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如河海,孝若涓尘——题记
外婆家藏在湘黔桂三省交界的侗族村寨里,那里有个很浪漫的地名叫“等妈”,每次哼起“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童谣,心头总会漫上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从小到大,我总忍不住羡慕身边的伙伴。他们只需拐过几条田埂,就能扑进外婆家的院子,鼻尖先撞上油茶的焦香——那是外婆亲手打的油茶,茶水咕嘟咕嘟在铁锅里翻涌,炒得金黄的阴米;玩闹间隙,外公会从竹篓里摸出刚摘的黄瓜,带着晨露的清冽,脆生生咬下去能甜到舌尖。更叫人眼热的是,当他们闯了祸被父母举着小竹鞭追得团团转时,只要一头扎进外公外婆家,就像驶入了安全的港湾。长辈们总会笑着把孩子护在身后,再变戏法似的摸出块糖、递上把阴米,那些细碎的偏爱,是童年里最扎实的安全感。
而我家的村子离外婆家有些远,平日里很少回去,逢年过节也只有春节能待上一两天。可家族里的事总格外热闹———谁娶了媳妇,谁家添了娃办三朝酒,或是太奶奶的百岁宴,无论大小喜事,家里都会催着我们赶回去,这样一来,能去外婆家的次数就更屈指可数了。
放暑假本是个机会,可紧跟着就是农忙,采茶、抽穗,内(母亲)还得照看家里的鸡鸭牲畜,没人打理根本不行。这些牵绊,让我们回外婆家的日子少得可怜,年少的我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盼着过年时能抓住那点难得的喜悦。
我始终格外盼望去外婆家——那里不仅有吃不完的美食,更藏着我数不尽的快乐。
每次回去,都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惊喜。才刚喊出一声,外公外婆便认出了我的声音,笑吟吟地迎出来说道:“仙回了啊,这么久都不见!”那一刻,所有的距离瞬间消散。
最开心的莫过于和表哥表姐重聚。我们一起玩闹、说笑,每一刻都快乐得像是不会结束。外婆家旁边有个极大的院子,里面种满了各种适时瓜果蔬菜。要做饭时,直接去院里随手摘几样,洗一洗就能下锅。夏天有顶花带刺的黄瓜、紫亮的茄子、青翠的辣椒……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浇水也极方便,接一根水管哗啦啦地冲一阵就好;修枝除草,在外公手里都成了轻巧的事。
外公是个极其勤快的人。院子里还有个牛棚,从小到大我总看到里面养着两头温顺的牛,春耕时它们默默出力,入了冬,年货富足了,它们又成了团圆的年味。一家人聚在院子里忙着准备过年的吃食,木楼下还养着鸡、鸭和两头黑猪,热闹得很。
外婆家地势很高,一眼能望见整个村落——错落有致的侗家木楼,层叠而下的梯田,天空仿佛触手可及。群山宁静地环抱这一切,安详得像一幅水墨画。山上鸟语花香,推开窗就是无边的蓝天白云。偶尔静听雨点敲在瓦片上的滴答声,竟也成了一种享受。
夏夜清凉,根本用不上电扇,有时还得盖一床薄被,睡得特别踏实。若是伴着雨声入梦,就更加香甜。冬天表姐从城里回来,总会带好多新鲜玩意儿,好吃的、漂亮的衣服塞满行囊。她总爱打扮我,为我梳好头发、整理好衣着后,便拉着我去山坡上拍照。我们站在高处,张开双臂,仿佛一下子把整个村庄拥入怀中。放眼望去,远处还是山,连绵不尽。生活在这里,时光仿佛也放慢了脚步,温柔地、静静地流淌。
外婆家所在的寨子,是我听过芦笙声最响亮的地方。内(母亲)说,寨子里几乎家家户户的男人们都会吹芦笙,外婆家附近有好几座鼓楼,自然也就有好几支芦笙队伍。每到春节期间的夜晚,各支队伍就会相互比拼,芦笙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外婆家在山坡上,离寨子中心不算近,可那清亮高亢的芦笙声,我们在山坡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至今让我难忘。
