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光,是跳着来的。
像一群赤脚的金娃娃,从东南山头一骨碌滚下来,蹦蹦哒哒,满田埂撒欢。我蹲在田埂上,看呆了。忽然,鼻腔里钻进一丝味儿,是面香。一股熟悉的,面粉被水唤醒后微甜的酵香。心,猛地被这无形的钩子拽了一下,拽回了许多许多个从前。
也是这样的冬日。天,冷得邪乎。嘴里哈出的白气,转眼就能凝住。母亲在麦田里。冬灌的水,正顺着垄沟呜咽地流。她握着锹,佝着身,身影贴在黄土地上。她在巡水,堵漏,改口子。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背冻得通红,裂开小口子。
我呢?就坐在田埂上,等。脚冻麻了,手缩在袖筒里。最遭罪的是耳朵。阳光偏在这时跳过来,金娃娃似地,蹦到我冰凉的耳廓上。那一小块皮肤,突然就苏醒了,痒丝丝的。我就那么坐着,摸一下耳朵,看一眼田里那个移动的小点。
“妈,耳朵要冻掉了!” 我带着哭腔喊。 风把话吞了。她直起腰,回头望了一眼,隔得远,看不清表情。她又弯下腰去。半晌,才传来一声被风吹散的回音:“揉揉!用袖子捂捂!”
那天的晚饭,没有饺子。母亲回来时,天已黑透。她带着一身寒气进门,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疲惫的脸。面是发的,馅是白菜豆腐的,来不及包了。就着咸菜,啃了两个硬馍馍。我摸着依旧冰凉的耳朵,心里空落落的。冬至,不该是这样的。邻家的肉香,孩子的笑闹,一阵阵飘过来。我家的夜,静得只剩下风拍窗棂的哆嗦声。
田埂上的光,还在跳。跳上了我的手背。一阵恍惚,半个世纪的光阴,就这么被它轻轻一跃,跨过去了。
那个在田埂上摸耳朵的孩童,如今已年过六十。那个在寒风里巡水的母亲,今年九十二了。干不动活了。冬天一到,就让她穿上厚厚的鸭绒袄,在暖阳下晒太阳;或是在阳光好的午后,扶她坐在藤椅上,双手摩挲着一本旧相册,回忆旧时光。她表面看起来矫健,但走起路来,背一直佝偻着。可她的眼睛,望向我时,里头还装着我童年时的麦田。
我站起身,拍拍裤腿边的土。该回去了。心里一个念头,被这冬至的阳光,晒得滚烫,发酵,膨胀,再也按捺不住。 我要给她包饺子。就今天。不多不少,一百个。
厨房的灯,我挑最亮的那盏打开。韭菜,是早市上最新鲜的一把,翠生生,水灵灵。我和妻子一根根拣,去掉黄叶尖,码齐。清水流过,碧绿的颜色愈发嚣张。嚓,嚓,嚓…… 刀起刀落,碎玉纷飞。韭菜特有的辛香,猛地炸开,窜满屋子,冲得人鼻子发酸。这香气,有筋骨,是活的。
鸡蛋,磕在碗沿,“咔”一声脆响。金黄的蛋液滑入热油,“刺啦——”一股更醇厚、更霸道的焦香升腾起来,与韭菜的清香纠缠、融合。黄的更黄,绿的更绿。盐,一勺子香油,洒下去。筷子搅动,一场味道的婚礼,便在这青花瓷盆里完成了。
面,是妻子早就醒好的。白白胖胖一团,卧在盆底,像头温顺的小兽。她手按上去,软软的,弹弹的。扯一块,搓成长条,掐成剂子。擀面杖滚过,剂子旋转着,舒展着,变成一张张圆圆的、中间厚边缘薄的面皮。手掌与面团的每一次接触,都是无声的对话。
我们开始包。取皮,托在手心。勺子挖起一团馅,不多不少,恰好盈盈一握。对折,拇指与食指从中间往两边一捏,一挤,一个鼓着肚子的月牙饺,就成了。它温顺地躺在拍子上,一圈褶子匀称细致。 一个,两个,三十个……妻子手指点着说。我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又仿佛什么都在想。想田埂上刺骨的风,想母亲佝偻的背影,想那顿没有饺子的冬至夜。所有的念想,都包进了这面皮里,捏进了这褶子里。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妻子擀面杖的滚动声,和我细微的呼吸声。窗外的冬至阳光,不知何时悄悄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饺子上。白胖的饺子,披着一层暖暖的金晖,边缘透明,隐隐透出内里鲜绿的韭菜色。
终于,最后一个饺子收了口。整整一百个,摆满了三个大拍子。圆圆满满,一个不少。
锅里的水,早已咕嘟咕嘟,唱起了欢歌。白汽蒸腾,模糊了窗子。我下饺子,用勺背轻轻推。那些“小白鹅”先是沉底,不一会儿,便浮上来,打着旋,胖嘟嘟的,挤挤挨挨。
盛出来,第一碗。不多,十六个。白瓷碗映着玉白的饺,热气袅袅。我双手捧着,走出厨房。
母亲还在她常坐的藤椅里,身上盖着毯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眯着眼,似睡非睡。我把碗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妈,冬至了。吃饺子。” 她慢慢睁开眼,看看饺子,又看看我俩。她伸出枯瘦的手,去接筷子。尔后夹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绿色的馅露出来,香气扑鼻。她细细地嚼,很慢。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香。” 她说,声音沙哑,却清晰,“韭菜鸡蛋的……好。”
就这一个字,一个笑容。窗外的冬至阳光,正跳上她的银发,跳上她捧着碗的手,跳进她清亮的眼里。
又是一年冬至到,我陪母亲来到南阳医圣祠。祠前人流熙攘,香火缭绕,带着岁末特有的暖意。一旁的公益饺子摊热气腾腾,招呼着往来行人。我们各捧一碗仲景饺子,白雾漫上脸颊,轻轻咬开,暖意顺着舌尖一路落到心里。母亲吃着,脸上漾开浅浅的笑,像冬至里一道温柔的光。在这数九寒天的开端,祠中草木肃然,人间烟火却暖。我们静静站着,仿佛不只是吃下一碗饺子,也咽下了一整个安然的冬天。
原来,冬至的阳光,从未走远。它从童年的田埂,一路跳啊跳,跳过风雪,跳过岁月,最终,稳稳地,跳进了母亲的碗里,化作一口实实在在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