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人刘先生,我们互相并不认识,他却知道我编辑的微刊《淝上文学》。
当然,这位刘先生也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写了一组故乡人逸闻趣事的文章,投了过来。我读着,回味着,思考着。尽管,他笔下的人和事,与我熟悉的故乡,已经转换了时空,不再是当年的模样。我依旧读出了故乡人亲切的面孔,也依旧看到了故乡那明媚的蓝天。
他写故乡的桥,一座声播远扬的千年古桥——城西桥。
这座桥,他熟悉,我自然也不陌生。据说,此桥始建于三国东吴赤乌年间,历经风雨,屡遭破坏。曾任民国执政的段祺瑞先生,年少时在桥南的一个村落里生活过,对桥有着深深的眷恋之情。他发迹后,特捐了一笔巨款,才得以让古桥再次展现出了淳朴的容貌。
早年的桥,到底是什么模样,已然说不清楚了。重建后的桥为三孔拱桥,中间一大孔,两边两小孔,呈品字形。桥面为青石板铺砌,两边有石柱石梁雕刻的栏杆。整个桥均是用青石垒砌的,砖缝用糯米汁加蛋清、白灰混合成的浆料填塞。既整齐又耐久,还非常漂亮。桥的上方,栏杆底下,饰有一条青龙,寓龙腾桥卧,保一方平安之意。桥的下方,装了三把石刀,劈波斩浪,为镇桥之宝。桥的两端,四个角落,各有一口水井,四口井的水又是四种颜色。待我们知道桥时,只剩东南角的一口井还在,水是清的,是桥两边人家的生命之源。
这座桥,原名叫剩石桥。其落脚的河,便是古城西门外的苦驴河。剩石桥、苦驴河,均来源于两个古老的传说,既沧桑又厚重,令人难以忘怀。重建后的桥,便循着古城的文化脉络,故为城西桥。
桥因城为典,地因桥为名,人因地而为故乡。我五岁的时候,随着母亲“下放”回到了故乡。我家的那个郢子,在城西桥之南约有三里路的行程。十岁以前,我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桥的概念。十五岁那年,我在故乡新成立的人民公社打工,便第一次踏上了城西桥。从此,或半个月,或一个月,我都要从公社回家一次,也就又一次地在城西桥上走个来回了。
桥面的青石板,皆是长条形状,角对角,缝对缝,整整齐齐。只可惜,青石板的破损有点严重,缺角、露坑,还有很多凹槽。两边的栏杆也还都在,就是残破有点严重。桥上首的龙,桥下方的刀,早已不见了踪影。
常常,我一边走着,一边数着脚下踏过的青石板,像数卢沟桥的狮子一样,想数个明白。然而,总是数着数着就数忘了,从来都没有数出过有多少块青石板。
桥东南角的水井不远处,住着一户人家,三间稻草铺盖的屋子,前后没有院落,却养着一只大黄狗。这狗一身毛水光流滑的,很是漂亮。独特的是,两只眼睛的上面,长了两撮黑色的“眉毛”。本地人俗称“四眼狗”,一般人家是不养的。这家伙很是欺生,从这里经过的人,凡不熟悉的,一定追着你狂叫,不把你撵出它的一亩三分地,誓不罢休。我去我回,出桥进桥,这里都是必经之路。每次,都是提心吊胆的,真怕一不小心被它给咬着了。
刘先生写故乡的露天电影,还说那是他们最心仪的事情。他并不知道,我才是故乡人民公社最早的放映员呢。
20世纪70年代初,国家实施农村文化阵地建设。我父亲在县里的宣传文化部门工作,便利用了手中的权力,拔了一台8.75毫米的电影放映机,先行给我故乡的人民公社建起了电影队,第一次将电影送到了农家人的场院上。我进了电影队,跟着派来的一位师傅,开启了放映员的生涯。
说是电影队,其实就两个年轻人。人民公社的驻地,就是两排约20间土墙瓦顶的房子。另外,西端是两间屋的食堂,东边是一组5间的小厢房。我们电影队的两个毛头小伙子,便在这个厢房里拥有了自己的立身之地。
电影对于我这个在故乡读书的学生来说,是件开天辟地的事儿。第一次拧开镜头,一束光芒直射,就如同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喷在我的脸上,令我紧闭双眼,汗毛直竖,都不知道自己待在何处了。第一次将荧幕挂在生产队的广场上,看着乡亲们既惊奇又兴奋的脸庞,开心得像是过年穿上了妈妈给我做的新鞋。我是故乡人的一员,却是我为故乡人放起了电影,一分自得与荣耀感充溢了整个身心。
我的师傅也只是个20出头的年轻人,个头很高,却有些单薄,也有点黑。然而,凭着青春勃发的好年华,凭着手中掌握着的电影机,吸引了一大批农家女儿们的注意。每场电影的开始与结束,电影机架设的位置,便是全场电影的中心地带。一会儿,有人给我们递上几颗花生。一会儿,又有人投来一包瓜子。再过一会儿,还有人挤进来,放两颗糖在放映台上。
一部电影,一般会有两到三盒拷贝。第一盒拷贝放完了,便要换上第二盒拷贝,俗称换片子。每一次换片子,都需要一定的时间。就是在这个时间段里,会有很多人向放映台挤来。最积极,最有兴趣挤向放映台的,便是一帮大姑娘小媳妇们。她们是要看电影拷贝呢?还是要……
