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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俊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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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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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炽红

一入石屋沟口,我便被那劈头盖脸的红,撞了个满怀。

石屋沟的红,是粗野的,是雄浑的,是带着水库的泥土气息,带着仝家岭的山野脾性。那是赭红,沉甸甸的,像浸透了夕阳;那是铁红,硬铮铮的,仿佛能听到金属的铿锵;那更是紫檀色的红,雍容华贵地铺陈在山脊上,像是岁月包满了浆。

它们,一片叠着一片,一坡压着一坡,从眼前一直泼洒到天边。脚踩上去,厚厚的落叶层,“沙沙、沙沙”作响,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絮上一样。山里的空气是凉爽的,沁着河水般的清冽,还混杂着枯草与落叶,那种微醺的醇厚,吸一口,肺腑里都是山野的味道。

一抬头,目光便被那柿子树勾了去。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尽,黝黑曲折的枝干,虬龙般地伸向天空,偏偏上面,独独挂着些熟透了的红柿子。红得透亮,红得晶莹,像一盏盏小灯笼,在寂寥的空气中,默默地甜着。

“叮当……叮当……”

我正陶醉间,一阵铃铛声,浑厚而散漫,从山坡的那一面,悠悠地漫了过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古老的、催眠似的节奏。 转过坡一看,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移动的、污旧的云,缓缓涌了上来。那是羊群。几十只本地的土羊,毛色并不纯白,而是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成了灰扑扑的黄。它们都埋着头,专注地用嘴唇搜寻着石缝间、枯草下的点点残绿,用一种不变的、近乎固执的步子,向前挪动。 “窸窸窣窣”的啃草声,混着铃铛声,成了这山野里,最朴素的交响。羊群后头,跟着个老汉。

一件半旧的黑蓝布袄子,肩头磨得发亮,泛着岁月的油光。他的背佝偻着,脸上是日头与风霜雕刻出的深壑,一如这山里的沟沟坎坎。

他手里拎着一根羊鞭,却并不见他挥动,只是随意地拖着,鞭梢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温柔的痕。

他看见我,脚步未停。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对我咧开嘴,笑了笑,露出稀疏的、被旱烟熏得黑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有一种与这山、这石、这草木融为一体的坦然与平和。

“看红叶哩?”他嗓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

我赶忙点头,递上一根烟:“您老这群羊,养得真肥实!” 他接过烟,别在耳后,嘿嘿一笑,皱纹都舒展开来:“这算啥,吃的是百样草,喝的是山泉水,满山跑着,自在着呢,能不长膘么!”说着,他扬起鞭子,凌空轻轻一挥——“啪!”一声清脆的炸响,像个小爆竹,在山谷里荡出悠悠的回音。

头羊仿佛听懂了号令,顺从地转向,整个羊群,像得到指令的士兵,哗啦啦地跟着移动,那场面,着实叫人惊叹。

我跟在他身旁,沿着羊肠小道,慢慢往坡上走。他告诉我,他姓仝,今年整七十了。在这石屋沟放了一辈子羊,对这山,熟得像自家掌心的纹路。“哪道坡的草,春天发得最早,哪片林子的叶子,秋天红得最艳,哪块石头后面能避风,我心里,门儿清!”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

正说着,一只雪白的小羊羔,“咩咩”地跑过来,亲昵地用脑袋,蹭他那布满尘土的裤腿。老汉顿时眉眼柔和下来,弯下腰,用他那粗糙的手,抚摸着小羊羔的脑袋,眼神里的慈爱,浓得化不开。“这小东西,”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生下来时弱得像只猫,气都喘不匀实。我把它揣在怀里,暖了三天三夜,才从阎王爷手里,把它的命抢回来。” 这群羊,他把它们,都看成了孙子儿子。

太阳渐渐爬高了,光线变得透亮。逆光望去,那满山的红叶,霎时间被点燃了。乌桕树的叶子,红得发紫,每一片都像透明的玛瑙;黄楝树的叶子,黄中透红,斑斓似锦;不远处,杨树林一片金黄,明亮得晃眼。阳光穿透叶面,那叶子便亮得通了灵,叶脉丝丝缕缕,黑红黑红的,像精致的毛细血管,清晰可见。秋风吹过,不同色彩的叶子,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如下了一场,盛大而又绚烂的彩色雨。

走到一处平坦的草坡,仝大爷舒坦地躺了下来。他把那根油亮的羊鞭,枕在脑后,半眯缝着眼,惬意地跷起二郎腿,望着湛蓝高远的天空。羊群三三两两地散在周围,安详地反刍着。一只母羊安静地站着,一只小羊羔,前腿跪地,正“咕咚咕咚”地吮吸着乳汁——那画面,圣洁得让人心里发软,鼻尖跟着发酸。 “它们都认得我,听我的。”仝大爷望着他的羊,语气里,全是当家作主的笃定,“你瞧着,等我喊一嗓子,保准都乖乖回来。”

果然,当夕阳开始西沉,给天边抹上第一笔橘红时,老汉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山谷深处,运足了中气:“回——来——喽——!” 那声音苍老,却洪亮得很,像一声浑厚的钟鸣,在山谷间碰撞着,回荡着,传得很远,很远。

头羊立刻抬起头,率先“嘚嘚”地小跑过来,用它温热的嘴巴,亲热地蹭着老汉的腿。其他的羊,也仿佛听到了家的召唤,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放学归家、迫不及待地,要向父亲诉说委屈与欢欣的孩子。 我跟在他们身后,看夕阳把我们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仝大爷佝偻的背影,完全融化在金色的暮色里,和这苍茫的山、绚烂的树、安静的羊群,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牧归》画卷。

远处,石屋沟错落有致的村落,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那用灰色石块垒成的老屋,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家门口趴着的老黄狗,懒洋洋地摇着尾巴。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像大地的琴键,奏响着无声的田园牧歌。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石屋沟,这漫山的炽红,哪里只是叶子的红。它是枝头柿子熟透的甜红,是牧羊老汉脸庞上,健康的黑红,是夕阳晚照熔金般的暖红,是石屋炊烟里,飘出来的人间烟火红。

这红,是有温度的,有分量的,有生命的。它不说话,却道尽了一切,关于扎根、关于厮守、关于荣枯与收获的朴素真理。

天色终于沉黯下去,炽烈的红叶,变成了近乎于黑的紫绛色,像是狂欢后,陷入的沉沉睡意。风也大了,带着晚霜的寒意,满山的红叶,发出一片“哗——哗——”的声响,那不再是午间的细语,而是夜晚来临前,大山深长的呼吸。 该走了。

回头望去,仝大爷和他的羊群,已渐渐消失在浓重的暮色与山影里。只有那“叮当……叮当……”的铃铛声,还在清冷的空气中飘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揣着满心的暖意与沉静,踏上归途。衣兜里,还装着那个柿子的余香,指尖上,仿佛残留着触摸红叶时,那粗砺而真实的质感。

这山野的炽红,这深秋的醇厚,这人间最本真的滋味,怕是再也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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