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故地重游。
许久之前,我们来到这的时候,你就跟我比划,这会有一间房子,那会修仿古城墙。我当时并不真正相信你的大部分说辞,比如你口中的未来。
但今天,我站到这,眼前的景象似乎与你当初的描绘如出一辙。
可是,你在哪呢?
这就是你口中的未来的话,你在哪呢?
(二)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你了。上次分别时你还同我约定下次要去游船,你要给我簪花,要向我讨教音律,要给我唱我从未听过的歌。
现在湖已结冰,雪深千尺。
现在见面也好,你说过你最喜欢雪。雪要没过脚踝,你就会拉着我去城郊,用手将雪团成球,扔到我身上。
不疼。扔一团雪你就会笑嘻嘻地凑过来,用手背蹭我的面颊,取暖,道歉,毫无诚意。
我问你哪来这么多招数。你就会冲我眨眼。
“未来大家都这么玩。”
你说这是雪球,那叫打雪仗。
玩累了,把手擦干,这时候你就会把手伸进我的袖笼里取暖。
“冷还玩。回去让大夫施针。”我曾说过。
你并不情愿,但总归还是会去找大夫。
那片城郊仍鲜有人至。前几日我去看了看,白茫茫一片雪,一个脚印都没有。
(三)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此。
人们穿着与你当初的穿着相似的衣裳,来来往往。我想这就是你的来处。
这太荒诞,但转念一想,是不是当初,你也是这样,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你有没有害怕?
我想不起。我遇上你的时候,你就在我院中了。
老夫人说见你一直在附近溜溜达达,几个时辰滴水未进,她担忧你,就把你领进了院里,给你熬了粥。
你趁老夫人讲话的时候抬头看我,似乎是怕我不信,捧着碗,使劲点头。
我问你,是不是无家可归。
你只是说你的家不在这。我问你家在哪,为什么来,你又支支吾吾道不清所以然。
老夫人在旁护着你,说不过给姑娘收拾一间空房,再不济,你们两人挤挤歇在一间屋子。
我不知道在这之前你同她讲过什么。或许你什么也没讲,老夫人本身就心软,见你落难自是不忍。
罢了,我摇头,去给你收拾屋子。老夫人年纪大了,做这些事难免力不从心。你也不见外,三两口喝完碗中剩下的粥食,喊着要给我帮忙就跟过来了。剩老夫人在后面追你。
“他说他要去做,你只管歇着就是。”
你还是跟上来了,一边洒水一边同我搭话,问老夫人是不是我母亲。
我说不是,我母亲在我长兄身边。
你絮絮叨叨问我许多,最后才开口,问今夕何年。
得到答案后你开始算,算了半天没算出所以然,最终随意比了个数字,“那我来自一千多年以后。”
我仍记着你那时候的神情,理所应当,不似作假。
我口上应着,顺口问你一千多年以后是什么样的光景。
你说一千年以后大家都穿你那样的衣服。
我这才敢瞥你一眼。
“你去找老夫人,先让老夫人带你去成衣铺子买个差不多合身的。从我俸禄里扣。”
(四)
我应当去找你。既然你可能在这,那我就应当去找你。
去哪找呢。
山之东,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当时是这样同我讲的。
山。要先去找山。
(五)
安顿好之后,你就跟着老夫人做一些手工活。老夫人说你手巧,学得也快。私下她会抹眼泪,说你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又聪明伶俐,怎么就落了单。她想你的母亲也许也在念你。
她让我演那个不解风情的糙人,去问你家在何处,家中几人,想不想回去。要是你落泪,她就冲出来教训我,让你看场闹剧,好没心思想其他。
我去了,也挨打了。
老夫人倒是不作假,每一掌都用足了力气。你在旁边笑到咳嗽,老夫人才撇下我去帮你顺气。
你安慰老夫人,说你该回去的时候就会回去。
老夫人没辙,又转过头去打我。想来是觉得你在我这受了委屈,归根结底还是我不够争气。
离家千里,我对你怎样好,都填不平那些泪水的。
(六)
我觉不到饿,也觉不到累。我想这是好事,我可以一直走,一直走到你身边,不用为生计发愁。
(七)
我不知何时对你生的情。还是老夫人先看出些端倪,几乎是指着我鼻子骂。
她说你最终是要回家的,与我结情,你回家的步子都会慢一些。
我跟她发誓我会对你好,加倍。
她气不过,又要打我。说我对你的好终究不能代替你的母亲,问我忍心见你一直活在对母亲的思念中吗。
我不忍。哪怕我母亲知晓我在何处做什么,我仍会想念她。
你只会更甚。
后来你也对老夫人说你似乎对我有情,老夫人不好说你什么,就问你,你到底是爱慕我,还是钦慕我。
人不能因为恩惠做出这样草率的决定。
你说是爱慕,你确信,因为你对老夫人才是钦慕与感恩。
老夫人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你还是要回家的。”
你还是那句话,该回家的时候你自然会回去。
她静默半晌,最终让你随心走。若受委屈,尽管找她讲,在她心中,你像她干闺女一样。
后来她同我讲,在你刚来的时候,她报过官。但你说不出自己究竟姓谁名谁,家在何处,谁都拿你没辙,她才会让你留下。
她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安抚她,我说我辞官,送你回家。
她将她做手工活机攒下的银子都塞给我。
若是能找到,银子就留给你;若是找不到,这些银子也够再回来。
(八)
山之东,很远很远。
我一直走,希望能像那时那样幸运。
(九)
我带着你找到了山,然后离开山一直走。走过许多地方。
你对一些地方似乎是熟悉一些了。指着那说这里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听着,试图想象,但并不能想出什么。你说我想的肯定不对,现在的房子和之后就一点也不同。
再后来,你走了。
像是什么感应,你说你要走,见我没反应过来,就再次重复。
你要走。
我望了你半晌,才反应过来要把银子给你。你接下,说其实你也用不到。
我说留个念想也好,这些银子我会再补给老夫人。
那时你第二次在我面前哭,你过来抱我,眼泪全蹭我身上,说舍不得我,说没想到真的这么幸运,我们可以找到正确的山。
你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幸运。回家是想的,舍不得我与老夫人也是真的。
我没有抱你。你要回家了,未来,特别远,我们很难再见,何必增添一些念想。
我不能太自私。
(十)
一直走。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路过的墙会映出我的影子,我看着自己,并没有多憔悴。
继续走,继续走。
(十一)
老夫人见我是一个人回去的,便问起你。
我说你回家去了。
她也落泪,说你受苦,我也受苦。
我说,不苦,若是有缘,总能再见,若是无缘,也好过素昧平生。
她似被我唬住,又开始细数那些时日家中发生了什么,我攒下的俸禄还剩多少。
我一一听着,心里却在纠结。
素昧平生和我们这般,到底哪种更好。
毕竟一直见不到,就不会生相思。
(十二)
我好似见到了你。那人或许是你。
你转身,也看到我。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你说。
开头的一瞬间,我就知道,那就是你。
我想擦眼泪,发现我现在同你穿着差不多的衣服。窄袖,无扣,有些宽大。我记得你说过,这叫卫衣,腿上的叫牛仔裤。
“或许是,”我答,“一千多年以前。”
或者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