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入石屋沟口,我便被那劈头盖脸的红,撞了个满怀。
石屋沟的红,是粗野的,是雄浑的,是带着赵湾水库泥土气息与仝家岭山野脾性的。那是赭红,沉甸甸的,像浸透了夕阳;那是铁红,硬铮铮的,仿佛能听到金属的铿锵;那更是紫檀色的红,雍容华贵地铺陈在山脊上,像是岁月包了浆。
它们一片叠着一片,一坡压着一坡,从眼前一直泼洒到天边。脚踩上去,厚厚的落叶层,“沙沙”作响,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絮上。空气是凉爽的,沁着河水般的清冽,还混杂着枯草与落叶那种微醺的醇厚,吸一口,肺腑里都是山野的味道。
一抬头,目光便被那柿子树勾了去。叶子早已落尽,黝黑曲折的枝干虬龙般伸向天空,偏偏上面独独挂着些熟透了的柿子。红得透亮,红得晶莹,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在寂寥的空气中,默默地甜着。
“叮当……叮当……”
我正陶醉间,一阵铃铛声,浑厚而散漫,从山坡的那一面,悠悠地漫了过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古老的、催眠似的节奏。
转过坡,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移动的、污旧的云,缓缓涌了上来。那是羊群。几十只本地的土羊,毛色并不纯白,而是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成了灰扑扑的黄。它们都埋着头,专注地用嘴唇搜寻着石缝间、枯草下的那一点点残绿,用一种不变的、近乎固执的步子,向前挪动。“窸窸窣窣”的啃草声,混着铃铛声,成了这山野里最朴素的交响。
羊群后头,跟着个老汉。
一件半旧的黑蓝布袄子,肩头磨得发亮,泛着岁月的油光。他的背佝偻着,脸上是日头与风霜雕刻出的深壑,一如这山里的沟沟坎坎。他手里拎着一根羊鞭,却并不见他挥动,只是随意地拖着,鞭梢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温柔的痕。
他看见我,脚步未停。抬起那双浑浊却安详的眼睛,对我咧开嘴,笑了笑,露出稀疏的、被旱烟熏得黑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有一种与这山、这石、这草木融为一体的坦然与平和。
“看红叶哩?”他嗓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
我赶忙点头,递上一根烟:“您老这羊,养得真肥实!”
他接过烟,别在耳后,嘿嘿一笑,皱纹都舒展开来:“这算啥,吃的是百样草,喝的是山泉水,满山跑着,自在着呢,能不长膘么!”说着,他扬起鞭子,凌空轻轻一挥——“啪!”一声清脆的炸响,像个小爆竹,在山谷里荡出悠悠的回音。
头羊仿佛听懂了号令,顺从地转向,整个羊群便像得到指令的士兵,哗啦啦地跟着移动,那场面,着实叫人惊叹。
我跟在他身旁,沿着羊肠小道,慢慢往坡上走。他告诉我,他姓仝,今年整七十了。在这石屋沟放了一辈子羊,对这山熟得就像自家掌心的纹路。“哪道坡的草春天发得最早,哪片林子的叶子秋天红得最艳,哪块石头后面能避风,我心里,门儿清!”他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
正说着,一只雪白的小羊羔“咩咩”地跑过来,亲昵地用脑袋蹭他那布满尘土的裤腿。老汉顿时眉眼柔和下来,弯下腰,用他那粗糙的手,抚摸着小羊羔的脑袋,眼神里的慈爱,浓得化不开。“这小东西,”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生下来时弱得像只猫,气都喘不匀。我把它揣在怀里,暖了三天三夜,才从阎王爷手里把它的命抢回来。”
太阳渐渐爬高了,光线变得透亮。逆光望去,那满山的红叶,霎时间被点燃了。乌桕树的叶子红得发紫,每一片都像透明的玛瑙;黄楝树的叶子黄中透红,斑斓似锦;不远处,杨树林一片金黄,明亮得晃眼。阳光穿透叶面,那叶子便亮得通了灵,叶脉丝丝缕缕,黑红黑红的,像精致的毛细血管,清晰可见。秋风吹过,不同色彩的叶子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如下了一场盛大而又绚烂的彩色雨。
走到一处平坦的草坡,仝大爷舒坦地躺了下来。他把那根油亮的羊鞭,枕在脑后,半眯缝着眼,惬意地跷起二郎腿,望着湛蓝高远的天空。羊群三三两两地散在周围,安详地反刍着。一只母羊安静地站着,一只小羊羔前腿跪地,正“咕咚咕咚”地吮吸着乳汁——那画面,圣洁得让人心里发软,鼻尖发酸。
“它们都认得我,听我的。”仝大爷望着他的羊,语气里是当家作主的笃定,“你瞧着,等我喊一嗓子,保准都乖乖回来。”
果然,当夕阳开始西沉,给天边抹上第一笔橘红时,老汉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山谷深处,运足了中气:“回——来——喽——!”
