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久远的鼓楼要换一根柱子,提供柱子的人必须有良好的人品。名声不好的人连捐柱子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侗族人不希望那些不好的信息附着在柱子上,向四方传递。鼓楼作为一个寨子的神圣之物,从那里释放出的信号都应该是美好的,并以此纯化他们的乡村社会……”翻开《时间之野》看到这段话时,心中瞬间涌起 一段说不清的热忱。
我的家乡和里,并没有一座历经百年风霜的鼓楼,寨子里鼓楼换柱子应该是什么样的场景呢?是榫头打到卯眼的回响,清亮又厚实,是一拍怕号子的声响,族人们合力杠到鼓楼坪上;还是一根根红绳系在阿萨阿内们腰间,热切的目光紧紧锁住从天而降的福气雨,油果,糖果,糍粑簌簌抛落,将那吉祥美好尽数揽入怀中。
如今寨子里三座鼓楼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年光景。为什么我们的鼓楼会如此年轻?我常常暗自思忖,三王宫戏台都有五百多年的历史,而每年二月初五夜郎文化庙会,各族轮办的场合,各甲“头牙”,“尾牙”寨老们商定场合究竟在哪呢?
难道是在金萨殿前只有两条马路宽的过道吗?还是在三队的萨撮那里,可是只有在芦笙月也时,族人出发邻村前,要上到那吹上几首芦笙,寻求萨的保佑,告诉她,我们要去游乡做客请您务必保佑我们一切顺利。
不得所知,也不敢唐突询问身边长辈。直到翻开《和里村志》,追溯村寨过往才知晓,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村落曾遭大火肆虐,屋舍楼台尽数焚毁。也就是在那时候,寨子里的吊脚楼越来越少了。毕竟那场大火带走的东西,让当时的族人一无所有。那些颗粒饱满晾晒入仓的谷子悉数焚毁,伴着热浪直上云天。贴身的衣裳、女儿们出嫁的亮布以及积攒多年的家当瞬间化为乌有,戏台上祖辈珍藏多年的戏衣、头面行头也在熊熊烈焰里荡然无存。
那些逢着冬日烤火,古朴鼓楼中族人围坐在火塘边,俊男靓女行歌坐夜的意象,对我而言,始终有着一层疏离感。因为与多数村寨不同,我们的延陵鼓楼即戏台。当鼓楼坪前,鞭炮齐鸣,锣鼓收场时,我总爱沾着满地的鞭炮红屑,飞奔回家迫不及待分享着刚刚上映的剧目给祖父。有半台戏《四姐下凡》,脑海还萦绕着七仙女相聚的画面,忍不住哼上几句,
“一见四姐下凡去啊,姐妹难得团圆一场 ……”
那时懵懂看戏,既不懂沉郁顿挫的唱腔,也道不明为何四姐丢下天庭富贵不要,偏要下凡吃苦,要我是她,我才不会这样做……
祖父见我这样喋喋不休,总会淡淡一笑:“我们姐,有想法,这样好,懂得评价了。”他告诉我,这是寨子里留传多年的经典剧目了。半台戏,今晚你见四姐哭了,明儿四姐上场该笑了,在以前娱乐少,大家伙白天在地里忙,晚上就点着煤油灯在台上唱,唱一段,留一段,人总要有点盼头才幸福,毕竟戏文是长的,听着大过门还有小过门的鼓点,一场大戏没有三天三夜是完不成的。而夜是短的,庄稼人要好好休息,迎接第二天的活路才好。
“你还小,还听不懂,看不明哦。”
在祖父年少时光里,也有这样一出又一出的大戏。
“那是我们文明堂初代戏班宗师吴道全编排的,传到现在有一百多年咯。”
“文明堂?我们不是延陵鼓楼咯,应该是延陵堂戏班才对头。”
