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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俊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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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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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访梅

 一、

 天说翻脸就翻脸。

 昨儿个暖烘烘的,太阳照得脊背发痒,柳梢已爆出米粒大的嫩芽。谁承想,一夜北风,把春天吓得缩回了脚。

 我是被冻醒的。窗玻璃上爬满冰花,奇形怪状的,像谁用冷气作的画。推开窗,风“呜”地灌进来,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放眼望去,房顶白了,树冠白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也白了。远处的塔子山,像个巨大的馒头,热腾腾冒着寒气。

 好一场“倒春寒”!

 母亲在灶屋念叨:“三月还下桃花雪,冻死老牛不上坡。”锅里的粥咕嘟着,水汽糊满了半面墙。我扒了两口粥,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塔子山的梅,开了吧?裹上棉袄,围巾缠三圈,觉得风从领口、袖口钻进来,搜刮着那点热气。

 推门出去。雪还在下,不是飘,是斜着扫。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踩得积雪“嘎吱嘎吱”响。卖烤红薯的老汉守着炉子,铁皮桶里散出甜腻的焦香。几个孩子不怕冷,团着雪球,笑声脆生生的,砸在寂静的早晨里。

 我朝城北走去。塔子山就在那儿,静默地,等着。

 二、

 园门是道老旧的木栅栏,漆皮剥落,露出木头本色的筋骨。守园的是个跛脚老汉,窝在门房里烤火,火盆里埋着几块红薯,香气丝丝缕缕地飘。

 “这天气,还上山?”他抬眼看看我,又添了块炭。

 “看看梅。”

 “嗬,是时候了。”他用火钳子拨了拨炭,“东角那几株老红梅,昨儿傍晚爆了苞,香气撞鼻子。”

 付十块钱,他摆摆手:“去吧,小心路滑。”

 推开栅栏,“吱呀”一声,像推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

 喧闹被关在外面。园子里静,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落在枯草上是“悉悉索索”,落在松枝上是“噗”一声轻叹,落在我的帽檐上,则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感觉一点点、一点点往下沉的重。

 雪积了半尺厚。我踩上去,脚印深陷,像盖在雪被上的印章。咯吱,咯吱,这声音单调却踏实,让人心里安宁。

 走不多远,看见梅了。先是一缕香。淡淡的,清冷的,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凛冽的空气里一荡,勾住了魂。你不由得停下脚步,深深吸一口气——那香又藏起来了,只剩满肺腑的寒。循着那点线索望去,前方,一片绯红的云,浮在雪海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紧走几步。近了,更近了。那片红不再是朦胧的云,而是一树树、一枝枝、一朵朵具体而微的生命。

 那是怎样的红啊!梅的红,是“挣”出来的红。你看那些枝干,黝黑、粗粝、扭曲,有的地方树皮皲裂,露出底下浅黄的木质,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这些嶙峋的骨节处,迸出一簇簇的花来。花瓣是单薄的,五片,挨挨挤挤地围成个小碗。颜色呢,深深浅浅:有的艳如胭脂,新绽的,带着一股子劲儿;有的淡若粉霞,开久了的,边缘微微卷曲;有的是月白色,躲在红梅后面,羞答答的,不细看,还以为是未化的雪。

 最美的是那些半开的花苞。鼓鼓的,圆圆的,顶尖裂开一道小口,探出几丝鹅黄的花蕊,像婴儿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了指缝。雪落在花苞上,积了薄薄一层,一碰,那红“噗”地溅出来。

 我站在一株老梅下,仰头看。雪花穿过枝桠,筛成细细的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有几朵梅花承受不住雪的重量,微微一颤,“啪”,花瓣带着雪,一齐坠下来,红白分明,像溅开的血点。

 忽然想起了外公。他是爱梅的。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株腊梅,每年寒冬,满树黄花,香气能飘出二里地。外公在梅树下摆张小桌,温一壶黄酒,就着月光独酌。他说:“梅是苦寒里熬出来的香,像人,得经过事,才有味道。”

 可惜,老屋拆迁那年,梅树被砍了。外公没说什么,他喝酒时,望着空荡荡的墙角出神。

 眼前的梅,不是腊梅,是红梅。那股子从苦寒里挣扎出的劲儿,是一样的。风来了。先是远处松涛的低吼,渐渐近了,变成尖利的哨音。梅枝开始摇晃,花朵乱颤,雪沫子扬起,迷迷蒙蒙一片。香气在风里浓烈起来,成团成块地扑过来,清冽中带着甜,像冰镇过的蜂蜜水,直往鼻子里钻。

