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有一次特别难忘的日出。
小学五年级的暑假,村里有个人家的耕牛意外没了,他家插晚稻的田还没整,到我家来请父亲帮忙,酬劳是五十元。父亲那时既要到镇上的水泥厂上班,又要干自家地里的活,其实忙得很,但也应承了。父母说,那人家只有一块稻田,有一亩多些,比我们家的任何一块田都大。父亲抽空去犁田、耙田。一天晚上,吃饭时,父亲跟我们兄妹三人说:明日早些起床,帮忙去踩田。
次日睡梦中,听到母亲连声叫起床,睡意迷蒙地起来,窗外天光正朦朦发亮。出门时看钟,才刚过五点。父亲已背着耙牵着牛在屋外等了。父亲让我牵牛,他背着耙走在前面,两个妹妹跟在我后面。那母黄牛,仿佛也是睡意未消,慢慢地跟着父亲走,却不时抢吃一口路边的青草。不多久就到了,就在屋后不远的田垌,少见的方方正正的一块大田。我们兄妹几个都不禁羡慕那人家有这样的一块田。田已是粗粗耙过了,清浅的水泡着。田野上,山间里,笼着淡薄的雾气,似是夜气未褪尽的样子。天空上,也是雾气薄薄,却隐隐透着光亮。四周疏疏有虫在鸣叫。
父亲驱牛在前头耙,我们跟在后,见翻起的泥块、禾秆头等,抬脚就踩。田里的水是清凉的,那泥土也是凉的。那些透脚的凉意,渐渐消解身上残留的困意。来回耙过一两圈,父亲往往会停住,唤我们过去,那耙绊着一堆泥土及禾秆,耙不动了,父亲拔开耙,叫我们先踩这些。那牛已溅了一肚的泥水,定定地站着,呼着大气,左甩右甩它那湿哒哒的长尾巴。父亲又举起竹条,催促牛继续前去。我们一边踩着,一边望着那牛,也学父亲的声口,喊牛:去,去!
耙完田时,天色彻底亮了,天空里的云气,淡淡有日光的色彩,而日头还没升起来。父亲吩咐我们几句,背起耙,牵上牛,回家去了。我们三人继续踩田。田野上陆续有人来干活。有人路过,逗我们几句,又夸赞我们勤快,人家的夸赞,我们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只局促不安地打哈哈,心里却很开心。渐觉汗水多起来,空气也觉闷热了些,望去东边的天空,没有云,只是红烘烘的,仍不见日头。其余的天空,浓浓淡淡的红光铺染开来,映着淡蓝的天底。
心知不用过多久,那日头将涌出东边的山头,我们便踩一会田,又往那望一望,生怕错过那一瞬间。出来了!不记得是谁的一声惊呼。我们都停住脚,齐齐望着那刚露头的红日,直至它整个儿涌出了山头。红彤彤的一轮!真好看!以为日头就要光芒四射,如平日所见的那样,却不是,不知何故,只是红红的,分明得很,映得周边的云气红沉沉。我们都感到奇怪,又有些巧遇奇特天象的快乐。空气越觉闷热起来,仿佛早前所见的雾气,被蒸煮了,化作透明了,包裹着周围。我们加快双脚,心想赶紧踩完回家。最后的几脚,我们争抢着,忙乱又兴奋,急急地踩完了。踩完了田,身上的闷热感也觉松了些。望去田面,平平整整,泥水黄浊。又望望那日头,升高了些,却仍是红红的。
在田边的水渠洗干净手脚后,便沿着旁边大鱼塘的塘基走回家去。塘基高高窄窄,是灰砂筑成的。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走了几步,我看见那平静的塘面上,也有一轮红红的日头,我停住脚步,叫两个妹妹看,我们静静看了一会儿。我望望塘里的日头,又望望天空的日头,两日相映,只是莫名的觉得很美。
二十七八年过去了,那天所见的日头,那天上的一轮,塘里的一轮,仍红红地印在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