚实的故乡泥土中往往有如鱼得水、接地气的奇妙感觉,有回归自然、回归生活的怡然滋润,并有可能收获有如《平凡的世界》《白鹿原》《秦腔》一样的大作。难怪乎,马林帆老师守着故乡的热土,不因“草根”而自卑,“不因怯懦,不为苟活,但为未来岁月,积聚光热”,以位卑未敢忘忧国,以“我仍要结果”的坚韧和执着,趟出了一条自己的文学之路。
马林帆老师是创作力旺盛,成果丰硕的作家,他凭借非凡的毅力和顽强的探索精神,以其惊人的艺术天赋,在文学的百花园里辛勤耕耘,在诗歌、小说、散文、报告文学、书法、文论等领域都有不凡的建树,给后人留下了大量艺术珍品。从1955到2016年,在长达六十年的创作活动中,他先后出版了《绿蒙蒙的雨丝》《坎坷的河》《狂风吹我心》《丝竹断续》《帆挂长河》《瞩望家山》《种子的坚贞》《涉墨随笔》《大西北——村堡的魅力》(合作)等诗文集。他的抒情长诗《啊!我的关中》获陕西省首届文艺开拓奖;诗集《坎坷的河》获陕西省作家协会十年(1989——1999)优秀诗集奖;长篇纪实文学集《大西北——村堡的魅力》(合作)获陕西省作家协会“双五文学奖”。
马林帆老师的文学创作活动受到了社会广泛的关注,他的作品自有其魅力,他的人品,自有其风骨。陕西的评论家对他的评价,是正派、耿介。著名诗人雷抒雁对他的评价,是有古贤之风,有凛然正气,慎独、清高。他的力作《啊!我的关中》被诗人田奇称为“在写关中的诗中,此诗无人企及”。作者以俯瞰全景的气势,跨越千年的豪迈,饱蘸情感的诗笔,把一个有血有肉的关中,历尽磨难的关中,浴火重生的关中,走向辉煌的关中,呈现给了时代,读来大气磅礴,欢畅淋漓!他在这首诗的最后写道:“关中,我的生长过粮食和饥谨/生长过诗篇和刀剑/生长过骄傲和重负/生长过忍耐和不满的/热土啊!你其实是这样一块/托在祖国掌心的/神奇的魔方/一个在飞速旋转变革中/逐渐绽露笑容的/希——望——!”
这才是真正的诗歌,真正的文学。在马林帆老师的诗歌中,还有一些看似短小的篇章也引人思索,别有风味。如:在一首《堆沙》中,作者写道:“堆起来又溜下/溜下又堆起/没有骨头的东西/赖搀扶/获取瞬间站立”,这分明是在透视人生。而在《云松》中作者写道:“低垂着翅膀/最省力/不甘死寂平庸/便选择飞翔”。最有趣的是《六月一日》,作者这样描述:“有了这个日子/皱纹/便不敢爬上/生活的/脸颊”。当然像这样的诗句还很多,不再一一赘述。
马林帆老师是擅诗善写的文化大家,是孜孜不倦的耕耘者,除诗歌功力深厚而外,他的散文随笔、书法文论同样妙笔生花,富有创见性,其笔力之雄健,学养之丰沛,为人称道。这些对于泾阳乃至陕西新时代文学艺术事业,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无疑是一笔丰厚的精神财富。我们拥有这样出色的作家,既是这块水土的幸运,也是作家本人的光荣。
2021年3月12日初稿,2024年3月4日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