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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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春绿秋红，我竟格外地渴望一场雪。
清晨，睁开眼睛的第一个瞬间，窗外那白色的微光告诉我：下雪了！
我一个侧翻，起床了。
她也抬眼看向窗户，轻声说：“我再睡会儿，不出去了。你出去吗？”
“出去！”我说：“我要去看翡翠湖的雪呢！”
踏出楼道的门，一下子便扑入风雪之中了。平常这个时辰，天地还是一片漆黑。昨夜有了雪，这才变得“伸手可见五指”了。
我一路小跑着，走过翡翠路，恨不能一步就融进这片白雪。翡翠湖的一切，原本是熟悉的。此刻，大堤依旧，湖依旧，各种各样的树木依旧。我眨了眨眼睛，左右一望，竟有些分不清彼此了。飘洒在眼前的，只有一种颜色——白！
我喜欢按顺时针的方向散步。进入公园大门，依旧循左路登上大堤，缓缓地向前走去。
风不大，却咬着我的脸颊。雪也不大，就是总往我的脖领子里面钻。我头上戴了顶帽子，又将羽绒服上的帽子套在了外面，风与雪不断地侵袭着脸与下巴。我摒弃了一切琐碎的杂念，甩开双腿，开启了在雪上的慢跑。
雪是夜间几点下的？我不知道。大堤很宽，雪已将整个堤面覆盖了。一眼望去，平如镜面，长如玉带，好似天上的星河铺就的大道。大堤的右侧，一湖清波微漾。波纹很细，即便下雪，也几乎感觉不到波澜。大堤的左边，则是一面斜坡，花草、树木挺立如初，雪在枝梢上飞舞、穿梭，却只在枝桠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丝毫不影响它们的灵动。
“东方欲晓，莫道人行早。”雪上，清晰地保留着前人的脚印。我的双脚，却是在跑着自己的行程。我的步伐不大，脚力自然也就不是太沉。却明显地听到脚的前掌踏下去的那一瞬间，所发出的咯吱一声响。声音很脆，带着踏雪的快意，也带着雪一起飞舞。我的脚印是什么样子？我没有回头看。在意的，是前方那一路需要我去征服的层层雪白。
眼前的雪，如絮似花，斜斜地飞舞跳跃，又悠悠地落向大地。堤边一排排松树、樟树、梧桐，柳树……它们静静地伫立着，像是一道静默的墙，将大堤装饰成一条流动的河。这样的境界里，反倒更能看清雪花飞舞的精彩，也可以体会那漫天飞雪涌动如潮水般的壮阔。
拐向湖西漫道，两边便是密林。雪在林间如何落脚，我的肉眼无法分辨。只看见林间草坪上几乎没有雪，却又真切地接触到雪的飘逸，感觉到雪的真诚与坦荡。
翡翠湖的东西中央处，横跨一座桥，形如弯月，华灯灿如霓虹，故名虹桥。
走上虹桥，看见有人在铲雪。桥上的雪已有七八公分的厚度了，不铲反而不影响跑步。脚踏在雪上，既真实又厚重，感觉脚步轻快。倒是被铲过雪的桥上，依旧覆着一层薄雪。这层雪，像是抹了一层油。桥依旧，雪依旧，路依旧，只是多了点湿滑的感觉。
看我跑了过来，一位铲雪的大哥说道：“慢点哟！别摔着了。”
我回道：“谢谢！”收住了脚步，慢慢地行走着。
行走在桥的中心，感觉桥被湖水相拥着，我被纷飞的大雪包裹着，像是悬在空中的一个可以任意沉浮的物体。目光不自觉地扫向湖的四周，耸立在东西两侧那巍峨的大学校园哪里去了？数不清的高楼大厦怎么都不见了？往日的水天一色，已变幻为雪天一色。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是《沁园春·长沙》里的叩问。精准的意境，苍茫中的思索，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离别虹桥，向右一转，便是走向回程的道路了。走着，走着，倒想起早年间生活过的乡村了。我的故乡也是古城的一部分，距离翡翠湖不过20公里，静静地躺卧在高楼大厦之外。人民憨厚，乡风淳朴。冬天下雪的时候，伯伯叔叔们一反常态，很开心呢。当然，有件事是要关注的，若是屋面上的雪厚了，会压断屋梁，压塌屋子的。二伯是队里的当家人，雪花飞舞时，他顶着一只斗笠，一家一家屋子地察看。哪家屋面上的雪厚了，便指挥几个后生们扛来竹子做的长梯子，靠妥当了，再叫一个后生爬上屋去，用大扫帚扫雪。二伯的嘴上还叼着一支烟，一只眼睛微闭着，叫道：“扫帚从上到下直扫，不要横扫。扫完了下来，动一下梯子，再往后扫。”
屋面上的雪纷纷下落，地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山”的不远处，屋檐下还站着好几位伯伯叔叔们。他们不着急，倒有心思聊开了。四叔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把式，双手笼在棉袄的袖子里，说：“这场雪下得好，麦子、油菜盖得严严实实，不缺水了。”五叔是个文化人，一手弹着头发上的雪花，一手指着远处，说：“好啊！虫卵、虫仔全都冻死了。明年一年是个好年！”
我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他们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懂。直到长大后，明白了一些世事，才晓得了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也更加明白了“瑞雪兆丰年”的含义与分量。
快要到翡翠湖的南大门时，我无目的地转身看了一眼，却见她就跟在我身后的不远处。见我回身，她不说话，反倒是一脸地笑。我有些诧异，问道：“不是说不出来吗？”
“逗你呢！”她说道：“这么美的雪，不出来，我傻呀！”
她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满身都是雪。衣服的红色，在雪的白色中隐现着，显得非常娇媚。我笑道：“你看你，都成雪人了！”
她也笑了，戴着手套的手指向我，说：“还说我呢，你不也是雪人吗！”
我打眼一看自己的浑身上下，也笑了。
2026年1月20日写于合肥翡翠湖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