“夜郎古韵传千载,三王福泽润侗乡”。我们和里南寨被竹王公公,三王爷爷世世代代庇佑着,每年农历二月初五,各甲按照天干地支的排序为三王爷爷们祝寿,六甲都有自己的戏班和鼓楼戏台,从“尾牙”腊月十六进馆那天开始,各甲的鼓楼戏台幕布一拉,戏师们一点点打磨曲目,安排有华服双人的彩调开台,有古装大戏的压台,还有侗戏,侗族大歌,琵琶歌……待到“头牙”正月十六曲目完整,技艺通透了,主办甲便召开“论款”大会,告诉胜里父老乡亲们,我们有底气和实力奔赴二月初五的三王宫大戏台,请大家放心。
我们是文明堂,居首位,意味着文明向荣,和睦共生。延陵堂是天下吴氏宗族共有的堂号,我们不能以一概全,更不能擅自代表其他族亲,声称彼此拥有共同的信仰,传承文脉要懂得谦卑。
鼓楼与我是同龄人,始终对我而言,不止是一座高于所有屋舍的建筑。它装下我所有懵懂无知的模样,也装下我与祖父所有温情的记忆。
在我的记忆里,祖父出门的次数仅有两次,一次是鼓楼庆典时,另一次是文明堂芦笙队成立时,前者我没有多少印象了,只记得那天,炮很响,人潮涌动,我躲在萨围裙下。后者就是寨子里去贵州迎回来几十把芦笙,请祖父做芦笙师傅。记得那个寒假,每晚都有乡亲到家里来,悠扬的芦笙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荡开,祖父带着当年老师傅们的教诲,摊开泛黄的手抄本,他指着一句又一句地吹示范如何换气送气,让大家记曲识谱,听声辩调,毫不保留地传给这些年轻的后生们,呼呼的风声,不觉已是半夜,大家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芦笙的到来让寨子里越来越热闹了,有芦笙拜年的喜庆,也有月也他乡的底气了。后来的几年,文明堂陆续被邀请到一些村寨月也了,有信洞,良信,寨塘,归夯……悠扬的芦笙冲上直上云天,主家与来客竞相比响,远道而来的客人们,鼓足气力吹响,低筒传透地面,主家全力回应,用嘹亮的笙歌,盛情迎接远方的客人们。
古朴的寨门前,不知拦路歌唱到几首,也不知主家与来客较量了几个回合,只听琵琶铮铮,笙歌阵阵,文明堂戏班又回到了上个世纪高山流水知音常在的那般雅致。
2021年大年初六,出嫁的姑巴都来庆贺芦笙队的成立。鼓楼坪前,大家一起呀啰呀,有人赞美村寨热闹,有人欣慰年轻人热爱,有人感念前辈付出。男女老少手拉着手围成一圈,祖父被宗亲族友们拥簇在人群中。
我站在人群后,远远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从记事起,祖父就常年坐在轮椅上。他的左腿高位截瘫,家里人从不提及,我也不敢多问。太奶奶曾对我说过,我降生之前,祖父的残肢总是发炎渗液,伴着刺痛,四处寻医也不见起色。自我出生以后,他的伤口才渐渐愈合,一天天好转起来。我的名字叫庆仙,是祖父为我取的,寓意是感念仙人赐福,庆幸新生。寨子里的人们都亲切喊我婄仙或仙,我格外偏爱这个用侗语叫出来的名字,因为这是熟悉的语言所发出来的呼唤。一个仙字是对姑娘的爱称,也是土生土长的印记。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祖父身上是有些不可言说的神奇。十岁那年,大奶奶准备过七月十四节气,不巧在那前几天,家里的鸭子都跑丢了。急得四处找,能去的地方也走遍,还是没有办法了。
逢人就说“命苦啊,怎么是好,怎么过节?”
