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黄森铭的头像

黄森铭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10/10
分享

拉蚕粪

昨夜蚕熟,三四点即起床捉蚕,五个人,直忙到将近八点,总算赶在日头烈起来前捉完,且叫蚕贩收了去。虽已过立秋两日,白日暑热却比立秋前更甚。日光灼灼,叫人不敢去干地里活。

傍晚六点多,母亲唤我去拉蚕粪。出到地堂,寻我的拖鞋,光脚踩在那水泥地面上,仍觉日晒的余温透入脚底。屋前的河坝地全阴了,那明净的夕光,已移至远处的群山上。没有风,空气燥热,天空散布着凝固似的薄云。走到屋后,望见母亲正在蚕房门口摆弄斗车,那些蚕粪,一袋袋立在门前的路边上。

蚕粪拉去哪里?我边走过去边问。

拉到屋前河坝的桑地。母亲答。

蚕粪有十六袋,我点了点数。母亲压着车把,我一袋一袋将蚕粪提上斗车去。蚕粪发着热,近乎烫的热,隔着肥料袋透出来。横放又竖放,装了六袋,满车了。母亲将系在车把的绳索抽出抛给我,我接过,扣在车尾突出的铁把上,紧紧扯实,余下的又打横将蚕粪绑了一道。

你拉还是我拉?母亲问。

我拉吧。我伸手压住车把。

母亲在后面推。小心翼翼地经过一段弯曲的、略有起伏的窄路,来到屋前的斜坡路。下坡,紧弓着身,曲着双腿,双手使劲压着车把,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地向前踏。斜坡将尽时,双手稍松些劲,斗车的力量就猛地推上来,顺势直起腰,大踏步快走,走了十步八步,卸尽了力,方可轻轻松松地拉,此时到了河坝上平直的水泥路。

继续向前拉了三四十米,觉得是到了,正迟疑间,母亲说:到了,到了!我停住斗车,望向路旁桑地,却分辨不出哪块是自家的,问:哪块是?母亲指向远处,说:就那块!眼前都是桑地,平平整整一大片,并无明显边界,我还是茫然。这地是前些年与邻村人家调换的,为的是两家方便耕种,我家给他一块近他家的地,他给我家这块近我家的地,两块地大小相当。长年在外,我没来这地干过几次活,只知道有这么一块地,实在认不清位置。

解开绳索,卸下蚕粪。背起一袋,穿过新剪了枝叶未发新芽的桑地,向着母亲所指的方位走去。桑行窄密,枝条高至腰部,不时有扯住衣裤的,用力一挣,摆脱开了,又弹打在身上。觉得应该到了,便高声问:到了吗?答:还没到!又往前走十来步,又问:这里吗?答:左边,草最多那块,前几天才喷过除草剂的!往左走了几步,看到有块地桑树疏朗,矮草满地,草色枯黄,感觉有点熟悉,此时传来母亲的声音:对啦,就是那里!重重地放下背上那袋蚕粪,直起身,深深呼吸了一下,已是一身汗了。把蚕粪倒出来,墨绿的一小堆,那热烘烘的蚕粪气息,扑上脸来。用脚将蚕粪摊开,盖着旁边将枯的草,只觉得潮湿的热气烘着脚板。

倒拎着袋子往回走,母亲正背着一袋蚕粪走过来,走到母亲边上时,母亲忽然停住,侧抬着头望向邻近绿郁郁的桑树,说:这几行桑前两个月倒了蚕粪,吃到肥了,现在长得多好,黑绿黑绿的!那茂盛的桑树下一地干枯的蚕粪,半化作泥土的样子了。这几行桑树与刚才所倒蚕粪的相连,因剪枝叶时间不同,分作两截,这截两个月前剪的,刚倒蚕粪那截是前几天剪的。和母亲各来回了几趟,倒完了一车蚕粪。