 我打了个寒颤,心里热烘烘的。

 三、

 在梅园转了很久。脚冻僵了,手指木了,鼻尖红得像颗樱桃。初见的兴奋褪去,寒气围拢过来,钻进骨髓里。

 该下山了。肚子里空落落的,咕咕叫。山脚那条老街,铺子出摊了。往回走,园门外变得嘈杂。车铃声、吆喝声、狗吠声,混成温热的背景音。拐过街角,一股霸道的浓香,劈头盖脸砸过来。

 是胡辣汤!那香味,浑厚、粗犷。牛骨熬透的醇,混着焙炒后的焦香,还有那胡椒辛辣。铺子在街边,搭了个棚子。灶台是砖砌的,一口深肚大铁锅坐在上面,汤色深沉,咕嘟咕嘟冒着蟹眼泡。掌勺的是个光头汉子,系着围裙,胳膊粗壮,握一把长柄木勺,在锅里画着圈。黑亮的木耳、黄灿的面筋、肥嫩的牛肉片,还有豆腐皮、粉条、黄花菜,在浓稠的汤汁里沉浮翻滚。

 棚里挤满了人。条凳矮桌,油光锃亮。男女老少,吸溜吸溜喝着汤,头上都冒着汗。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喝汤的呼呼声,像一锅煮沸的汤。

 “一碗汤,俩火烧,一块锅盔。”我凑到窗口。

 光头汉子眼皮不抬:“馍自己拿,筐里暖和。”

 墙边蹲着个大竹筐,盖着厚厚的棉褥子。一掀开,热气“轰”地扑上脸。火烧馍圆墩墩的,黄澄澄的,烙得鼓起了肚子,烫得指尖直跳。锅盔更大,有脸盆大小,一指厚,硬邦邦的,像个小磨盘,边缘烤得焦脆,裂开细密的纹路。

 粗瓷大碗端来了,汤盛得满。表面浮着翠绿的香菜、蒜苗。顾不得烫,先舀一勺汤,吹一吹,送入口中。

 轰——!厚重的牛鲜,带着骨髓的润;胡椒的灼热涌上来,辣,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再到胃里。寒意,“哗啦”一下,褪去。额头、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

 掰一块火烧馍。外层焦脆,里头是层层叠叠的软。泡进汤里,吸饱了汤汁,变得绵韧咸香。再掰一角锅盔,慢慢嚼,越嚼越甜,越嚼越有劲儿。

 邻桌是对老夫妻。老头吸溜着汤,含糊地说:“这雪,下得凶。”

 老太太掰着馍:“凶点好。冻死地里的虫,来年庄稼才旺。”

 “后山那几株老梅,该开了吧?

 “开了,昨儿闻到香了。比往年还烈。”

 “梅花香自苦寒来嘛。”老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我也笑了。没这冷,哪来梅花的香?哪来胡辣汤的暖?

 一碗汤见底,额头大汗淋漓。胃里升腾起的暖,像个小太阳,烘得人浑身酥软。

 付钱时,光头汉子抬眼瞥我一下:“上山看梅了?”

 “您咋知道?”

 “身上有梅花的冷香。”他擦着碗,“再看你这脸,冻得通红,眼里烧着火。”

 我摸了摸脸,还烫着。

 “梅好看吗?”

 “好看。就是太冷。”

 “冷就对了。”他把碗摞起来,叮当作响,“不冷,哪显得出梅的筋骨?不冷,你喝我這汤,能喝出舒坦?”

 我怔了怔,忽然觉得,这卖汤的汉子,像个哲学家。

 走出棚子,雪停了。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些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望望塔子山,它静卧在那里,山顶的梅林可见绯色,像美人颊上未褪的红晕。

 该继续上山了。这一次,怀里揣着一团火。

 四、

 再进梅园,心境不同。身上暖了,嗅觉敏锐了许多。那梅香不再飘渺,变得具体:走近这株,是清甜的,带着蜜意;靠近那株,是冷冽的,似有药香;还有的,竟隐隐藏着一丝苦,像陈年的茶。我在梅林间漫走,雪地上,除了我的脚印,还有鸟雀细碎的爪痕,像一行行神秘的符文。

 到了梅园深处。雪积得更厚,能没到小腿肚。树木高大,多是些老梅,枝干遒劲,形态奇崛。忽然,一阵“笃、笃”声传来,缓慢而清晰。 循声望去,一株老梅树下,站着个人。是个老者,穿着深灰色鸭绒袄,须发皆白。他拄着根竹杖,杖头包着铜皮,正一下一下,敲打着梅树裸露的根。