差点就要哭出声来。身旁的人喊她去寻寻公庆仙看他有什么好办法。大奶奶就这样来到家里说,当时寻思,那么多鸭子不翼而飞,八成被老鹰抓了,也可能挨哪个可恶的小偷做坏事了……
只见祖父从碗中取出几粒米,铺在桌子上,简单摆了摆方位,就告诉她,去三队水池附近的茶地下看看。果不其然,大奶奶就从那里赶回来几只调皮的鸭子。
后来我问祖父,为何有这样的神机妙算,他只是笑笑不语,开口解释:“哪里是什么妙算哟,不过只是简单的推理罢了。近来天气燥热,放出去的鸭子总爱扎堆戏水,整片地界里就三队那边没有宽阔的大江大河,只剩水池能纳凉,自然会往茶地边上阴凉的地方里钻。”
那时候我听了祖父的解释,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有出不出来的神奇。我问他,可不可以教教,我也想学啊。
祖父只是轻轻说:“你们是新时代的读书人,懂得道理肯定比我们老人家多,学这些对你们没用,要相信科学,多读一些书是好事。”
多数的日子里,祖父他只能与耶歌作伴,在戏本做诗,琵琶在他手中拨开,路过的脚步声他也能和人家搭话。祖父不能走路,更不能远行。十九年只能待在房间里,可我觉得他是寨子里最厉害的人。
年轻人打球扭伤、崴到手脚的、干活摔伤的,都来找祖父,只见他用双手一滑,错位的地方便能复位,大家不用往几十里外的县城去拍片,也不用舟车劳顿花费。不论谁来,总会热情帮忙。
有时候祖父让我打下手,烫伤的药如何找长那块山头有,竹林山头的老宅基地种了几株三七,研磨配比如何。他特别注意养生也时常照料太奶奶,太奶奶当时是乡里第一长寿之人,有一百零五岁。中考结束的时候,太奶奶安祥离去,祖父搭脉后了,确认脉搏后告诉亲友。也就是在那一天,祖父告诉我什么是死脉。只是我年少,很遗憾我以后也没有机会学医。
祖父年轻的时候参过军,去过海南当兵扛枪。他常常坐在窗边和我和弟弟们讲他和战友的故事,讲战友会说泰话,偶尔还会说几句不标准的英语。他还跟我们打趣道:
“看来咱们侗语是英语和泰语的家长了,我们侗语,门的发音跟英语一样,坐下也是,还有拜拜再见也是,泰语就不用说了,侗语的外公和眼睛都是跟泰国一个发音还是同样的意思,这说明什么呀……”
后来,我上初中了,开始学习英语,上大学后开始学第二外语泰语了。我会偷偷怀疑他说得对不对,现在长大回想,毕竟他最珍贵、最热血的记忆。
2021年的中秋,却是祖父离开的日子。我久久倚在祖父时常远望的窗边。
窗外响起轻轻的振翅声,鸟儿在半空中盘旋,任人怎么赶都赶不走,望着它灵巧的模样,儿时茶山上那棵杨梅树的往事,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原来,它是特地赶来送别故人。
是小时候的事,记不清是何年了。只记得我带着弟弟们上山采摘杨梅,意外救下被网困住受伤的小鸟,起初我们只是兴冲冲想带回家尝尝鲜。谁知,刚进家门向大人炫耀战绩时,可祖父看到后,连忙护住这只受惊的鸟儿。往后的日子,他每日悉心投喂和照料,鸟儿渐渐放下戒备,伤好之后,它却舍不得离开。当我们都以为它会长久陪伴我们时,再后来某个清晨,我们才发现鸟儿早就不见了踪影。原来是祖父趁我们不备,悄悄将鸟儿放生了。年幼的我们满心的不解,不明白祖父为何要放走它,也全然不明白这份成全里的善良。
也在后知后觉才发现,祖父的眼见与智慧早就飞出困住他的四方之地,这些本领和通透,任我怎么学也学不来的。每每想到这些,我总是忍不住望着扉页上祖父曾经写给我的几句话,万万没想到,他郑重地用了敬语,写着:
祝您用心攻读,
祝您学有所成。
大多长辈对晚辈是口头教育,只有祖父他,把还是小小的我当成富有独立人格、值得尊重的人。我想,祖父对我的影响是一辈子的,一个 “您” 字,让当时的我,乃至此时此刻的我仍燃着一把烈火,也真真切切让我记了好久。每每望见边寨上,青了又黄的小山头,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他,想起了他带我读书的那一天,想起了他教我弹的第一首琵琶歌,想起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敬意。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是2026年。祖父离开已经有五年之久。今年的二月初五到我们文明堂举办了,鼓楼坪依旧热闹,芦笙舞依旧响起,戏台也依旧唱大戏。一曲曲大歌、一部部大戏,依旧飘得很远很远,它们将越过延陵鼓楼,飞出青鹅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