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七十二弦,就像寨子里家家户户的屋檐,没有指挥,但每个声部都知道何时进退。”以前弹琵琶的时候,总是对这句不知道是谁说的话疑惑,侗族琵琶不是四弦二品吗,哪里来的七十二弦?其实那时候小不懂,现在也不懂,但将来总会有一天懂。
小学时,每到放晚学的黄昏,推开家门的是一阵阵悠扬的琵琶歌,那声乐是从杨光全歌师与吴祥贵歌师手中荡开,火塘旁坐着祖奶和几位长辈,和里南寨的侗歌,不像激昂高亢的声乐,而是如青鹅岭下五百胜里的脉脉清泉,带着一方水土的豁达与宁静,将侗乡的故事娓娓道来。
那时我听不懂曲中意,只觉得琵琶声与侗歌的调子融在一起,连暮色都变得祥和。按辈分,我应尊称他为太公,论血缘,他与我的祖奶是亲姐弟。他们那一代的人,对于侗戏,桂戏,耶歌,琵琶歌痴迷至极,可以久坐一天也不觉枯燥,从唱词到过门,从形体到走位,兴致勃勃地还可以唱上几句,直到夜幕降临才依依不舍地散去。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接住祖先们的遗落的歌声,再继续稳当地传下去。
我放下背上书包,围坐在火塘旁,杨太公笑着问我:“仙,放学了,那我考考你 ,晓得亚娃是哪位吗?”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应该不是我们吴家人,但他一定姓杨。”
杨太公不由笑到:“仙,可以啵。亚娃他是杨植敏歌师……”
是啊,在和里,杨姓称父亲为“亚”。杨植敏因长女名“娃”,便被称为“亚娃”。而和里的延陵堂吴家称父亲为“卜”。若是有意把杨吴两姓区分开,那就是寨子里中心的金萨殿,往前是吴家,往后则是杨家。我家在金萨殿前,金萨殿后则是亚娃后人所在地,每当晚饭过后,我静坐窗前,一阵阵悦耳的琵琶歌穿来,久而久之我还能和上几句。
后来我才明白,他们倾尽一生守护的是名为“亚娃”传奇。
杨太公跟我们说起,杨植敏自幼读书,长大后,四书五经一览无余。约于清咸丰十年(1860年),杨植敏赴柳州府考举人。他到柳州后上街买笔墨纸砚。店掌柜见他衣着容貌像山里人,问道:“先生你是来考举人吗?”
他回答:“是的。”
于是店掌柜说:“既然如此,那我出个上联给你对,对得上笔墨纸张尽管拿去,分文不取;对不上照价付钱。”
杨植敏说:“当真?”
掌柜点头问:“先生你是哪里人?”
杨植敏答:“怀远县人。”
掌柜挥笔写道:“怀人千里远。”
杨植敏接过上联,问:“掌柜原籍是哪里?”
答:“思恩县。”
杨植敏沉思片刻提笔写出“思友百年恩”五个字。
店掌柜看后连声称奇:“好,好!笔墨纸张尽管拿去,讲过不用开钱。”这一妙对一时传为佳话。
杨太公放下手中的琵琶,目光炯炯有神,面容满是慈祥,又缓缓说起,亚娃可以远千里追求功名,但他却依然选择留在百里侗乡。从古以来,漫长的岁月里我们族群隐于幽谷中,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在这样平和而稳定的自然环境中,与外界交流甚少,我们的民族没有文字,却有着丰富的感情与强烈的表达,即会说话就会唱歌,歌谣承载着灵魂的语言,回荡在山谷间成为无字的史诗。
据杨太公所述,杨植敏熟读经书,领悟其中宣扬的礼俗常识及伦理道德,他把汉族文化的精华引申到侗族的文化中来。杨植敏歌师的出现是极其珍贵的,他把这样“封闭”的文化印记——侗族古老的歌谣,与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主流牵连。把汉族四书五经的精华及侗民族的传统美德融入侗族歌谣,创编了《劝世歌》(劝导人们处世要和谐)、《父母歌》(教育人们要尊老爱幼,孝顺父母)、《劝老婆》《劝老公》(教导夫妻双方互相敬爱,白头偕老)等较著名的侗族歌谣。
更富有创造性的是,杨植敏还将古汉语诗文的声韵律融入侗族歌谣,使歌词语言朗朗上口,便于记忆传唱。古汉语的诗歌、骈文要求押韵,即偶句的最末一个字要同一个韵,通常叫“韵脚”。杨植敏在此基础上把侗族歌谣编成既有韵脚,又能让偶句中间的某一语音与上一句的韵脚押韵,称为“腰韵”。
民国《三江县志》“歌谣”目中载:“侗歌有唐薛仁贵、宋狄青之史事,及和里杨植敏(俗称之为‘不第秀才’所作之劝世劝孝歌等。”
在溶江河一带侗族地区,至今还保存杨植敏所编的以汉字记侗音的侗歌手抄本,在三江溶江河两岸的侗寨,甚至融水的白云、大浪、大年、拱洞、平卯,贵州省黎平县的龙额、地坪等侗族村寨至今仍传唱杨植敏所编的侗族歌谣。
这些亚娃歌师的动人事迹在杨太公和吴老口中娓娓道来,然而也会有琵琶声终曲中人散之时,随着他们相继离世,我深感遗憾,因为已经没有像他们一样毫无保留地、不遗余力地传承民族文化的人,这对民族文化传承而言是一大损失。那缕维系着过去与现在的细丝逐渐斩断了,那些回荡榕江河畔的旋律,以及那些泛黄手抄本上汉字记侗音愈渐模糊,会不会最终亚娃琵琶歌随着时代发展遗落在角落里?会不会未来没有人记得杨老他们的敦敦教诲?
在今年十一月,我终于寻来了好消息。
近60位来自北京、内蒙古、吉林等10个省(自治区、直辖市)的少数民族古籍工作机构负责人、业务骨干,“国家民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古籍整理出版书系”项目负责人及专家学者代表,连同当地县、乡相关领导,共商少数民族口传文献保护传承大计。为了一本《侗族亚娃歌译注》,齐聚在南寨文明台,悠扬的芦笙穿透雨丝直上云霄,和里南寨乡亲们冒雨而立,唱着最隆重的歌谣接待这迟到了许久的知音。
杨老他们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天,他们穷极一生的守护,像是万野中央的孤声。此时此刻,这孤声飞过鼓楼戏台,跃过三王宫人和桥正在涌入一片波澜壮阔的乐章和鸣中。他们托举的火种,非但没有雨打风吹去,反而被庄重地承接,立足于一个更广阔的舞台,激励后辈念慈溯源,奋发图强。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人的生命终将消逝,但真诚地坚守却可以传承。前辈们守护的,不仅仅是一组歌谣,更是一个民族可以功昭万代的鲜活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