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由意象变成了天体,月亮似乎正在失去它的价值,而相应的,人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不认识她了。
我望着她,恍然想起了之前的无数双眼睛。那都是以前的事,以前我还只是广寒宫里的一只兔子。
“那你记得你是谁吗?”我问她,虽然并不期待她的答案。
她很坦然,坦然到让我觉得是我固执。
“抱歉,”她说,“我不是你在等的人。”
你就是。
我险些在她面前哭出来,瘪着嘴咬着牙挪到门边。舍不得出去,想呆在她身边,又怕现在的她不喜欢我,不想那么亲近我。
她也沉默下去,显得月亮都沉寂了下来。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我的神女,是什么让她忘记了我?
我盯着远处的桂树看,忽然想起,她忘记自己的那次。
原委得从上神参天命下界体悟说起。
自那以后,神们认为体会人就得成为人,于是开始自发下界,想真正理解现在人的渴求。她跟我说过,大部分神是因为人的欲求而生,人类记得并对神有所求,神才会存在。神要是能明白人的欲望,那人就永远会对神有所求。
当然,她不是。她也告诉过我关于她的往事。
她说,最开始的人间有十个太阳,苦不堪言的人类找到羿,希望羿能射下一个太阳。天上的太阳是这样由十个变成了一个,直到羿要射下最后一个太阳的时候,她阻止了羿。
她问羿,若天上没有太阳,会是什么样子。
羿说,那整个天地都是黑的,羿见过这样的景象,天上有什么东西,似乎在驱赶太阳,羿知道黑暗是什么样子,但那个东西太小,太容易消亡。
那是月亮,她告诉羿,若你射下了全部的太阳,然后发现其实没有太阳人类也不能生存,你该怎么办。
羿不语。
不要再射太阳了,她语气坚定,我会奔月,成为月亮本身,跟太阳抗衡。
最后,她笑着看羿,若因她奔月而土地再有劫难,羿可射月。
若没有呢,羿终于学会提问。
那就叫我,恒我。
她答。
然后她就来到了月亮上,再后来,她有了我。
她跟我说,奔月其实是死亡的结果,死而复生,而永生。
她不是天生的神,所以下界与否,并不影响她的存在。但她还是去了,待旁的神都不再下界的时候,她还在人间往返。
我问她为什么,还朝她撒娇,讲我一只兔子在广寒地是多么孤独难捱。
她只是摸摸我的头,声音带着困惑:“现在的人间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我还是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都明白。
她不是兔子,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兔子在家等她就好了。
可后来她忘了自己。
那次,我好不容易等到她,却只看到她睁开眼,环顾四周后终于找到我,眼睛里还带着来不及隐藏的茫然。
“我不是死了吗?”
她喃喃。
我跳上床铺,用头拱她的手。她虽然怔愣,但还是顺着我的力道下意识顺了顺我的毛。
舒服了。我满意地哼一声,按之前无数次一样,昂起头跟她解释,唤醒她的记忆:“月亮是往生地,你不是死了,是回来了。”
我的神女回来了。耳边都是她的温度和吐息,我十分得意。
虽然我从来没有直接将她唤为“神女”,但那是因为我担心她会骄傲,或者羞涩。在我眼里,她就是神女,我的神女。
我在她怀里趴好,“你是恒我,想起来了吗?”
只要她一点头,我就可以再往她怀里蹭蹭。不知道这次的她会怎样应对我的撒娇,或许只是帮我顺毛,或许是把我抱起来然后说我是“蠢兔子”,或许……
我越想越激动,悄悄咳一声压下心头的雀跃,偷瞄她的反应。
她摇头,身体因为我的靠近而变得僵硬,“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不是恒我。”
?!
假的!骗我!
我垮下脸,连蹦带跳地谴责她:“开玩笑就到此为止了!我不喜欢我不开心了!”
“抱歉,”她手忙脚乱地想哄我,“我没有开玩笑,你不要不开心。你饿了吗?要吃……胡萝卜?这里有胡萝卜吗?”