无疑,我们这两个愣头小子,便成为“惊涛骇浪”中的一滴水珠。多少次,放映机都被挤得东倒西歪,要靠好几个人同时保护着,才不至于倾覆在一片“汪洋”之中。
那年月,乡亲们的生活是艰苦的。可是,乡亲们将我们当贵客待。傍晚时分,会给我们弄点简单的稀饭呀面条呀垫个底。放映结束后,一桌丰盛的夜餐已然准备就绪。队干部们串东家,问西家,或是杀了一只鸡,或是烧上一只鸭,再就是咸鹅、腊肉、鸡蛋。还有,鱼呀,虾呀,凡是乡亲们能够拿得出来的,毫不吝啬。一盏油灯下,一张四方桌,队长、会计,还有几位出头露面的人,我们济济一堂,举杯共饮,尽兴一饱了,这才各自回家。
我们也打道回公社了。两个年轻人,乘着酒兴,一路开怀畅聊。聊什么呢?聊得最多的便是电影,聊电影里的故事,聊电影里的人物。然而,光聊这些并不满足,互对电影台词,才是最有趣的事情。一部电影,从头至尾,人物依次登场,各有各的层面,各有各的精彩。我们两个人,各扮一至两个,甚至三四个角色。你一句,我一句。你两句,我三句。一句不落,一句连着一句……跌宕起伏,暴风骤雨,战马嘶鸣……一部电影,万千故事,就在月色下的夜路之上,又重新地演绎了一遍。
几年后,我离开故乡,走向了新的人生之路。可我却在不知不觉中,对文学产生了兴趣。究其原因,根在故乡,源在电影。
刘先生的文章里写到了故乡的医院,还有医院的院长。这,便让我想起了一件事儿。
我在人民公社时,医院就在公社的北侧。医院很是简陋,也就是一排五六间的小平房。院长姓柏,应该也是我们本地人,50岁左右,大高个子。整天忙忙碌碌的,偶尔只在公社食堂吃饭时看到他。他们的工作,大多数时间是不在医院坐诊的。随时有人来叫,背着药箱就出诊了。医院里的医生也不多,就那么三四位,也不分科室,都是全科性质的,什么病都可以看,还都能够看出个一二三来,再开些药,这个病就治好了。
那年夏天,我最小的弟弟屁股上生了疖子,整个屁股肿得像个面包。疼得他不能走路,腰也直不起来,像个虾米似的。天天哭,夜夜叫,弄得我妈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刚好,我回家了,便把他带到公社医院。巧的是柏院长在,我就让他给看看。柏院长拍了拍我弟的头,说:“没事,我瞅一眼。”
我弟大概五六岁吧,人很老实,却因为从没有到过公社这样的大地方,更没有见过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很是害怕,躲在我的身后不敢给柏院长看。我慢慢地哄他,说:“别怕,柏院长就只看一眼,什么都不搞,给你开点药抹抹就好了!”
他这才放松了些,我随手脱下他的裤子,露出整个屁股。柏院长弯下腰去,左右一瞧,什么也没说,给我使了个眼色。稍停,趁我弟还没有任何反应的瞬间,一手捏住大腿,一手紧紧地抓住疖子的根部,使出一股猛劲,竟然将疖子连脓带头地一下子给挤出来了。那个脓包头及一缕带血的脓,像条抛物线,冒到了差不多两米开外的地儿。
“哎哟!”我弟一声大叫,眼泪鼻涕呼啦一下子流得像条小溪。一边哭,一边蹦,一边骂。那个难受的劲儿,像脚底板上扎进了一根刺,蹦也蹦不得,站又站不得,只能揪着我的衣服满地打转。柏院长默不作声,只是悄悄地在脸盆里洗手。过了好大一会儿,我弟的疼痛可能也缓解了一些,不再哭了,双手却不停地在我的身上捶打着。我明白,那是恨死我了,为什么要搞这样的突然袭击!
看他不哭了,柏院长说道:“这个疖子里面长了很多脓,不把疖子头,还有里面的脓挤掉,一时好不了,还越来越疼!这几天别洗澡,别沾水,就没事了。”
然后,他拿了些棉球擦掉了流在腿上的脓血,又拿来一块棉纱布,说“贴上,好得快些。”
我弟没再蹦了,柏院长给他贴好,又用胶布固定了一下,便完事了。
当天,我就将弟送回了家。一个星期以后,我不放心,特意跑回去看看。我到家时,他正和几个小伙伴在门口的场地上玩捽泥泡。我问道:“屁股不疼了?”
他玩得正高兴,没时间说话,只是用手在屁股拍了一巴掌。我知道,真的是好了。
很多年以后,我弟已是人民解放军的大校军官了,还没忘记柏院长这一挤。有一回,我们聊天聊到这件事,他说道:“那个柏院长真是太神了。被他这一挤,我再也没有生过疖子了。”
如今,故乡的天空依旧。故乡的那些村庄与田野,已然成为城市的一部分。那座城西桥也被拆除了,又被搬到另一个地方复建了起来。城西桥,没有了桥的功能,却依旧是故乡不可变迁的文化地标。然而,我的心里总是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与失落。
2026年1月20日写于合肥翡翠湖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