那声音苍老,却洪亮异常,像一声浑厚的钟鸣,在山谷间碰撞着,回荡着,传得很远很远。
头羊立刻抬起头,率先“嘚嘚”地小跑过来,用它温热的嘴巴,亲热地蹭着老汉的腿。其他的羊,也仿佛听到了家的召唤,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放学归家、迫不及待要向父亲诉说委屈与欢欣的孩子。
我跟在他们身后,看夕阳把我们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仝大爷佝偻的背影,完全融化在金色的暮色里,和这苍茫的山、绚烂的树、安静的羊群,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牧归》画卷。
远处,石屋沟错落有致的小村落,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那用灰色石块垒成的老屋,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家门口趴着的黄花狗,懒洋洋地摇着尾巴。层层叠叠的梯田,像大地的琴键,奏响着无声的田园牧歌。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石屋沟这漫山的炽红,哪里只是叶子的红。它是枝头柿子熟透的甜红,是牧羊老汉脸庞上健康的黑红,是夕阳晚照熔金般的暖红,是石屋炊烟里飘出的人间烟火红。这红,是有温度的,有分量的,有生命的。它不说话,却道尽了一切关于扎根、关于厮守、关于荣枯与收获的朴素真理。
天色终于沉黯下去,炽烈的红叶,变成了近乎于黑的紫绛色,像是狂欢后陷入的沉沉睡意。风也大了,带着晚霜的寒意,满山的红叶,发出一片“哗——哗——”的声响,那不再是午间的细语,而是夜晚来临前,大山深长的呼吸。
该走了。
回头望去,仝大爷和他的羊群,已渐渐消失在浓重的暮色与山影里。只有那“叮当……叮当……”的铃铛声,还在清冷的空气中飘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揣着满心的暖意与沉静,踏上归途。衣兜里,还装着那个柿子的余香,指尖上,仿佛残留着触摸红叶时,那粗砺而真实的质感。
这山野的炽红,这深秋的醇厚,这人间最本真的滋味,怕是再也忘不掉了。
(二)
秋天的日头,刚过晌午头仍烈得很。薄云被戳了个窟窿,金亮金亮的光柱子,直挺挺地砸下来,把涅阳的土坷垃都照得发烫。
我推开窗时,风像攒了半季的劲儿,呼地撞过来——先是掠着耳尖,凉丝丝的,跟着就裹来些碎影:枯叶的涩味里,混着野菊花的淡香,还有田埂边新翻泥土的腥甜,扑在脸上,痒痒的,还带着点扎人的爽利。指尖刚触到窗沿,就觉得木头被晒透的温热,这股子秋气,愣是把盹意,撞得七零八落:得去山里走走,赴一场与涅阳的秋约。
秋这东西,从不是轻佻的。春,是躲在花苞里的嫩;夏,是摊在阳光下的闹;秋,却沉得很,像老家腌了半载的酱菜,把四季的滋味全焖在里头。你看那田埂上的草,绿里早掺了黄,却不是败相,是把劲儿往根里攒;道旁的枣子,红得发暗,摘一个咬开,肉是绵的,甜里裹着点酸,像日子过到浓处,总有那么点回甘味。
车子往高丘去,盘山路绕得人眼发晕。路是新修的,柏油面被晒得软乎乎,车轮碾过,发着“沙沙”的轻响。道旁的尖顶山,早被秋染透了。最惹眼是乌桕,叶尖红得像燃着的火星,往下渐成橘黄,到了叶柄处,还赖着点夏末的绿;银杏是另一派,叶瓣薄得透亮,风一吹,满树的金箔晃得人睁不开眼,落在地上,铺出一层软乎乎的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正晃神儿,山径上飘来一串笑声。领头的汉子,脊梁骨挺得笔直,肩上那根扁担,油光锃亮的,怕是磨了十年不止。两头的书,捆得方方正正,绳结勒得很紧,晃都不晃。他走得很稳,脚踩在碎石子上,“笃笃”两声,像是在给身后的娃子们打拍子。孩子们跟在他后面,书包上的卡通贴纸,被晒得褪了色,蹦跳着,书包带“啪嗒啪嗒”拍着后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根狗尾巴草,追着前面的男孩喊:“张校长说,下山能买糖!”
