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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俊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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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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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灯影里的年轮

烟花炸开时,我站在十七楼的窗前。

 嘭——嘭——嘭——三声响。窗玻璃轻轻颤。金菊花、银柳絮、红牡丹,一朵追一朵,在黑丝绒天幕上绽开。

  楼下小孩尖叫着跑,举着亮闪闪的荧光棒。远处老街,灯笼连成河,淌过青瓦顶,漫过石牌坊。手机在裤兜震动。掏出来,屏幕亮着“妈”。接通的刹那,灶火声、锅碗声、侄儿抢糖纸的哭腔……喧闹的景象顺着电磁波扑过来,糊了我满脸满眼。

“娃儿,吃汤圆没?”

  她那边闹得很。父亲在喊“水滚了”,嫂子笑骂侄儿“手脏别抓”。母亲偏要把话筒捂紧了,声音压得低,像是怕人听出她的挂念。

  我说吃了。其实没有。冰箱空得很,懒得煮。挂电话时,窗外又一朵烟花散尽。碎火星子往下掉,掉着掉着,掉成了三十多年前外婆灶膛里,那一扑一闪的柴火苗。

外婆的手,是糯米粉养出来的。腊月二十七,她就开始忙。糯米倒进石磨眼,一圈一圈推。磨把子包着粗布,磨出了毛边。我趴在磨杆上,被她带着走。一圈,两圈,晕乎乎,像骑牛。她胳膊上的肉松松垮垮,一推一拉,颤悠悠的。可那双手稳得很。

  “莫添太猛,”她偏头训我:“米要细,汤圆才糯。”磨盘缝渗出白浆,淅淅沥沥,淌进木盆。浆水稠白,像刚挤的羊奶,又像落进瓦缸的月光。我伸手蘸一下,滑溜溜,凉沁沁。她一巴掌拍开我手背:“脏!”那巴掌不重,带着干粉的涩。

  三十多年了,我还记得。正月初九,沥干的糯米粉倒进竹筛,放在和粉盆沿上。她坐在矮凳上,膝盖顶着筛沿,弓成虾米。蓝布围裙洗得太多次,蓝褪成灰白,边角起了球。阳光从门缝斜进来,照在她的银发上。她看不见我偷瞄她,她只看见面前的粉。筛完后,加水,搅拌,揉搓。手指插进粉堆,挑起,压下去,再挑起,再压下去。粉渐渐成团,絮状,块状,最后是光洁的一球。她捧起来掂一掂,像掂着刚出世的婴孩,腮边肉往下坠,嘴角往上翘。“这团好,”她喃喃,“软硬正好。”案板抹薄粉。面团搓成条,掐成剂子,掌心一旋,窝出小坑。芝麻馅早炒好了,猪板油拌的,晾在青花碗里,凝成黑亮亮一团。她指尖挑一点,填进粉窝,虎口慢慢收拢。收口要轻。重了,馅挤出来;轻了,包不严。她屏着气。满屋子只听见她鼻息声,很轻,很匀。包好一个,搁进竹匾。竹匾已用了十多年,油润润的。汤圆落上去,骨碌碌滚半圈,安安稳稳卧下。白白胖胖,挨挨挤挤,像一窝刚出壳的鸽子雏。

我蹲在灶边数。数到二十九,忘了。再数,又乱了。她不恼,把筛子往我面前推:“数不清才好。数清了,福气就跑喽。”

  元宵节,天刚擦黑,灶膛火就点上了。松毛丝引火呼呼响。枯叶蜷成焦黑,蹿起红舌头。豆秸架上去,噼啪噼啪,崩出几点火星子,落在灶沿,倏地灭了。外婆弯腰添柴,火光照得脸一明一暗,像皮影戏里的老仙婆。

  锅大水多。铁锅黑亮亮,能照见人影。她舀一瓢凉水,沿锅边淋下去,嗤——白烟腾起,糊了她半张脸。她抬手扇扇,眯着眼。水将沸时,锅底冒小虾眼,密密匝匝。她端起筛子,挨近锅沿,轻轻一斜。汤圆们扑通扑通跳下锅,溅起细碎水花。“莫急,莫急,”她伸筷子拨,“慢慢游,游开喽。”