“不饿!”我跺跺脚,感觉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就是恒我,你说你要下界,我也没拦你,现在回来了,怎么变成了这样。人间对你做了什么,怎么这么坏!”
她眨眨眼,有些迟疑地问我:“这里是……?”
“月亮。”我把字咬得硬邦邦的。
“那你是玉兔,”她扫了一圈,最后指指自己,“我……我是嫦娥?”
我皱眉,“什么嫦娥?”
她给我比划:“就是嫦娥啊,嫦娥奔月,玉兔捣药,或许还有……吴刚伐桂?”
“奔月的是恒我,玉兔不会捣药,这里没有吴刚,”我抬起头来看她,“现在人类就是这样编排我们的?”
那以后我就守着她,时不时问她有没有想起什么,她都摇头。
直到有一天,我睁开眼后哪里都找不到她。在我差点要拆了房子找她的时候,忽然想到那是她下界的日子。
她早就定好了每一次下界的时间,当时跟我说的时候还强调时间安排的合理性。她说她下界是参与轮回,与寻常神不一样,所以还要休整一下,当然,也能陪我。
但是现在这算什么。
她都不记得自己了,为什么还要下界。再回来,上神能把神女还给我吗?
我卸了力,瘫在地上胡思乱想。
等等……
她下界参与轮回,所以人间的思想对她影响极大。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会不会代表着,人类已经把她忘了?
或者,我想起她口中的“嫦娥”。
那一次她下界的时间格外长。
我渐渐学会了一些之前只有她能做的事,我以为是我悟性好,真正修行起来就是蛮容易。
直到她又回来,看着我又惊又喜。
“我们两个长得好像啊。”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变成人类的模样了。
我仍想不通。兔子就是兔子,怎么会变成人呢。
于是我在她又下界之后,偷偷试着联系上神。或许现在的我也可以做到了呢,我想。
上神看着我,像海一样的眼睛让我想起了所有的委屈。
我问,上神,我的神女怎么了,恒我怎么了。
上神引着我感受体内的灵气,“现在你就是恒我,她把所有的神力都给了你。”
“为什么?什么时候?”我泪流满面,“那她呢?她怎么样了?”
上神不语,只是帮我把所有的郁结都疏通,然后看着我,让我想。
我忽然想起她曾经跟我说过的,上神自从了悟之后,做什么都带着人类的影子。
我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要她这样做。”
上神叹了口气,轻轻点着我的额头。
“人间有句话,叫‘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她在意你,信任你,于是把神力传给你。人间关于我们的传说一直在变,恒我是受影响最大的。她第一次下界就知道,为了避免再也没有人记得她的来路,她的名字,她只能让你记住。”
我是兔子的时候,她最喜欢摸我的头。
“为什么是她呢?”怎样想,我都不忿,为什么偏偏是她。
上神依旧温柔:“因为她最在乎人间。”
上神说,人类给神起了太多名字,比如女娲,比如织女,他们按照想象,给神安排了许多经历,然后再依据这些经历,去拜神。
但神总归是神,人类的看法并不能改变神的任何一点。但恒我下界,成了人,又把神力给了我,即使回到月亮上也不再是神。
所以流传于他们口中的故事,影响了她。
关于恒我,人类在编排的时候似乎格外用力。人类给她改了名字,改了奔月的动机,改了奔月后的贡献,几近面目全非。
月亮上就我一个人。
其实现在在月亮上用不上什么神力,她把一切都做得很好。如今的月亮不需要神力维持,也不需要神力运转。
我等着她,等她每次回来,等她想起些什么。
其实到现在,她能想起自己叫恒我了。
故事传了多少年,又变成了最开始的模样。
但最开始的故事没有我,我是在故事外遇上她的。
我是如何登月的呢?
