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期间,抽空回了两日乡下。琐碎的家常事,几乎占去了一日的光阴。待得有空闲,已近入夜时分了,因惦记回乡的一件正事——搭瓜棚,就仍扛了把锄头到旧猪舍处,察看此前选定的场地,盘算如何去搭建。周遭看过一遍,心中有了个大概。便挥锄欲先除尽杂草,才锄去几株高大的野草,蚊虫成群近身来,雨又淅沥沥地洒落,夜色朦朦胧胧了,只好放下锄头归家,边走边想:明日要早点来干。
次日,吃过早餐,带了一把小锯、一个铁锤,戴上帽子,便往旧猪舍去。天色阴沉,云气缭绕,仍然有雨下的样子。到了旧猪舍,先把倒在旧猪舍上的桃树枝干锯掉,前段时间的一场大风,吹折了旁边桃树的一根主干,压在了旧猪舍上。锯子是新买的,从城里带回来,小巧便携,也好用得很——粗大的桃树干,不多时就锯作几段了。桃树上那平整的切口,看得人十分舒服。那树干里面,显露出多年来为虫蛀食的痕迹。切口旁边已抽出两指长的新枝,我抹去它底下的老叶,以助它快长。
桃树干锯完后,枝干散了一地;十数根去冬砍下的竹竿,乱搭在旧猪舍及石渠上;一垛桑枝柴,堆在旧猪舍墙根处。场地一切十分凌乱,须逐一去清理。环顾四周,石渠边上有个柴垛,菜园边上也有个柴垛,正好可堆放桃树干和桑枝柴;竹竿长直,横放在旧猪舍顶上,最是合适不过了。按设想一一去收拾,不一会儿,完毕了,挺腰一望,场地已有清爽模样。
处理完桃树枝干、桑枝柴和竹竿,便继续昨日的锄草。一些草嵌入了旧猪舍围墙根下的泥土里,不得不徒手揪出来;一株桑树傍着墙根长,拔不起,又锄不得,唯有借助锯子将它齐头锯掉。经一番劳作后,草是锄尽了,而旧猪舍围墙与石渠之间的空地,一步阔,五六步长,地势较围墙及石渠顶都低,低约半膝深,这是日后看苗摘瓜或是棚下歇凉的地方,自然不能这样。昨日看时定下计策——用石渠里的积泥填高。于是我把锄头伸到渠底,想一锄一锄刮起那些泥土,我是天真了,渠深锄短,渠太宽又不能张腿撑着两边使力,只好侧弯着腰身,而泥中有水,刮得一锄泥,只得半锄上来,才十来锄,我便深知此计不行了。停锄想了想,赶忙去大蚕房找了个铁铲过来,但单有铲也不行,渠深够不着,又不愿赤脚站在渠里,就又跑去旧屋地堂搬了张铝梯过来。铝梯放落渠中斜靠渠壁,双脚一低一高站在上面,刚好使力,我连铲了几铲泥土,十分利索,心里忍不住有点得意——竟想到这么一个好法子。
旧猪舍对出石渠的积泥几乎铲尽了,然而效果不大,那小片地方并没有填高多少。我高估了石渠里泥土的量,上下段的石渠也有泥,只是要辗转多铲几次方可取得,那实在太耗费气力了。况且石渠里的泥土太软烂,这种雨水渐多的天时,即使真堆高起来,但估计来不及干爽就会被雨水带走。受此一折,心里有点焦急起来,傍晚就要返城,又似要下雨了,疏疏已有几滴落在我帽子上、我的手臂上。我倚着铁铲想了想,唯有去运沙土回来才行,但运沙土耗时较长,完全打破了计划,又担心最终不够时间搭棚,犹豫了一阵,定了主意:低陷的地方是不得不填高的,去运沙土,抓紧干就是了,搭不出个好棚,就是个简易点的也行。
于是便去找斗车,找了一遭,找不着。最后回新屋去找,方看到,原来那斗车就放在新屋门前的空地上——不是我习惯认为的地方,我实在脱离家中的农活很久了。斗车仍是曾经的斗车,但车肚锈坏了,密布大大小小的窟窿,直接装沙土,不到半路就漏泻得七七八八了。想起旧猪舍里面有肥料袋,便将车拉回旧猪舍,拿了个厚实的垫着,堵住那些漏洞,并放上铁铲,拉起斗车,径往河边去,那里才有沙土可挖。
河边距离不远,约莫两三百米。雨仍只是疏疏滴落下来,望天空远近云色,不觉有大雨的样子,云薄处日光明亮地映着,似是过一阵就会云开日出了。到了河边,河岸上竹林下四处见沙土堆,轻轻松松铲满了一车,见有大块的石头,顺便捡上带回。石头用来垒矮墙。那片地方填高后,其中一头与旁边的土地会有落差,此交界处正好用石头垒起,以防泥土泄流。石头垒起的矮墙,是十分耐看的。回到旧猪舍,倒落沙土,用锄头勾出、刮平。目测了一下,估摸大概需拉几车,也回忆刚才拉一车的用时(身上没带手机手表,不知时间),将共需多少时间,心中默默算了一遍,算过后,觉得时间是充裕的,心情顿时宽松起来。准备去拉第二斗时,看到旧猪舍内多年堆积的瓶瓶罐罐等废弃物品,以及石渠里村人乱扔的几袋垃圾(虽然有垃圾收集点,而村里有人不愿多走一段路,按旧习惯仍扔进渠里),我心里想,反正顺路(垃圾收集点就在去河边的路上),不妨都清理到垃圾收集点去,我的瓜棚环境也会整洁些。
