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趁着暑假才刚开始还很清闲的这个节点,我答应大孙子开封旅游一趟。
出开封北站,网约车一路向南,路很宽很直,两边的高楼鳞次栉比,城市的格局自然显露。到了主城区时,发现楼房却矮了,也显得有些陈旧。
我自言自语:“开封的城市建设欠账不少嘛。”
“先生,你说得不对呢?”驾驶员回道:“世人都知道开封是古城,可真正的古城早已埋在地下了,一铲子下去,能挖出N个宝贝。所以,开封不建高楼,也没有地铁哟!”
开封,已有4100年的建城史了,号称八朝古都,焉能不古?
最不能忘记的是,自宋太祖陈桥驿黄袍加身,到徽钦二帝被金人掳去,前后168年的故事都是在开封演绎完成的。这一时期,史称北宋,至今也是上千年的岁月了。
开封有开封府,那里曾是我们合肥先贤包公断案的地方。还有大相国寺,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故事不就是发生在那里吗。最著名,最令人称道的便是张泽端创作的《清明上河图》。因为,这张图最直观,最朴素,最深刻地展现了开封的繁华与兴盛,成为那个时期政治、经济、文化的真实写照,更是后世研究北宋文化的重要凭证。
这张图早已是国宝,就保存在北京的故宫博物院里,我们普通百姓无缘观看哟。好在,开封人有智慧,根据图的意境与形象,在平地上造就了一个清明上河“图”,岂不神奇!
这张“图”--清明上河园,就坐落在开封古城的西北一侧。
我们从端门进入。迎门一座假山,一块突起的石壁上清晰地刻着:清明上河园。文字纵向交错,红色的行书体,非常醒目。
从这里向纵深有三条路:向右,曲径通幽,似是通往迷宫。中间,一条宽道,两边皆是林立的店铺。向左,一条小道,里面是什么?一眼难见分晓。
瞬间,我的意识有些迷糊了。天还是那片天,地也还是那片地,却转换成了另一番模样。清一色的琉璃青砖,清一色的飞檐翘角,清一色的小桥流水,清一色的起伏山峦,清一色的……在里面工作的人,也都是青衣皂帽,一副只在梦里才看到过的形象。
我们向右而去,沿着在云朵下缠绕成的曲折小径,再穿过一片广场,一座山挡在眼前。这山不高,都是石头,却又满山是树,一片葱茏。拾级而上,迈过三五十级台阶,登顶了。眼前一汪水泊,一座好似长城一样的城门立在水中央。看情形,应是立在汴水之侧。看气势,巍峨壮观。我猜想,这可能就是当年汴京的皇城之门。
我的目光扫过水面,看能从什么地方登上城楼,却无法找着,倒是在右侧看到了一条长廊。我知道了,水上是无路可选的,只有从这里绕过去了。
长廊分两层,外侧是围墙。我们登上二层,一边看水泊上的风景,一边沿长廊向前走去。长廊下,一面面旗帜迎风飘扬。围墙上,一个个鲜活立体的文字,书写着大宋王朝的精彩与梦想。长廊的尽头,一座石拱桥引导着人们进入了另一个不同的板块。一条道路延伸而去,两边的店铺一个挨着一个,都被热腾腾的雾气包裹着,烧饼、年糕、饺子的叫卖声,不时地传入我的耳膜。
走了不大一截,一座院落立在一旁,门楣上有文字。我明白了,这里就是《水浒》里面的那个王员外的家。门前还有一块牌子,说:十点二十分,表演《王员外招婿》。
导游图上有提示,整个园子里根据景点的不同,好几个地方都有精彩的节目演出,浏览者可以随走随看。
王员外家的门前,早已有人在来回地愰荡着,可能就是想看这一出戏吧。我一看手机,时间才八点多一点,愣是等着看这出戏,岂不是……
我手一拍大孙子的肩膀,说:“走!”
我们继续向前,不多远,来到一片水域边。但见一所小木屋,门头上的文字标识是:码头。门边,两位船夫笑盈盈地伺候着。其中的一位个头不高,憨憨的,简直就跟武大郎一般模样。
我问:“去哪里?”