 我放轻脚步,走近些。老者未回头,却开了口:“这株梅,三百多年了。”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我吃了一惊,仰头看这树。梅树粗壮,主干需两人合抱。树皮深褐,皲裂成不规则的块状,缝隙里积着雪,黑白分明。枝条横斜逸出,如龙蟠虬结,有些则倔强地刺向天空。树干一人高的地方,有个大树瘤,突兀地鼓出来,呈深黑色,像一只沉思的眼。

 “您咋知道它的年纪?”我问。

 老者转过身。他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异常明亮。“我祖父的祖父,小时候在这树下玩。”他走到树瘤旁,伸手抚摸,“听祖上说,这瘤子,是光绪年间一场雷火留下的。树被劈去大半,都以为活不成了。谁知第二年春天,它从焦黑的伤口边,抽出新枝,又开了花。”

 他顿了顿,竹杖指向树冠:“你看那些枝条,多有劲。风雪压它,它低一低,风过了,又弹回来。年年如此。”

 我仔细看去。那些枝条并非一味刚硬,有些有弯曲的弧度。在这些枝头,花朵开得格外密,一簇一簇,红得灼眼。

 “这梅,是有骨气的。”老者说,“但它不傻。该低头时低头,该弯腰时弯腰,只要根扎在土里,心里那口气不断,总有挺直的时候。”

 他看我一眼:“年轻人,你知道看梅,最该看什么吗?”

 我摇头。

 “不是看花,是看枝。”他举起竹杖,虚虚划过梅树的轮廓,“你看这走势,这曲度,这疤痕。花,年年开,大同小异。可这筋骨,是上百年风雨刻出来的,独一无二。”一阵风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有几片梅花瓣跟着飘旋,落在老者的肩头,停在竹杖的铜包头上,红白相映。 “

 就像人。”老者拂去花瓣,“皮囊会老,会皱。经历世事磨出来的劲儿,那精气神,才是真东西。”他不再说话,拄着杖,慢慢向梅林深处走去。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和竹杖戳出的小洞。

 我站在老梅树下,久久未动。伸手抚摸树干,树皮粗糙,硌得手疼。但掌心贴上去,能感到细微的震颤。仿佛这棵树有颗心脏,在树皮下缓慢地跳动。

 我把耳朵贴上去。咚,咚,咚……轻微,缓慢,像传来的鼓点。仰起头,交错的枝条分割着天空,像一幅抽象的画。雪花从缝隙里飘落,旋转着,闪着细碎的光。而梅花,在这纷乱的背景前,安静地红着。那片片红花,不是装饰,是滚烫的血。

 五、

 离开老梅树,我继续往深处走。路越来越难行。石阶被雪覆盖,凭感觉试探着落脚。两旁梅树渐稀,取而代之是嶙峋的怪石和枯瘦的杂树。风大了,在岩壁间回旋,发出呜呜的怪响,像人在低声哭泣。

 走到一处断崖边,没路了。崖不高,约莫两丈。崖底堆满乱石,大的如卧牛,小的似拳头,都被雪半掩着,露出黑乎乎的棱角。崖壁上,几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正要转身,眼角瞥见一抹红。极艳的红,像血,像火,像不甘心熄灭的炭。定睛看去——就在崖壁中段,一道岩石裂缝里,挤着几株梅!

 它们生得矮小,高的不过齐腰。枝干不是向上长,是贴着崖壁横走,扭曲如鹰爪,死死抠进石缝里。根系已深入岩髓。花开得疏。不是一簇一簇的,而是一朵、两朵,零星点缀在铁灰色的枝条上。可那红,纯粹、浓烈、仿佛把整株树的生命力都榨出来,浓缩在这几片薄薄的花瓣上。雪落在花瓣上,瞬间被那炽烈的颜色“烫”化了,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缀在瓣尖,欲坠不坠。

 我呆住了。和园中那些梅相比,这几株野梅,活得艰难!它们挤在石缝里,与风霜、干旱、贫瘠搏斗,一场大雪,能将它们连根拔起。

 可它们开花了。不仅开了,还开得如此灿烂。那红,是一种宣言。这不再是文人笔下清高孤傲的梅。这是草莽的梅,是野性的梅,是底层生命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力量。

 我忽然想起老家的疯婶子。

 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仨孩子。家里穷,她去砖厂搬砖,去河边筛沙,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手糙得像砂纸,腰也弯了。可她把三个孩子都供上了大学。 过年时,孩子们回来,她笑得满脸褶子开花,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她说:“人嘛,像地里的庄稼,再旱再涝,只要根不死,总能抽出穗来。”