有一年去外婆家,偏赶上村里修路。原本熟悉的泥泞小径正铺着水泥,施工的地方把路彻底截断了,内(母亲)只好带着我,还有几位同乡的婶娘一起爬山绕行。我们得从和里村的山头翻到同乐光里,再在那边找班车到施工路段的另一头,剩下的路,就只能全靠脚一步步去丈量了。那时我才两三岁,正是皮得没边的年纪,一路都黏着内(母亲)要她背,旁人过来想抱我一下,我还执拗地不肯。如今再想起这事儿,内(母亲)那天定然是累得够呛,可那段翻山的路,却成了记忆里抹不去的甜:渴了,就伸手摘几颗路边的野果,酸酸甜甜地嚼着;饿了,就啃几口从家里带来的糯米饭,带着烟火气的香;走累了,便在石阶上歇一歇,风里都是草木的清。最记得远远望见山口时,外公和舅妈、大姨正站在那里等我们,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银杏泛黄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簌簌飘落,像一幅温柔的画,暖意一直淌进心里。
约莫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正赶上那年的秋收时节,傍晚的霞光漫过田埂,把稻谷都染了一层金。内(母亲)还在田里忙着打谷子,手机突然响了——是堂舅走了的噩耗。
那时卜(父亲)在外头打工,消息传来时,天已经擦了黑。没多久,伯父就骑着那辆白色的旧摩托车,载上我和内(母亲),匆匆往外婆家赶。没曾想,车刚到同乐孟寨就抛了锚。伯父蹲在路边拆检零件,暮色像浸了水的棉絮,一层层沉下来。我们正焦灼万分,一辆拉满瓦片的卡车“吱呀”一声停在了旁边。司机探出头来,问清了缘由,爽快地问要不要捎一段。
伯父让我和内(母亲)先走,他去不成,得留下来试着修车,修好了再跟上。我们就道了谢,爬进了卡车的副驾驶座。我至今还记得它的模样,特别是那巨大的轮胎,立起来恐怕有两个我那么高。我人小爬不上去,是内(母亲)用双手从下面把我托起,车上的师傅探出身子,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拽进了驾驶室。母亲也是在下面艰难地撑着,才勉强爬了上来。
卡车颠簸着重新上路。一路闲聊,才意外得知,这位司机师傅竟和母亲出自同一个寨子。那寨子有一千多户人家,在三江是数得着的大寨子。
这一层乡谊,让原本萍水相逢的缘分瞬间变得滚烫。他一听之下,更加热情,执意要先将我们母女送到家。车至寨脚,他卸完瓦片,我们本已道谢告别。没曾想,他忙完后,又不知从哪推来一辆摩托车,坚持将我们往外婆家的方向再送一程。
那份辗转相助、不图回报的善意,在那个夜色渐浓的乡间,显得格外厚重。我记了很久,至今想起,心里仍是暖的。
春节返程的路,从外婆家回和里,似乎总绕不开这样那样的波折。那天,我们一家四口挤在一辆小摩托上,刚到岜团,车子就彻底“罢工”了,任凭车流涌动,它却在原地纹丝不动。卜(父亲)蹲在车旁,推车、打火,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可车子依旧像头累垮的牲口,趴在地上不肯动弹。那段山路本就起伏不平,上坡时卜(父亲)试着借点惯性发动,我和内(母亲)、弟弟便一起下车,卯着劲帮他把车往上推;到了下坡,又赶紧让他坐上去滑行着拧油门——如此反复了好几次,车还是没半点反应。消息传回家里,卜接庆和卜姐娟很快骑着摩托赶了过来。卜接庆二话不说,从车上解下绳子,一头牢牢拴在我们的车头上,另一头系在他自己的车后。我和母亲坐上了卜姐娟的车,弟弟则凑到父亲身边扶着车把,几辆车像串起来的珠子,在拥挤的车流里,一点点、慢慢地往前挪。风声里混着发动机的轰鸣,车与车之间的绳子绷得紧紧的,却也把人心串得暖暖的,在蜿蜒的山路上,摇摇晃晃地驶向家的方向。
等我和弟弟渐渐长大,便不再总黏着父母赶路了。有时反倒会较着劲,我们俩比谁先踩着熟悉的石板路到外婆家。2023年国庆,弟弟刚领了五百块补助,那时我刚踏进大学校门,干脆利落地抽出一百塞过来,说是给我的升学贺礼,眼里闪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他去外婆家时,总不忘拎一板鸡蛋,又悄悄给外公外婆各塞一百块,喝口外婆晾的茶水,就急着跟儿时伙伴跑出去——要去看寨外的新景致。如今当年的山路早拓成了国道般宽阔的路,骑辆小电动车就能风风火火往返,再不用像从前那样费脚力。外婆总跟身边人念叨:“我们斌啊,真是懂事,还没正式踏社会呢就想着给我们钱,以后长大工作了不知道怎么疼我们呢”
我呢,总爱趁着暑假去外婆家住上几日。搭着公交到独峒镇上,聪哥赞弟早骑摩托在站牌下等,我们顺着新路能跑好多地方。有一年暑假,我一个人回了外婆家。刚踏上木楼梯,就看见外公在楼下切菜喂猪。他一听见我来了,立刻抬头喊了声“仙”,眼里都是笑意。没过多久,他就转身去了田边,没多久竟捕回两条鱼来——是外公养了好久的鲤鱼。我目测至少五斤重,可一上老式的圆盘秤,居然足足七斤半!我忍不住说:“外公,不用这么丰盛呀,简单吃点就好,菜园里还有那么多菜呢。”外公却笑呵呵地说,天太热,鱼自己跳上了田埂。我知道,这不过是他疼我的“借口”——哪是鱼自己跳上来,分明是他特意去鱼塘里为我抓的。