大概只有她知道,从前的她。
许多天之后,我与她的关系不再那么紧绷。她说她不在意我透过她看另一个人,说我一定是很想她,才会这样。
我只能点头。
“虽然现在人们还是更喜欢用嫦娥称呼我,但下次下界,我应该会让更多人知道我叫恒我。或许用不了多久,人们就渐渐忘记嫦娥了。”
闲暇时,她会坐在我旁边,跟我念叨这些。
我当然相信她。
“其实现在的人都不在意这些了,”她又叹气,“人们观察宇宙,说昼夜交替不过是天体运转。过去的故事不是故事,是神话,是远古的人想象的,世界诞生之初的样子。”
“那他们眼中,世界最开始是什么样?”我接上她的话。
“混沌,没有生命,直到蓝藻出现,为地球产生了氧气,所以生命开始了。经过漫长的进化、变迁,人类才出现。”她很乐意给我解释这些。
“什么是进化?”我脑内闪过上神的脸。她曾经说过,变得比之前更好了,就可以叫进化。我想人间应该不是这样,他们的生命长度支撑不了漫长的思考与了悟。
“进化就是,某一种生物变得更加适合生存了,”她道,“或者更早一点,鱼退去鳃,长出肺,变成另一个物种了,也是进化。”
我看着她,更加疑惑:“鱼还能这样变吗?”
她耸耸肩:“谁知道呢,现在这样的说法,在人间的接受度还蛮高的。”
我轻哼一声,“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不再相信神了?”
“差不多,”她仔细斟酌着,“大部分人不认为真的有神存在,但还是求神的。这跟许愿差不多吧?只是求一个慰藉,比如求战争结束,求一生顺遂之类的。”
“那你认为神存在吗?”
她笑了,朝我眨眨眼:“这不是认为不认为的吧,毕竟我都见过神了。”
“嗯?”我原以为她会说自己,人间的认可已经让她逐渐想起自己是恒我了,“谁?”
“你啊。”她看着我,眼中尽是认真。
后来,她又下界。
临行之前,她问我,如果她做不到让人类都记住恒我,我会不会怪她。她说她大概知道,我一直在想的,是之前的她。
我忍下眼泪,不管什么时候的她都不会为此掉眼泪。
“她回不来了,她把她的一部分给了我,你做成什么样都不会是原来的她,”我放轻声音,“我不是怪你,或者对你一点也不在意,只是想告诉你,往后回来的都是你,我也会欢迎。之前我不想承认,但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在等的就一直是你。至于过去,没关系,就算所有人都不记得你是恒我,我也会记得。哪怕你回来的时候,记不起你叫恒我,我会把所有的故事,都讲给你听。”
她抱住我,一遍遍跟我道歉。对不起,抱歉。
不应该道歉的,我想告诉她。但我又泣不成声。
不应该道歉的,你不是兔子,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变成这样或许你也不想,但没办法。
没办法。
兔子等不到你,没关系,现在我也不再是兔子,我可以继续等。
她走后,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从人变成兔子,缩成一团,呵着气,直到她抱我起来,用体温给我取暖。
我听见她在哭,一遍遍喊我神女,手足无措,问我怎么了。
但兔子不能说话,我强睁开眼,用头拱她的手臂。
我没事,我想告诉她,只是要辛苦你,接下来,你就是恒我。
渐渐失去了睁眼的力气,我仍不放心她。模糊见,我听见她的心跳和声音。
“神女,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会这样,所以要把神力给我,好让我替你去完成某些使命?放心吧,神女,我会像当初你照顾我一样照顾你,也会像当初你一样下界,轮回,直到人类重新抬头望月,重新记起你奔月,重新记起月亮最开始是如何跟太阳抗衡。”
自梦中惊醒,我看着床头的纱幔,是她某次下界,觉得喜欢带上来的。
顺着梦往下胡思乱想,没一会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我愣了一会,恍惚觉得自己好似做了一个梦。
梦里解释了我为何在月亮上,但我如何也想不起梦的内容。
为什么月亮不发光,为什么昼夜更替,为什么总有人担大义而死。
或许这是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