 那时我不懂。现在看着崖壁上的梅,我懂了。有些生命,注定要在夹缝里求生存。它们没有优雅的姿态,没有从容的余地。只能把根狠狠扎进贫瘠的土壤,用尽力气,开出一朵小小的花。

 我在崖边站了很久。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下山时,雪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漏下来,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梅林被镀上一层金边,那些红花在光里更加明艳,仿佛在燃烧。

 六、

 从山上下来,腿脚酸软,肚子空了。中午那碗胡辣汤早已消耗殆尽。忽然想吃肉。脑海里跳出四个字:镇平烧鸡。

 那是小城一绝。老字号,传了三代,藏在一条窄巷深处。街上的雪开始化了,屋檐滴水,嘀嘀嗒嗒,敲着柏油马路。行人多起来了,电瓶车滴滴响成一片。空气里飘起炊烟的味道,混着各家的饭菜香——炒辣椒的呛,炖肉的醇,蒸馍的甜……

 未到店前,先闻到香,是肉汁丰盈的鲜。这香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出食欲。门楣上悬着块老匾,黑底金字:“镇平侯记”,漆有些剥落,更添沧桑味道。屋里坐满了人,有的摆着半只烧鸡,就着一壶散黄酒,慢悠悠地撕着吃;有的则打包带走。柜台后是个富态的中年妇人,她正麻利地给客人称鸡,老台秤的铜星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老板娘,来半只鸡,一碗凉粉茶。”

 “好嘞!坐,稍等。”

 很快,凉粉茶端上来了。细瓷大碗,卧着莹白透亮的豌豆凉粉,切成四方丁。浇上一勺温热的茶汤,汤色浅褐,清亮。再撒些切碎的香菜、炒香的豆腐丁、花生碎,点几滴小磨香油。先喝一口茶汤。温的,不烫嘴。再舀一勺凉粉。吸溜入口,香菜的辛香、花生碎的酥脆,清爽,解腻,开胃。

 正吃着,烧鸡来了。鸡皮是醉人的枣红色,油亮亮的,泛着蜜一样的光泽。鸡肉撕得大小适中,能看出清晰的纹理,汁水从纤维间渗出,晶莹剔透。盘子底汪着一勺老卤,黑红浓稠。夹起一块鸡肉,送入口中。皮是糯的,带着胶质的弹牙感。卤汁的咸鲜、香料的芬芳、还有一丝焦糖的甜。肉是润的,不柴,牙齿一咬,释放出丰腴的肉香。

 就一口凉粉茶。清润的茶汤 中和了肉的油腻。一浓一淡,一热一温,搭配得天衣无缝。邻桌是几位老人,头发花白,慢慢撕着鸡肉,聊着天。“今年这雪,下得够劲儿。”

 “是啊。记得五八年那场大雪不?屋檐下的冰溜子,有这么长——”比划着,“那时候没吃的,饿啊。可雪一停,梅花开得旺,香得人心里头暖。”

 “现在好了,有吃有喝。可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空啥?你看看这鸡,这茶,这热乎乎的屋子。再想想山上那些梅——再冷的天,该开的花照样开。人嘛,得知足。”

 我默默听着,慢慢吃着。烧鸡的暖,凉粉茶的清,老人们絮絮的乡音,还有窗外渐浓的暮色。方才山上的清寂、孤傲、疼痛、倔强,都被这人间烟火,接住了,融合了。

 忽然明白了。山上的梅,是精神,是风骨,是生命在极端境遇中迸发的光。它告诉你:再难,也要开花。

 而这人间的食味,是慰藉,是依靠,是平凡日子里攒下的暖。它告诉你:累了,就停下来,吃口热的。

 七、

 走出侯记烧鸡时,天已黑透。肚子饱了,身子暖了,脚步格外轻快。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又走到能看见塔子山的地方。 夜色如墨,山已成深黛的剪影,沉默地卧在天际。山顶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梅,没有雪,只有一片虚空。

 但我知道,它们都在那里。那些梅,正在黑暗和寒冷中,静静地开着。

 而我,在一个寒冷的春日,上山,看梅,喝汤,吃肉。我触摸了梅的筋骨,品尝了人间的暖意。我把山上的清冷装进眼里,把市井的烟火吞进肚里。

 起风了。身后的塔子山,和山上的梅,消失在夜色里。那股清冽的香,混合着胡辣汤的辛辣、烧鸡的醇厚,萦绕在记忆的鼻尖。

 明天,雪会化,花会谢。

 你看,春天还是来了——从冻土的裂缝里来,从梅花的蕊心里来,从一碗滚烫的汤、一口扎实的肉里来。带着疼,带着暖,带着风雪压不住的红,笨拙地、固执地,扑进这冷暖交织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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