“游汴河呀!”“武大郞”答道。
我们什么都没说,跟着“武大郞”来到泊船处。“武大郞”随手拿了一只救生袋子,分别围在我们的腰间,这才让我们上船。一艘小小的木船,两头尖尖的,像一片树叶。船又是带顶篷的,坐在船舱里,像是在家里似的,可以遮避烤人的太阳。我们坐下,没有多大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人,“武大郞”便开船了。他撑着双桨,水被搅起了一层层波纹。小船先是掉了个头,接着便任由他摇着向前方驶去。
“这是汴河。”“武大郞”说:“两边的风景可美了哟!”一口地道的开封腔,还露出了几颗白牙。
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汴河,只是渲染了当年汴河的氛围。而且,这片水域有多大,船载着我们向何处去,皆一无所知。
小船慢悠悠地在水面上漂浮着,水清澈得能看见河岸上的倒影,却看不见水的游动。人在汴河之上,跟在岸上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一座座建筑幽幽地向后移动着,一会儿穿过一座桥,一会儿钻进一条窄道,一会儿又浮在宽阔的氤氲里。太阳,一会儿在左边,忽然间又到了右边。建筑,清浅的本色依旧,檐角墙头上的旗帜各种颜色交错,飘若彩带。最显眼的,是一座很大的风车,搅着水花流泄,又跟一座小楼遥遥相对。两边岸上的人,来来往往,穿梭如织。这里,稠密得如同一朵凝固的云;那里,涌动得好似一河之水奔腾不息。
忽然,船来到一片开阔的水面上,水域的中央有一女子正在一根长长的竹子上表演倒立的功夫。一袭白衣,一头青丝,俨然处子。一侧的山崖上,突兀地伸出几块石头。有一人在一块石头上盘腿打坐,一头白发浩如银雪,一溜长须如同瀑布飘逸,一柄拂尘搭在肩上一动不动,一只手的食指直直地立在鼻子之前,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有一人随意地坐在一块石头的边际,一领蓝色的长衫披肩裹石,像是一尊佛。一根长长的鱼竿伸在水面上,原来是在钓鱼呢。还有一人……
上得岸来,才走了几步,便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锣声。
“武大郞”叫道:“《包公巡河》开始了,这里是最好的观赏地,可别错过了哟!”
我们停下脚步,在岸边的枊荫下找了一块地方站住了。随着锣声渐近,一艘大船横在水面上。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手里挥舞着大刀,叫道:“停下,停下!停船检查,再不停下,我们就上船了。”有一人还拿着一根很长的竹竿指向远方,意思是船若不停,他的竹竿就搭上去了。
瞬间,几艘商船靠近了。船上的人,穿的都是百姓的灰色衣裳。有人站在船头上,叫道:“我们漕运的商船,有朝廷的文书,你们不能查!”
这边叫道:“有人举报,船上带有私货,必须停船检查!再不停,我们就要强行登船了!”
商船上的人又说道:“大人,船上运的是朝廷规定的粮食,没有私货。要是耽误了,可是要杀头的呀!”
“我管你杀头不杀头。不让查也行,那就……”
双方正在摩拳擦掌,互不相让之际,又听得几声锣响。有人朗声叫道:“何人在此喧哗?”
商船上的人叫道:“是包大人来了!是包大人来了!请包大人给我们做主啊!”
官船上的人,也叫道:“包大人来了!”却都站在船舷的一侧,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了。
再看包公,脚下站着的是一艘小船,护卫和跟班们都在另一艘大船上。而且,这艘船很快便靠向那艘官船。包公,一顶黑色的方顶帽子,肩头上平伸着两根长翅,像天平似的。气宇轩昂,顶天立地,如同擎天的玉柱。
包公不再吭声,先听商船人的指控,再听官船人的申辩。双方的话还没说完,包公已然明白了官船上的官差们假公济私,为非作歹。
“王朝、马汉,拿下!”包公一断喝,官船上的人被掳走了。包公又说了一句:“别怕,我给你们带路!”
