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满只是伏在榻上,蜷着没叫老炉子照着的地方,稀落着的树,雪覆了一路,就这么在门外头列着,伸着叫风折掉一半的手仍是絮絮的飞着。
年后的春却是迟迟的没有动身,阿满是个老实孩子,从小都是,街坊们都是这样说,连她亲妈王秀湘也说,我这个闺女,从小就懂事,老老实实的本本分分的,我都不用操心,心底里也是觉得陈阿满的最后也是在这黄泥瓦的院墙里边踱过一生,王秀湘就和陈阿满说,你以后可得老实听话,平平安安的娘就知足了,你爹是个管不住事的,又走的早,唉,你爹就给咱留了个一亩三分地,咱家穷,你要是再不老实点,不叫我省点心,那咱街坊四邻的,就更看不起咱娘俩了,满啊,你得记着娘的这些话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娘这都是为你好啊。
陈阿满却是静默着。
陈阿满是个秀气的,看着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也不喜欢说话,人来了也不知道叫人,就捧着点书搁旮旯里看,就跟个兔子似的,心里头却是个通透的,是知道山沟沟里女娃的命途无非是随便的找个人嫁了,然后循着王秀湘的老路。
她念书,书里边至少是绮丽的,她是见过风景的人了,而她所见的,是不叫她身体里的麻木苏醒的一剂良药,她穿衣,是不喜欢那些个质朴的颜色,她喜欢亮堂的,突兀的,不与那些尘土一同的色,她也会常常盯着唯一荡漾在灰蓝色天空的红旗,看着那荡漾着的格外耀眼的存在,她不喜欢这灰蒙蒙的天,她喜欢的是那抹雨过天青云破处的蓝,她觉得荡漾着的红旗应该是在那里的,是向着那样的蓝生长的。她不是白莲,她觉得自己是疯长的麦穗,和那些个摇摇晃晃的不一样,她是最长的那个,扎得深深地,立得高高的。
她在黄土中成长, 仿佛是一颗不能移动植物 ,可是她敏感, 能感受到风的移动,她身体的叶子能欣赏云的变化, 她有对于美的感动 ,甚至冲动。她不喜欢这里的灰土尘天,她喜欢的是江南一带的水波荡漾,她可不会和王秀湘说哩,就像是那一亩三分地,她才不会和王秀湘死心塌地的守着一辈子,她会绕着村子走,她知道田坝村的东边是王李村,西边叫井口村,最远她能走到镇上去,但她知道只有坐车才能到城里,至于南方可能还得坐长长的火车亦或是大大的飞机,她姑妈嫁去了外地,和她妈探亲的时候她坐过一回火车,轰隆隆的,冒着黑烟,她就贴在玻璃上,看着闪过的树和山,再到出现的小洋楼,和在夜里会发光的房子,她知道她喜欢这里,即便是只来过一次也喜欢,她见到过飞机,站在屋顶仰着头看着飞机,飞过了田坝村,王李村和井口村,飞到别处去,飞到她也不知道的哪里。
陈阿满留着一头长发,然后叫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头给买了,她不想剪掉,她喜欢自己的头发,喜欢自己的头发跟红旗一样荡漾着,喜欢在河里洗头的时候自己的头发飘着,飘到远方去,喜欢从田坝村绕道王李村和井口村的时候头发叫风侍弄着,有光的影子晃着,喜欢自己的头发散着,虽然散不了几回容易藏灰,陈阿满哭着闹着,让王秀湘一时没了折,她想不懂一直温顺的女娃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却还是在当天夜里剪了陈阿满的头发,卖给了老头,卖头发的钱绝大数补贴了家用,却是留了一部分放在陈阿满紫红色的桌子上,还零散着放了几颗糖。
陈阿满和王秀湘怄气,嘴上还是通往常一样,可心里边却是隔了一道坎,王秀湘也知道,连着做了几天稍有些荤的菜,却也是没了下文,陈阿满就想着快点长大,大一些,再大一些,心里边却也是知道现在也不能做什么,她长长的头发也算是丢完了,桌子上的钱她是走去镇上买了文集,糖却是直直放在紫红色的桌上。
陈阿满读书,念诗,穿着突兀的色彩,绕着田坝村,王李村和井口村走了一遭又一遭,走到镇子去,又折回来,来读书,来念诗,来穿着突兀的色彩,只是她知道她可不会一直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月亮是升起来了,陈阿满只是伏在榻上,蜷着没叫老炉子照着的地方,稀落着的树,雪覆了一路,就这么在门外头列着,伸着叫风折掉一半的手仍是絮絮的飞着,她想着她才不要做一棵树,亦或是扎的深深地麦子,她想着还是做一只旷野的鸟好,做麦子还是叫锁在这高门大院,泥土瓦墙之间,她要做一只快活的鸟,有着很多很多怪异梦想的鸟,去云端,去晴天,去村子里那棵最大的树,然后飞下来再不回来,她想着还是一只鸟好,一只旷野的鸟,此刻她不要在做麦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