 筷子是竹筷,被碱水泡成淡黄。她捏筷子的手,指甲灰白。那双手揉过多少面团?包过多少甜馅?数不清了。数清了,福气就跑喽。汤圆沉底,又浮起。白的皮,热的水,滚着,翻着,像一锅跳动的满月。她舀一碗,搁白糖,端到我面前。

“吹吹,”她撩起围裙擦手,“烫嘴呢。”我低头吹,白气迷了眼。咬破皮,黑馅缓缓淌出,烫舌尖,甜喉咙,一路热到心口。她又舀一碗,端到门口,搁在条凳上。那是给外公的。外公走了八年,照片挂在堂屋,笑眯眯看她。

爷爷不会包汤圆,他只会扎灯笼。正月初十夜,他把积攒一年的竹篾搬出来。青竹剖成四瓣,再剖成八瓣,篾刀在掌心跳,嚓嚓嚓,像蚕啃桑叶。他眯起一只眼,对着灯举篾条,照直不直。拇指肚按按竹节,粗了,再刮几刀。我睡不着,缩在被窝,只露俩眼看他。他的背影宽宽的,把煤油灯光全挡住。墙上影子大,动一动,像庙里的四大天王。可他动作轻得很。刮篾,扎圈,糊纸——纸是红纸,供销社买的,八分一张。裁纸前,他先用湿毛巾擦手。一遍,两遍,怕手糙勾了纸。

  奶奶翻身:“几点了?”

  “你睡。”他头也不回,“我给娃儿扎个兔子。”

  兔子灯最难。耳朵要竖,尾巴要短,身子要圆滚滚才像。他拿废报纸铰样,铰了扔,扔了铰。纸团丢一地,脚踩了也不捡。

九点四十八。闹钟我偷看的。

十点二十,兔子耳朵竖起来了。红纸糊的,金纸贴眼圈,胡须是母亲缝被子的白棉线。他举起来,对着灯左右端详。嘴咧了咧,又抿住,轻轻放我枕边。他没叫我。可我醒了。

  第二天清早,兔子灯蹲在床沿,红彤彤,傻乎乎,眼睛一眨一眨——那是他画歪了,一只高一只低。我笑他,他不认。“兔子就这样,”他夺过灯,举高,“你不懂。”

  正月十五,天黑得慢。我在堂屋门槛坐了几十个起落。灯笼早挂好了。兔子灯里插小蜡,他划三根火柴才点着——风大,又怕烧了纸。火苗怯生生,舔着蜡芯,亮了。他长吁一口气,把竹棍塞进我手窝。叮嘱道:“握紧,莫跑。”我哪忍得住。石板路湿湿的,刚泼过水。脚步一颠,灯笼一晃,红影影在青石上淌,像游着一尾金鲤鱼。兔子耳朵一颤一颤,纸糊的肚皮透出暖光,照亮脚前一汪浅水。水里有碎月,有灯影,有我的半张脸。

  街口老槐树上,挂满邻家的灯。杨家的大肚子南瓜灯,瓜蒂还带绿叶,是他家老二铰的。周婶的莲花灯,一瓣一瓣染了粉,风过时,齐齐往东歪。刘爷爷年年扎走马灯,灯芯一转,四大名著人物挨个过。今年是孙悟空,金箍棒一晃一晃,打白骨精。

“看!孙猴子!”有伢儿喊。呼啦啦,全围过去。我个子矮,挤不进去。只看见灯影幢幢,人声嘈嘈。大人的长腿,小孩的头顶,糖葫芦杆子戳来戳去。

忽然,肩膀一紧。是父亲的手。他蹲下来,把我托上肩,稳稳的。我骑在他颈后,两腿夹他下巴,凉耳朵贴他热头皮。他走路时,肩胛骨一耸一耸,硌我大腿。我看见了。孙悟空正抡棒,白骨精化烟,烟是红纸屑,簌簌往下落。落进人堆,落进灯河,落进我张大的嘴里。