接下来就是拉走一斗垃圾,拉回一斗沙土。共拉回六斗沙土,填平了那下陷的地方,也尽清了那些垃圾。意外所得的是,在清理旧猪舍内的旧物时,发现里面有厚厚的一层积泥,扒开土上杂物,也搜刮得约一斗之量。而石头只拉回几块,不够用,见不远的大路旁散落不少大石头,搬了几块过来,垒起了那矮墙,站在矮墙上踩了几踩,颇紧实,甚感满意。
日头应是移至中天了,头顶天空的云气耀亮又炽热。我端看了一下那十来根竹竿,想着哪些作立柱,哪些作横担。考虑清楚后,抽出一根竹竿,立起,对着旧猪舍顶比一比,又对着自己比一比,然后在竹竿上作个落锯的记号。旧猪舍是很矮的,站它旁边,我比它高出一个头左右,瓜棚呢,高出我一个头左右就可以了。锯好了一根竹竿,依样又锯好其余作立柱的三根竹竿。四根立柱,旧猪舍四个墙外角处各插一根。
将第一根竹竿插进了土里,正举着小铁锤夯打时,恰巧母亲劳作回家路过,问我在做什么,我说搭瓜棚。母亲有些不以为然,说我是闲来无事瞎搞,又用手比划着,说:拿几根竹竿,架在猪舍顶和桃树杈桠上,能给瓜苗爬就行了,哪用这样搭!我不否认,也不解释,一边夯打,一边嘻嘻笑着。心里想起母亲种瓜所搭的那些棚架,中用不中看,我这次呢,想搭个中用又中看的。这时父亲也回家路过,也停下来看,母亲望着父亲笑了笑,说:你儿子搭瓜棚,还拉了那么多沙土回来填坑。父亲恍然大悟似的,说:上午路过,还以为谁在清沟渠,那么有闲情,原来搭瓜棚。父亲走开了。母亲走近过来,四处看了看,说:墙角那株火龙果树只会长,一个果都没结过,锄掉它算了。我遵命去把火龙果树锄掉了。母亲也走开了。我继续搭我的瓜棚。
底下的土坚实,竹竿夯不深,我抽起竹竿,用锄头挖个小深坑,插入竹竿再夯打,打实了,回土并夯实,又找些砖块、石头压在柱脚边上,轻轻推竹竿,觉得紧实,这才放心。如此去做,立好了四根柱子。正欲做下一步时,听到母亲远远喊我回家吃饭,我高声回应。不一会,母亲走了过来,急切切地说:那两根靠在路边的竹竿,妨碍人家挑东西走路,到时人家会骂你,拔掉你的去!旧猪舍一侧靠着小土路,那是去地里劳作的道路。接着又带着并不看好的语气说:这样搭怎么会稳,到时大风吹几吹,就塌啦,不搞啦,回家吃饭啦,都一点钟啦!我把靠路的两根竹竿拔起,想了想,改在旧猪舍中间围墙的边沿,想定了,放好竹竿,回家吃饭。
吃饭时,我问父母,家里有没有铁丝,父亲想了想,说:好像用完了,好像还有一点点。吃过饭,我去工具间找铁丝,只找到几条短细的,不合适,却发现一捆废旧的红蓝绿电线,这比铁丝更好用,于是用钳子剪下一小把。想起母亲说的大风吹就会塌的话,就又找了些铁钉,带上钳子和电线,出门继续搭瓜棚去。
午后仍是阴天,仍不时觉得有雨点飘落。我将饭前拔起的两根竹竿,依样改种在中间的墙沿。中间的围墙连接着顶部,却有一部分是镂空的,于是用钳子剪下几根长条电线,把电线穿过镂空处,将竹竿与围墙绑在一起,绑定了,摇一摇,紧紧的,一动不动;另两根靠墙脚处的,没有围墙可绑,我在墙的里侧各打进一颗铁钉,露半个出来,将电线箍在铁钉上,再与竹竿绑在一起,摇一摇,嘿,紧实得很!
立柱作好了,接下来就是搭横担。挑些稍细瘦的竹竿,拿起一条,横着放,对着横向的两根立柱比了比,作记号,锯去多余的,以此条为参照锯另外一条;又拿起一条,同样对着竖向的两根立柱比了比,依样去做,锯好另外两条横担。接着剪下十来段电线,搭上一条横担,并用电线箍定在近柱顶处,四条横担都搭好了,都箍好了,用手逐根用力压一压,有些松动,将每个箍位的电线皆抽紧些,又都再加绑一条电线,做好了,又用力压一压,不觉得松动了,轻轻摇一摇,瓜棚稳稳的,牢固了。
正得意间,听到女儿喊“爸爸,爸爸”,抬眼望去,女儿和她表弟正从旧屋旁的小路慢慢跑过来,到了,女儿说:爸爸,和我们玩!我问:妈妈呢,和妈妈去玩吧。女儿仰头看着瓜棚,说:妈妈在收拾回城市的东西,爸爸你在干什么。我在搭瓜棚,我答。她的表弟也仰着头看了看,说:嘻嘻,搭瓜棚,你是不是要种大西瓜啊,好像搭积木,好好看!说完,他俩发现了那块平整新净的沙土地,一起在沙土上欢呼跳跃,玩了一阵,跑回家去了。
我坐在棚底的围墙上歇一歇,望着瓜棚,觉得两立柱间空了些,要补多两条横担才更像样,到时瓜藤才好攀爬。于是再锯了两条竹竿,架在大概两两中分的地方,也一一绑结实了。做完这一切,我上下左右打量一下瓜棚,又望望瓜棚边上的环境,甚觉满意,与心中所想的大致不差了。
收拾工具时,母亲提着个菜篮到了菜地,问我想带什么青菜回城,我回说都摘些。母亲摘了菜,又过来看,她望了望瓜棚,神色有些赞许,有些期待,说了句:过几日,等菜地的瓜苗长好了,我移两株节瓜过来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