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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俊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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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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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酥点绛

大寒这日,雪是憋足了劲,在黢黑的深夜压下来。起初是窗玻璃上几粒碎响,像谁用指尖轻轻弹着;后来成了连绵不断的絮语,哄着人沉入黑甜的梦里。

我是被异样的清亮唤醒的——不是光,是沁入骨髓的、毛茸茸的静。掀开窗帘一角,霎时怔住了:天地间浩浩荡荡的白,莽撞地,温柔地,扑满了我的眼。

推开院门,清冽的寒气裹着雪的微腥,直往肺腑里钻。脚下“咯吱”一声,是这清晨第一个响动。雪还在下,不再是夜里的狂放,成了漫天筛下的粉末。院子里那株老蜡梅,这下遭了“殃”,也享了福。平日里虬曲干瘦的枝干,被丰腴的雪裹了厚厚一层,显出富态的圆润。枝头那蜜蜡似的黄——在雪的被褥下朦朦胧胧地亮着,像是白宣纸上晕开了一滴藤黄。

最妙的是,那几十盏去年挂上的小红灯笼。竹骨纸面,原是单薄的喜庆,此刻成了雪世界最点睛的笔触。雪趴在它圆弧的头顶,偎在它斜翘的肩角,那红色衬得愈发暖了,不像火,像暗夜里将熄未熄的炭。风轻轻掠过,枝丫上的雪粉簌簌地落,小灯笼也跟着一颤;红色的光晕,在茫茫白幕上荡开一圈涟漪,少顷又复归静寂。

巷子已不是寻常的巷子,成了一条蓬松的棉花垄。两旁青黑的瓦檐,被这雪白描了边,勾了线,变得柔和而敦厚,像童话里姜饼屋的糖霜顶。早起的人家,门轴“呀”一响,吐出一团白汽和一个人影来。是邻家的老爷子,裹着藏青的旧棉袄,抄起门边的长竹帚,却不立刻扫,先缩着脖子望了望天,咂摸一句:“好雪啊。”竹帚刮过地面“唰——唰——”,是这静寂里的安心节拍。扫出的那道痕迹,蜿蜒着,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淡淡地掩上,像大地一道浅浅的呼吸。我抄起铁锨,打开车库门,铲起雪来。铁锨刮铲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怕惊扰了梦中的邻居。

孩子们是耐不住的。先爆发出一阵脆亮的欢叫,紧接着,裹得五颜六色的身影,皮球似地从各家各户滚了出来。雪团飞舞,笑声像一串串摔碎的玉珠,在这雪白的画布上跳。戴着兔儿帽的丫头,不去打闹,专心蹲着,用通红的小手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她呵出的白汽,笼着她的小脸,像给罩上了一层柔光。

我踏着没人走过的雪,往巷子深处去。脚下那“咯吱咯吱”的声,忠实而清脆。万物都收敛了形迹,褪尽了颜色,只剩下黑白灰的素描,间或一点灯笼或衣着的暖色,像滴在生宣上的水彩,慢慢洇开。世界被这大雪重置了,填平了沟壑,掩去了芜杂,只剩下最素朴的轮廓。真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干净”不仅是眼的,更是心的。

不觉已近午时,雪势渐收,成了零星散落的柳絮。不知哪家的厨房,飘出了炝锅的香,葱姜与油脂的“滋啦”声,隔着雪幕传来。这人间烟火的号角,将纯净的王国,让渡给灶头的暖、碗盏的热、絮絮的家常话。我呵着手,转身往回走,身后是一串长长的、深深的脚印。要不了多久,这足迹,连同孩子们堆的雪人、老爷子扫出的小径,都会被新雪,或被明日的暖阳,轻轻抹去。

但这个上午的“白茫茫真干净”,与那蜡梅的暗香与雪的清冷,那小红灯笼在雪中的红,已悄然落在我心底,像枚书签,夹在了这一页。往后的岁月里,每当芜杂纷乱时,或许会想起这个清晨——天地如此慷慨,为我独演过盛大无声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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