“爸,爸!妖精死了!”他没答话,手扶着我膝盖,越扶越紧。后来小朋友拉我去看猪八戒,我走散了。不怪他,怪我。看见卖面人儿的,孙悟空扛金箍棒,一扛一颤,活的一样。我钻出人群,踮起脚,伸着手。两分钱攥出汗,递给老头时,手指头都白了。接到面人儿,回头——全是腿:黑裤腿、蓝裤腿、灯芯绒、的确良……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没有父亲那条屁股补丁的黄军裤。我张着嘴,喊不出声。面人儿的金箍棒,啪嗒,断了。我惊吓得哭了。

后来,一只手从天而降,掐住我胳膊,死紧死紧,像要把我骨头攥碎。是父亲!他蹲下来,脸凑近我。街灯在他身后,我看不清他表情,只听见他喘气,很粗,很急,像跑了十里山路。他喉咙滚了又滚,没骂我,一把将我摁进胸口。

“娃儿,”他嗓子哑得像破风箱,“你吓死爹了。”他起身,牵我手。走了几步,又蹲下。

“来,还骑上。”那夜回家,兔子灯熄了,蜡烧干了。纸糊耳朵烤焦一只,蜷成黑卷卷。他把灯挂上房梁,一挂挂了三年。

十五岁那年的元宵节,不一样了。巷口阿莲穿了新织的红毛衣,站在花灯底下,灯映着她脸,红彤彤,像灶膛里跳出的火星子。她低头拨弄辫梢,一圈,两圈,辫尾缠进指头,又松开。我不敢看她,假装盯走马灯。灯上画着白娘子,撑着伞,等许仙。一转,伞尖戳进小青衣袖;再转,许仙的帽子飞了。刘爷爷今年没糊好,胶水使多了,人物卡住不动。

阿莲噗嗤笑。我耳根烫得像贴了烙铁。母亲在街口喊:“买糖葫芦不?”我跑过去,没回头。糖葫芦上的山楂个顶个圆,籽去得净,塞了豆沙。糖壳薄,牙一碰,嘎嘣脆。酸汁冒出来,冲鼻子。母亲掏出手绢擦我嘴角:“慢些吃,没人抢。”我边吃边往灯下瞟,红毛衣不见了。

  回家路上,母亲忽然说:“阿莲那毛衣,是她妈拆了自己旧毛衣重新织的,手真巧。”我没吭声,那夜躺在床上,眼前老是晃那盏卡住的走马灯。许仙帽子飞了,白娘子的伞,到底撑给谁?

后来去省城念书,元宵节开始赶不上。有一年,火车晚点三小时。绿皮车,硬座,对面大叔磕一地瓜子壳。车窗起雾,我画一只兔子。水汽淌下来,兔子泪流满面。到站时,灯市散了。父亲在出口等。他蹲在花坛边,抽那种很便宜的烟,一吸一明,照见他半张脸。烟头丢在地上,踩扁了,浸在雪水里。他看见我,掐烟。站起来,腿麻了,身子歪了一下。

  “饿不?你妈包了汤圆,黑芝麻的。”他拎过我的行李,走在前面。路灯拉长他的影子,瘦瘦一条。我踩上去,一脚,一脚,他都没发现。

  到家后,汤圆在锅里温着。母亲靠在沙发上打盹,电视机雪花嘶嘶响。她听见门响,惊坐起,揉揉眼睛。

  “可回来了,”她趿鞋奔灶屋,“汤圆还是热的。”她盛一碗,搁我面前。皮有点烂了。黑馅流出来,染浑半碗汤。

  “火车站吃没吃饭?”她盯着我嘴。

  我说吃了。

  她又问:“咸的甜的?”