是张玉滚校长。他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坠在下巴尖上,亮得像颗小太阳。旧外套的后心,早被汗浸成了深褐色,贴在背上,随着他迈步的节奏,轻轻掀动。扁担压在肩头,陷出道红印,却没听见他哼一声。
我停下车,看他领着娃子们拐过弯,扁担偶尔“吱呀”一声,像是在替他说话。那声音,混着孩子们的笑,惊飞了灌丛里的野雀,扑棱棱的,翅尖扫过枫叶,带下几片红,落在他脚边。
山风转了向,把田野的气息送过来。彭营的烟田,望过去像铺了块大绒毯,烟叶阔得能盖住娃子的脸,绿里泛着棕黄,油亮亮的,像是抹了层蜜。烟农们弯着腰,脊梁骨在烟垄间起起伏伏,像地里长出的老玉米秆。手起,叶落,“咔嚓”一声脆响,烟叶就离了茎。
老李头蹲在田埂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梆梆”两声。他伸手抹了把脸,汗珠滚进皱纹里,把那几道浅沟,填得满满的。
“今年雨匀实,叶子肥,一亩能多收百十斤哩!”他咧开嘴笑,牙豁了一颗,却笑得实在。指关节粗得像树根,捻着一片刚摘的烟叶,翻来覆去地看。叶面上的绒毛蹭着指尖,有点痒,那股子青气,混着阳光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烤出来,准能卖个好价。”他往烟袋里塞烟叶,打火机“砰”地打着火,烟圈慢悠悠飘起来,混在烟田的气息里,成了秋的味道。
车子往下走,视野忽然敞亮了。平原上的玉米地,金浪似的翻涌,收割机像头铁牛,“突突突”地往前拱。驾驶舱里的王大哥,胳膊肘搭在车窗上,袖口沾着点玉米须,黄澄澄的。他摁下按钮,“咔嗒”一声,玉米秆就齐刷刷倒了,籽粒“哗啦啦”泻进车斗,撞得铁皮“当当”响。
田埂上,仨老头蹲在那儿,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往年割这十亩地,腰得弯三天。”穿蓝布褂的老头,用烟袋指着收割机,“现在倒好,机器一过,粒归仓,人歇着。”另一个接话:“你看那花生,连根拔起,泥块‘簌簌’掉,白胖的果实在太阳底下忽闪,比自家娃子还喜人。”风过处,芝麻秆“沙沙”摇,籽粒落在机器里,细得像撒了把碎银。
瓜蒌藤在夹河李村的地埂上乱爬,给土地盖了层绿被子。韩鹏猫在棚架下,手指轻摸着小瓜蒌的细毛。这块改良过的地,真肥;结的瓜蒌,个个像大人的拳头。他突然想起,八年前的第一个丰收夜,全村人围着火堆数钱,火苗在大家眼睛里跳。
现在,合作社的仓库堆满了瓜蒌籽,电动筛子“嗡嗡”响,工人们穿着蓝工装,忙来忙去,心里甜滋滋。
夕阳把晒谷场染成了金色。新收的玉米粒铺了满地,孩子们光着脚丫跑,玉米粒从脚趾缝里钻出来。王奶奶坐在门槛上搓玉米,金豆子“噼里啪啦”往陶缸里跳,像在敲小鼓。她孙媳妇在厨房烙饼,鏊子“滋啦、滋啦”响,葱花的香味,混着玉米的甜味,在胡同里飘来飘去。村东头的石磨“吱呀呀”转,芝麻在磨槽里变成了褐色的酱,传统工坊的香油味,浓得能飘二里地。
老槐树下,返乡创业的年轻人,都支起了投影仪。白光打在旧墙上,订单数字像萤火虫一样,闪来闪去。赵洋举着手机,在玉米堆里走:“老铁们看看这穗子,粒粒都是金豆子!”屏幕上的点赞“噌、噌、噌”直往上跳。他的小儿子,在镜头前举着刚摘的秋葡萄,紫溜溜的果子,让网友们直喊馋。
天擦黑的时候,晒场的玉米堆,还在吐着香气。那些藏在皱纹里的笑,长在手上的茧,都在这深秋的夜里,慢慢发酵。
再往远处看,新盖的菌棚,像白玉蘑菇,羊肚菌在恒温库里伸懒腰;蔬菜大棚里,秋葵顶着最后几朵黄花,憋着劲长;万亩荷塘底下,莲藕在泥坑里一节一节窜,还攒着甜味。
家家的烟囱,都冒起了烟,玉米粥的清香味,飘在暮色里,还夹杂着娘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儿。