拉斗车返回,继续第二车。斗车空飘飘的,那破旧的、多孔的车斗,一路上啷啷作响。大地上的阳光已收尽了,天空各处的薄云,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明艳霞色,映得大地明明暗暗。回到蚕房,满满当当装了一车,仍只是六袋。俯身拉动斗车时,瞥见不远处自家堆放杂物的泥砖瓦房,那低矮泥黄的墙身,被云霞的光映着,似在发亮,在四围沉沉的暮色里尤其显眼。心中忽动,边走边想,一个句子冒上心头来:日暮大地暗,泥屋收余光。

来到河坝桑地时,一个邻村的六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将电动三轮车停靠在路边,车斗里也垒满了一袋袋蚕粪。看着面熟,却不知该怎么称呼他。母亲与他闲谈,问今批蚕收成如何。他说,比上批的还好,就是有些脓蚕。母亲说,我家的也有,天气这么热,哪能没脓蚕?

聊完自家的蚕,又聊别家的。说到一个养蚕总不顺又不听劝的人,又说到一个村里养得最多、本事颇高的人——那人接连养出几批好蚕后,微信名都改成“养蚕高手”。聊到这里,母亲语气带笑,我想象那人在村微信群大张旗鼓地标示自己“养蚕高手”,不禁也觉得好笑。又说起今批蚕几乎都在夜里熟,听到这,我想起昨夜凌晨去蚕房途中,见到村中不少房屋亮着灯光的情景,以及昨夜捉蚕时,邻近也是蚕熟的几家,打电话问母亲进度的情景。在他们闲聊间,我把一袋袋蚕粪卸了下来,弯腰正要背起最大的一袋。母亲问,要不要帮手?我说,不用不用!说话间已背起那袋蚕粪。那邻村男人说,这种活不是你们后生做的咯!我说,难得回来一趟,多少也帮忙做些。母亲笑着说,以前上学时,假期回来,这些活也不少做,后生仔,有力气,回来正是要帮忙干点活!

我在桑地里倒最后一袋蚕粪时,听到父亲在远处喊我,却听不清喊什么,又听见母亲接了他的话。将回到大路时,看到父亲正背着一袋塞得胀鼓鼓的桑叶,从路对面茂密的桑丛里钻出来。

我问:叫我做什么?父亲走到路上,站定了,说:去河堤摘些木薯叶回去喂鱼。说着,指了指他刚钻出的那块桑地边缘的河堤。我望着远处隐约的一片木薯树,还没答话,母亲已抢着说:这个不急,还有几袋蚕粪没拉,先去拉完,放在那挡住路!

只剩四袋蚕粪,母亲忙别的去了,让我自己拉。只四袋蚕粪,且又细袋些,虽没人在后推,但车身轻便,也不觉困难。拉到屋前斜坡顶时,望见远近各家灯光已亮起,夜色薄薄笼着大地了。快到桑地时,见到前面亮着一点火光,是那邻村的男人坐在车上抽烟,我问了句:还没倒完吗?他拿开烟,说:快咯,还有几袋,你也收工了吧?我说:快了,倒完这车!

桑地幽暗,近处的尚能隐约分辨,稍远一点的却一片黑糊糊了。背着蚕粪,半凭眼力半凭感觉,摸黑往前。地里各处都是虫声,或高或低,或尖或柔,繁密地交织在一起。蚕粪落地时,一个闷响,挨近的虫声就忽地灭了,紧接又纷纷响起。途中听到摩托启动的声响,接着车声渐渐远去,是那邻村人归家去了。把几袋蚕粪倒完,站在路上,想起父亲叫摘木薯叶喂鱼的话,朝那木薯树的方向望去,已没入夜色中,无法去摘了,唯有留待明日。

拉起斗车慢慢回家,浑身疲惫,又十分舒爽。斗车的声响仍是啷啷的,浮动在漫开的虫声上。恍似走在多年前劳作晚归的路途里。天空已有疏朗的星光,尤其光亮的,是那颗嵌在西边的长庚星,熠熠的,闪闪的。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