  我说不记得了。

  她叹一声,把我碗里的添满。

  结婚那年,元宵节在南方过的。她爱吃鲜肉汤圆。我第一次见,愣了半天。拳头大的丸子,沉在骨头汤里,浮着油花,撒一捏青碎蒜。她夹一个,吹凉,递到我嘴边。

  “尝尝。”皮厚,肉紧,咬开一汪卤汁,烫舌头。她笑,眼角弯弯,细纹也好看。

  “你们北方人,只吃甜的。”她父母早年迁来南方,把她养出这副糯软口音,说“元宵”像“云修”,说“汤圆”像“通云”。

  饭后逛灯会。这里灯也扎得巧,不是兔子,是凤凰。金纸剪翎羽,绿绸做尾,翅尖颤颤,风一吹,像要飞。她站在灯下,仰头看,脖颈白白长长。

  我想起那年走马灯下的红毛衣,可她不是阿莲。她回头,见我发呆:“想啥?”

  “想——汤圆还是甜的好吃。”她捶我一拳,不疼。石板路窄,她走里侧,我走外侧。走着走着,她手指探过来,勾住我小指。一下,两下,三下。像小时候和外婆拉钩。那夜她买了盏兔子灯,不是凤凰。

  “你是北方人,”她说,“记记北方的月亮。”兔子灯在阳台挂了整个正月。后来收进柜子,再没拿出来。

   那年元宵,奶奶中风出院第三天。她半边身子不灵便,坐着轮椅。母亲推着她到阳台晒太阳,她眯着眼,望远处,望了很久。

  “今年灯市还办不?”

  母亲说办,年年都办。她点头,手指蜷在膝上,动一动。

  母亲进屋和面,准备包汤圆。她听着厨房动静,忽然开口。“那一年……”她顿了顿。中风后话慢,一个字,顿三顿。

  “那一年,兔子灯,烤焦了耳朵……”我蹲下,扶她膝盖。

  “我记得……”她垂眼看我。老了,眼珠浊了,像放久的糯米粉,筛不出亮光。

  “再给你扎一个。”我喉咙哽住。“不急。”我按她手,“明年元宵还长。”

  她轻轻挣开我手。费好大劲,从轮椅侧袋,摸出几根竹篾。青的,刮得光溜溜。她眯起眼,迎着阳光,举着篾条,和三十多年前父亲拿着的一模一样。

窗外烟花歇了。黑天幕空落落的,只剩几缕残烟,慢慢散去。楼下孩子都散了,老街灯笼也该熄了。

  我走回灶台,把冰箱门拉开,翻出一袋糯米粉。前几天买的,还没开封。拆了,倒进碗里。温水,拿双筷子,用力搅。面太干,添水;太稀,又添粉。手指插进去,挑起,压下去,再挑起,再压下去。粉成絮,絮成团,团团揉成光洁的一球。我掂了掂,软硬正好。黑芝麻馅是现成的,超市货架随手拿的。可包的时候,我还是屏住气。虎口慢慢收拢,轻轻——轻了,馅要漏;重了,皮要破。收口那一下,手抖了。拇指擦过面团,沾一层白。我没擦,就让它沾着。

  点火坐水,火苗蹿起,蓝的、黄的,舔着锅底。水从静到动,从凉到烫。虾眼,蟹眼,鱼眼——沸了。汤圆下锅,沉底,浮起,滚着,翻着。我低头看锅,白气升上来,迷了眼。

  手机屏幕又亮。不是电话,是母亲发来的照片。老屋堂前,奶奶坐在轮椅上,手里举着新扎的兔子灯。糊了红纸,贴了金眼圈,耳朵一边高一边低。她对着镜头笑,缺了颗门牙,咧嘴漏风。我把照片存进收藏夹。

  汤圆熟了。我舀一个,咬破皮,黑馅淌出来,烫舌尖,甜喉咙。三十年多前的甜,和今天一样。

  窗外静了。老街灯河该是收了。青石板路上,或许还剩一两盏忘了吹的纸灯,蹲在墙角,耗干最后一段蜡。

  我捧着碗,站在十七楼窗前。碗底热,烫掌心,灯火可亲。那光亮照着黑天,照着旧梦,照着千里外,奶奶刚扎好的兔子耳朵。一高一低,傻乎乎,在等着我回去点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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