平时在家,我总爱吃油茶泡饭。但外公外婆这边,平时并不常做油茶。那天吃饭时,我随口嘟囔了一句:“哎呀,没有油茶送饭,要是有的话我还能多干几碗,好想念那个味道……”原本只是无心的一句话,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外公就起身煮了油茶,还特地炒了阴米。他自己匆匆扒了几口饭,就提着竹篓去茶园采茶了,老一辈的人总是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就出了门干活。这一忙,就到下午五六点才回来。家里人总劝他别这么拼命,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该歇歇了。可外公始终闲不下来,依旧保持着那份农家人的勤恳与朴实。
外婆腿脚不便,常年无法出远门,只能守在家里。家里人各有忙碌:外公每日上山劳作,舅舅舅妈在外打工,表哥表姐们则为了学业和工作远走他乡。多数时候,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外婆一人,她常常坐在门口或窗边,望着天上的浮云悠悠飘过,那份孤寂与无聊,是我当时未能深切体会的。
幸好,大姨嫁在本村,时常会过来陪伴外婆。她不仅陪外婆说说话,排解寂寞,还帮着洗衣、晒被,把外婆的生活照料得妥帖周到。大姨是最辛苦的,却也是最幸福的——这份孝心本身,便是一种难得的圆满。
而我,总喜欢安静地待在外婆身边。她会认真听我讲家里的琐碎小事,也会轻声跟我说些村里近来的新鲜事。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茶香还在空气中隐隐浮动——我知道,这样的时光,这样的疼爱,是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一直一直惦念的温暖。
高考结束后的假期,难得有这样彻底放空的时光和赞弟,我爬上了至今为止人生中最高的山。侗天湖(大塘坳)远远卧在脚下,海拔具体多少我不知道,只知道脚边的草都长得低矮,目之所及,再没有比我更高的存在——原来“山外有山”的说法,这一刻是能被打破的。那天天气并不好,我们什么支撑物都没带,只揣着一部手机就往上爬,一路人迹罕至。风大得快要把人吹翻,我甚至会想,若是再轻一点,会不会被刮到贵州、湖南或是广西的山头去。头上的积云相撞,雷鸣滚滚,爬着爬着就下起雨来,说冒着被雷劈的风险一点不夸张。但当我们终于站在顶峰,一切都值了。局部降雨的壮阔、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澄澈,都被我撞进眼里。何其有幸,这样的风景,被十八岁的我见证。现在想来,那真是场冒险,中途差点找不到回去的路,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捂脸。
2025年7月28日,我与聪哥骑着摩托车,向三省坡出发。途中细雨不时飘洒,我们仍未停歇,继续穿行在蜿蜒的山路上。不知不觉已至半山腰,身后的村舍渐渐隐没在云雾之中。天边的流云仿佛伸手可触。曾经远望山上的风车只觉得渺小,直到亲自驶近,才惊觉它们如此高大,风叶转动时的轰响清晰可闻。
通往三省坡的路越发险峻,极大考验着骑行的技术。多处窄道一侧倚靠山体,另一侧就是陡坡,令人心悬。但即便如此,仍见村民骑着摩托车上山采茶,还有正在路边搭建凉亭的施工师傅——未铺水泥的黄泥地上停着挖掘机、卡车,工人们正忙碌地为亭顶铺瓦。
越往上行,植被越见稀疏,最后只剩下贴地生长的野草。山风呼啸不绝,时而似在耳边低语,时而又像从高处召唤,回荡在整个山谷之间。
到三省坡的界碑处竟撞见了奇景:脚边的广西地界正泼洒着瓢泼大雨,转身望贵州方向是层层叠叠的多云,再转头看湖南那边,却是朗朗晴空,阳光亮得晃眼。真真是一脚跨三省,天各一方景,连风里都飘着种说不出的奇妙诗意,让人站在坡顶,忍不住对着远山笑出了声。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背着我翻山越岭去外婆家的那个下午。路变了,车变了,我也长大了,但有些东西从未变过——那是藏在血脉里的牵挂,是翻过多少座山也要见上一面的念想。或许人生如山,路远且阻,但只要有家可回、有人可念,再高的坡也能翻过,再远的景也能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