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何冠雄的头像

何冠雄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8/30
分享

泥土的味道——琐忆父亲

春雨还在不住地下着,“刷刷刷”的雨声不时传入耳鼓,雨幕笼罩着田野、村庄和道路。屋后白杨树挺拔的身姿,渠边柳树婀娜的身影,崖畔上的迎春花,山坡上的桃花,原下一望无际的麦田,在雨中更见风致。

自然是纯美的,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而我却没有那么超脱。父亲去世后,我一直想给他老人家写几句话,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句话也写不出来。

前几日,与友人交谈时,对于生死、天命、万物有灵等问题,忽然有了些想法,仿佛灵魂开窍,茅塞顿开。孔子说五十知天命,是有道理的。一个人如果没有经历自己亲人的生死,便不算是真正长大。

父亲是普通的庄稼人,他的生命与村里的同辈人一样,黄土里生,黄土里长,朴素无华,淳厚善良。他人生的河流,漫过冬日的原野,滋润春日的花蕾,挥洒夏日的汗滴,拥抱秋日的果实。

在父亲八十多载的岁月里,他或许经历过不少事,唯有一件小事他给我讲过几次。

生产队时期,那一年队里的磨面机磨辊损坏了,几百口人的吃饭成了问题,社员们心急如焚。队长让父亲火速去凤翔厂家修轧辊,父亲二话没说,背起100公斤的铁疙瘩就要出发。

队长说:“让人先把你送到车站。”

在普集镇车站,父亲买了票,然后坐上火车去了宝鸡县虢镇。一路上都很顺当,火车正点抵达,下车后,恰好站台一侧就有去凤翔的班车经过,父亲连忙呼喊。

“司机,我去凤翔!”

“你背的啥?”

“磨辊。”

“不行,你弄这么大两个铁疙瘩,万一把人家客人的脚砸伤了谁负责?”

“同志,没麻哒,我扶着……不会有事的。”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

“我不下去,村里几百口人还等着吃饭呢。”

司机是个毛头青年,态度蛮横无理,对父亲推推搡搡,硬是把他赶下了车。父亲正无奈之际,忽听耳旁有人高喊自己的乳名。

“你在这里干啥?”

“孙叔,是你!”

“给村上办事?”

“对,本来要去凤翔修辊,司机不让我上车……你在这里做啥呢?”

“噢,我在这里开会。不说了,你那个磨辊死沉死沉的,我让司机先把你送到厂里,然后再送你回武功。”

“那你咋办?”

“一会儿坐火车回宝鸡,我都给司机安排了,修辊需要时间,还是直接给你换个新的。”

“好呀,今天多亏了孙叔,要不……我还得耽搁时间。”

“客气啥哩,快去办事。”

父亲嘴里的孙叔曾在武功任职,后来调宝鸡市工作。

得贵人相助,父亲顺利交了差事,队里的磨面机又开始响动了,大家脸上露出了笑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父亲七岁丧父,又失祖父,无依无靠,祖母、母亲两个小脚女人,扶孤独立,凄惶度日。常听人说父亲七八岁就跟着大人学犁地,是从穷苦日子过来的人,我无法想象,一个少年如何能够干那样的重体力活。

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景象。那是一个响晴的天气。蓝天旷野下,一位身穿对襟短褂的懵懂少年,正在吆喝着驱使一头黄牛耕地,少年的身后是新翻的泥土。他紧紧地攥着犁把,目光注视着前方,那深浅不一的犁沟,不紧不慢的黄牛,树梢上的鸟雀,似乎都见证了他的劳作。而这位泥土里扑腾的少年,他小小年纪就承担起了家庭重担。

寸土寸金,地是老根。我家祖辈积攒了一些土地,分布在渭河南北,河南之地有50多亩,河北之地有30多亩。

父亲九、十岁的时候,一次,伯父无意间说起了分家的事。伯父有三个儿子,父亲是他爹的独子,就兄弟一人,那时父亲的祖母尚健在,他们还是一个大家庭。

伯父说:“你们兄弟四人好好干,将来伯把家产分成四份,你们一人一份。”

“伯,那不成,要分也得按照老股子分,你一份,我爹一份。”

“哦?谁……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说的。”

“厉害,这娃娃厉害。”

伯父惊奇侄儿的胆识,还夸他有心眼。

俗话说三岁看到老,这话一点也不假。后来,父亲不仅是庄稼活的老把式,还拜师学艺,学会了不少过硬本领,成了村子里的能人。他学珠算、学写字,当过生产队会计;学棉花种植,当过棉花技术员;学木工、瓦工,成为当地有名的木匠。

在乡村最大的善行莫过于孝顺。1997年祖母弥留之际,父亲几天几夜,悉心侍奉在侧。祖母八十多岁无疾而终,安然离世,父亲尽了一个儿子应尽的责任。村里人夸赞他孝敬老人几十年如一日,是个大孝子。亲戚们要给父亲挂红披彩,父亲婉拒了。他说:“对自家父母孝顺是本分,没有啥值得夸耀的。”

后来,我曾与父亲谈论过“孝道”这个话题。

“大,你说怎么就算孝顺?”