月光漫过水渠,渠水带着丰收的悄悄话,一直往西南流。每个村子都像熟透的果子,散发着让人安心的味道。
仓库里的麻袋,堆成了山,车间里的手工挂面像瀑布,酒坛子排队等着开封——这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每行字都泡过汗水,每个字都带着甜香。
当最后一声狗叫,消失在巷子尽头,整个涅阳,就像在星光下打起了盹,只有晒场里的玉米,还在梦里轻轻哼歌。
(三)
归途,我绕道去雪枫植物园时,天刚过罢午后。秋雨才歇,空气里还飘着水汽,凉丝丝的,沾在皮肤上,像抹了一层薄霜。枫林道上,红叶铺了一地,脚踩上去,“窸窸窣窣”的,有几片脆的,一踩就碎成渣;有几片还软着,能听见叶脉断裂的轻响。
有片叶儿,打着旋儿落下来,恰好停在我肩头。拈起来一看,红得透透的,像浸过胭脂,又染了点夕阳的金。指尖摸上去,叶面滑溜溜的,边缘有点卷,还带着点潮意,脉络清清楚楚,像谁用红笔描过的地图。风一吹,叶尖颤了颤,像在跟树林招手。
“快看那棵!”有个穿红衣的小姑娘,指着路边的银杏喊。满树的叶子黄得耀眼,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织出金斑;风过处,叶子“哗哗”飘落,像下了一场金雨。有片叶,恰巧落在小姑娘手心里,她捏着叶柄,转圈圈,叶子“呼扇呼扇”的,影子在地上跟着跳。
园子里的热闹,藏在树影里。篮球场那边,一群小伙子正在抢球,球鞋擦着地面,“吱——”的一声,跟着是“哐当”的撞筐声;赢了的,扯着嗓子喊,声儿能惊飞树梢的麻雀。不远的空地上,太极拳队,正揉揉嚷嚷地练着,红扇一开,“唰”的一声;白衣飘飘,动作慢得像流水,却藏着一股劲儿,扇尖划过空气,带起一股微风。
亭子里,有个老太太正唱着豫剧《朝阳沟》,“亲家母你坐下……”,腔儿挑得老高,亮得像山涧的水,字儿咬得瓷实,每个拐弯,都带着劲儿。旁边的老爷子拉着二胡,弓弦“嗡嗡”响,调子跟着歌声走,偶尔错半个音,俩人对视一眼,笑了,皱纹里盛着阳光。林荫道上,一对老夫妻,慢悠悠地走。老太太摘了朵月季,凑到鼻尖闻,“还香呢。”老头接话:“秋里的花,香得沉。”花香淡淡的,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飘来的糖炒栗子味,甜丝丝的,把秋的凉意都烘暖了。
夕阳落得真快,把天染成了橘红色。银杏叶在光里透着亮,像撒了把碎金子;枫叶红得发紫,像是把晚霞,揉碎了粘在枝上。风过林,叶子“沙沙”地说,像是在讲这一年的故事。我摸了摸身旁的树干,树皮糙得很,指纹都能嵌进去,却透着股热乎气,是白天晒的,还没有散尽。
远处的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像撒在地上的星星。回家的人骑着车,铃铛“叮铃铃”响,菜篮子里的萝卜缨子,晃悠着,沾着的泥点在灯光下闪。街角的饭馆,一个个都飘出来香味,是炖肉的浓,混着白菜的清,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往回走时,忽然明白。这涅阳的秋,它不是画,是活的——是张玉滚扁担上的吱呀,是烟农指缝里的烟叶香,是收割机肚子里的玉米响,是太极扇尖的风,是戏文里的腔。它沉在土里,藏在汗里,落在叶上,飘在歌里。
这秋脊上的每道褶皱,都是大地写的诗。有的字是苦的,是山路磨破的鞋;有的字是甜的,是粮仓里的谷;有的字是硬的,是压不弯的脊梁;还有的字是软的,是老人手里的花。夜渐深,风里稍微添了些凉。
可那光,还亮着——路灯的黄,窗户里的暖,还有天上的星。它们照着秋的脚印,也照着往春奔的路。
这秋啊,原是大地,把一年的力气攒起来,唱给岁月的歌;每一句都带着劲儿,能穿透寒冬,等待来年的繁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