包公的小船一个拐弯,引导着那队漕运的商船向水泊的右前方驶去。
两边的岸上,早已站满了人。就在包公离开的那一瞬间,掌声好似暴雨似的响起来了,仿佛真的就是包公在此巡河断案。
离开码头,继续前行,没走多远,要过一座桥。这座桥,仿佛一弯月亮似横跨在一汪碧波之上,白色的卷拱,红色的栏杆,木板铺成的台阶。打远看,真的就是一道彩虹,故曰虹桥。
我指着桥,对大孙子说:“上!”
我们三步并作两步,不顾太阳的老辣,迅速地攀登而去。站在桥的最高点,远方的水面上烟波浩渺,如同一片碧波涌动的大海。近处的一座座小院小楼,好似蓬莱上的仙岛。
跨过虹桥向北,便是一片街巷了。店铺多,人也多,各种吆喝声更是多得难以分辨。
突然,一圈围廊圈起来的一块地上,正在玩斗鸡呢!我拉着大孙子,从人缝里钻了进去。一个长方形的平台上,两只鸡正被他们的主人逮着,鸡腿后蹲,鸡头伸向前方,鸡的眼睛睁得溜圆,像是要一口吃了对方。他们的主人互相一松手,两只鸡瞬间便跳着双腿向对方冲去。一只鸡的脖子被另一只鸡咬着,而它的冠却也卡在对方的嘴里。一个向下压,一个向上拽,都不松口。两只鸡的两只瓜子都像是两根顶门杠似的,死命地支撑着,仿佛要用千钧的力量来征服对方。再看它们的两根翅膀,如同船桨似的,不停地扑棱着。终于,那只被咬住脖子的鸡双腿弱了一些,似是要倒地了。对方松了口,却又像是啄食似的一连在那只鸡的脖子上啄了好几口,眼看着流出了殷红的鲜血,鸡毛都被血浸湿了。
看斗鸡的人们像是着了魔似的,叫道:“咬死它!咬死它!”
这时,站在中间位置上的裁判出手了,一把将最勇猛的那只鸡拽了过来。他的主人双手抱过那只鸡,一副狂傲的姿态溢于言表。然后,将鸡夹在胳肢窝里,迈着浪荡地步子在场上转圈。他头顶帽子上托着的那个小球球,也在脑后愰荡着。
演出我最喜欢的还是去校场,看《岳飞枪跳小梁王》。校场上,一片沙地,一个舞池,一座能容纳千人的大看台。岳飞是横跨南北宋的中硫抵柱,也是家喻户晓的民族英雄。岳飞的出世与成长,每一步都是血淋淋的。《岳飞枪跳小梁王》,演绎的就是他在武举选拔中的一段经历。
一阵锣鼓铿锵,一骑狂飙入场。岳飞以汤阴武举的身份,出现在校场的比拼之中。他一身红衣,一杆铁枪,胯下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昂首挺胸,四蹄奔腾。马上的岳飞,身如星火,枪若流水。左刺右挡,直挑横朔,斜劈下掩,几轮比拼,几乎无一敌手。
岳飞的考试成绩优秀,本应是武状元的不二人选。岂料,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小梁王来了,还无缘由地要攫取武状元。争执不下,只能在主考官的允许下,当场签下生死文书,以决胜负。场上的比拼又开始了,只见尘沙飞扬,只听马蹄声踤,只知……哪知道,小梁王技逊一筹,被岳飞一枪挑于马下。
岳飞被囚,后经宗泽等正义之士的力争,才免于追责。
校场上的座位,全都坐满了,就连过道里都是人。即便天气很热,却也没有演出的气氛热烈,更没有观众一波又一波地鼓掌热烈。
此后的岳飞,以一颗正直清纯的心,率领着岳家军,战斗在黄河两岸。他的理想就是:还我河山,迎回徽钦二帝。最终,却因“莫须有”之罪,倒在风波亭的血泊之中。直至今天,人们无不为他的情怀与境遇,感到莫名的伤感与愤懑。
演出结束后,场上的人渐次离开。场上仍然在播放着岳飞著名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现在听着,依旧感人肺腑,振聋发聩!
2026年7月10日写于合肥翡翠湖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