“孝顺,并不是光听话就行了。至少得做好三件事:一是吃苦耐劳,能撑起家庭的门户;二是想方设法,把老人照顾好;三是有能力把娃经管好。”

父亲的话语看似轻描淡写,却满含深意,上述三件大事,哪一件都不是轻而易举能够完成好的。

父亲生命的后半程,不幸身患脑梗,行动受限,特别是他躺在炕上,几乎不能独自行动时,经常一遍又一遍地说:“唉,没有价值了,成了你们的负担。”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笑着说。

“呵呵,假话害死人,累赘就是累赘。”

人有恒心万事成。父亲少小时因家贫而失去读书机会,他吃过没有文化的亏,一生都羡慕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因此在子女教育问题上,很舍得下功夫,有一股子使不完的劲。他是木匠,却没有给自己盖二层楼,他的土房子直到2018年才被拆除,成为全村最后的土房子,他把自己的全部心力都倾注在子女教育上。

我们兄弟姊妹四人,我是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1985年,弟弟考上了陕西师范大学历史系,成了我们村里改革开放后屈指可数的大学生,父亲喜上眉梢。

按照一般人的思维和想法,家里两个儿子,一个上大学,另一个就在家里劳动,将来也便于侍候老人,这难道不是最稳妥的安排吗?就这件事,祖母规劝过父亲,她说:“你也该给自己考虑一下了,娃都出去了家里靠谁?”

族中叔伯、亲戚中表兄弟为此与父亲争论过。

“老三,你将来老了咋办?”

“你儿子,一个在外,一个守家多好呀!”

“给老大早早成亲算了,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任凭大家磨破嘴唇,父亲却丝毫不为所动。他说:“这事由不得我,看娃如何选择。”

高考落榜后,父亲一直鼓励我,好好考大学。他说:“你们两个,我一视同仁,只要你愿意继续念书,我就供你,砸锅卖铁也供你,别等到将来……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过了两年,我考上了宝鸡师范学院政教系,父亲打心眼里高兴。他说:“娃呀,你终于战胜了自己。“

后来,小妹也上了武功师范学校,父亲喜笑颜开。令人遗憾的是大妹不愿念书,较早参加劳动,父亲对此一直感觉亏欠。

那时,我家生活十分拮据,上有祖母在堂,下有三个学生上学,一家七口人,家里开销之大,花费之多,令人无法想象。

每年年关,我家都要杀一口猪,把一年辛苦喂养的肥猪杀了,卖肉换钱不为别的,只为孩子准备学费。父亲说:“你们兄弟每人一份,这点钱要应付一学期哩。”

记得当年为了贴补家用,除了平时上工,刮风下雨及农闲时,父亲跟村中一位大哥做木工活。他俩解板、拉锯、钉箱子、做匣子,接着在漆匠那里油漆、画画,装饰一新,然后将古色古香、油漆铮亮的木器肩挑车载,运输到武功河滩会、大庄会等集市上出售。

在普集镇街道上,我也曾有过在新华书店门口蹲守几天,一个匣子也没有卖出的经历,而父亲不论在哪个集市,总会卖出好多,母亲和大妹也有出售记录,唯独我跟不上趟子。

父亲对我直摇头,大妹说我不会吆喝,怪我不挪地方,结果我去另一条街道,照样还是无人问津,最后还是大妹帮我卖了匣子。

艰苦的日子锻炼了父亲的意志力,也培养了他的悲悯心。我家的日子渐渐好起来后,他没有因此而只顾自身,而是尽其所能帮助亲友渡过难关。过去,大姑母家孩子多,负担重,加之姑母疾病缠身,姑父为伤残退役军人,生活十分困难,父亲没有皱一下眉毛,就让两个外甥吃住在外家,直到上小学才回去。

记得父亲的一位发小,父亲叫他大哥,那年患了癔症。那么羸弱瘦小的一个人,一夜之间力大无穷,发起张来几个壮汉都缚不住他。快叫他三叔,只有他三叔能镇住。果然父亲来了,这位伯父的气势才有所收敛。

“有人要害我。”

“我来了,没有人敢。”

“对,你不要走。”

“没事,我在你身边看着。”

父亲跟伯父说话当儿,不由分说,众人七手八脚把他弄上了担架,送往医院治疗。

还有一年腊月,我家杀了口大肥猪,村民纷纷给过年买肉,不一会儿就把几百斤肉分光了,我家最后落了一套头、蹄子和猪下水。村民们自觉地把钱送到我家,有一位叔叔对父亲说他没有钱,父亲说不急不忙,等啥时间有了再说。此后,父亲从来没有提及这事。几年后,这位叔叔把钱送来了,他很感激父亲。

去年秋季,在父亲的病榻前,我开玩笑说:“大,你还欠人家账不?”

“不,咱不欠任何人的。”

“别人欠咱的……有没有?”

“哦,不说了,都过去了。”

今年的春季多雨,过几天就下一场,有时还是中雨。放眼望去,一片片麦田,绿意葱茏,雨后的大地散发出迷人的馨香,这是泥土的滋味……

2026年3月11日写于武功县

2026年3月15日修改于泾阳县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