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谜题

（一）

今天是我的二十一岁生日。

二十一岁，不是十八岁，也不是整数，我想这就是今天没有一个好消息的原因。需要庆祝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我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诊断报告放到桌子上，去书房想再去找找她留给我的信。

她是我十岁生日的时候碰到的。我记不清那一天我在外面玩什么了，只记得她走过来就跟我说生日快乐。

简直莫名其妙，但当时的我很惊讶，我问她怎么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

她说因为那天也是她的生日，她的二十一岁生日。

我们聊了很多，直到我意识到我该回家的时候才同她告别。她叫住我，给我一个本子，说里面有给我的信，让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再打开。

本子皮就是一张很厚的纯色的纸，连花花姑娘都没有印。我莫名不想让妈妈爸爸知道我拥有了这样一个“丑本子”，于是把它藏着掖着带回了家。

后来我害怕忘记，就在本子上写了大大的“二十一”。

（二）

今天刚过零点的时候我就去之前的位置找本子了，但是没找到。想着天亮了还要去医院，也就没太执着。

只是我没想到我会得到我可能没有机会过下一个生日的消息。

我想起我问过她，二十一岁是什么样的。

“自由的，有希望的，也是正在努力的。”她这样回答我。

当时的我听得一知半解，却也知道这都是好词。我又好奇：“那我的二十一岁会是什么样的？”

当头一棒的。如果十岁的我面对的是现在的我，可能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无所谓小朋友懂不懂，事实而已。我不愿将小朋友当做小朋友，跟小朋友在一起往往意味着承担责任，或者背锅挨骂。人都应该意识到死亡是必然的结果，只是这道门槛现在就在我的面前而已。更何况我说过要将我的死亡昭告天下，谁愿意来同我缅怀我就一起哭泣。

（三）

我一本本翻过去，始终没有找到她的那个本子。

她虽然说过她就是我，可能是另一个时空的我。但她和我不一样。她当时看着我，眼神温柔。

“我相信你到时候一定会是很厉害的人。”

语气笃定，仿佛她能预见未来。

（四）

她错了，彻头彻尾。我不是她，我也没有成为很厉害的人。我怎么成为很厉害的人？二十一岁，弄丢了一直珍视的本子，也看不到未来。

累极了，悲伤和绝望追了上来。我大哭一场，撕碎了诊断书。

哭够了，又饿，闭上眼越来越饿。找了些能直接进嘴的东西糊弄了一下，终于酝酿出了睡意。

睡觉还是太好了，只要睡着了，任何事情都只是梦。

（五）

我梦见十岁的村子，那时候还没有铺水泥路。沿着记忆回家，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家门口看见了正在和小狗一起数蚂蚁的自己。

想小狗了。

小狗冲着我叫，小小的我抬头看见我，拦着小狗示意它噤声。

小狗很听话。

我蹲下身与小朋友平视：“今天是不是7月的28号？”

小朋友点头。

十岁的我还没开始蹿个，同样是蹲着也比我矮一截。我忽然开始想，人真的有必要过早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我冲小朋友笑，“那祝你生日快乐。”

小朋友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知道我是今天生日？你是第一个祝我生日快乐的！”

“因为今天也是我的生日，我的二十一岁生日。”

小朋友“哦”了声，“那我才十岁。”

“没关系，”我把手伸到小狗面前，看着小狗嗅闻，“你会慢慢长到二十一岁的。”

“那二十一岁是什么样子？”

问题真多。我有些心不在焉了，就扯了几个积极向上的词应付她。

小朋友眨眨眼，明显没听懂，但还是继续问。

“那我的二十一岁会是什么样的？”

我愣住了。

二十一岁，我希望你的二十一岁跟我不一样。可我又没办法说出这句话。

我刚给她描绘了美好的二十一岁，怎么能否认它。我好像能看见她瞬间的沮丧，会嘟囔“明明是好事为什么还要我不一样”，会……

我压下情绪，看向她：“我们应该不是一个人，你有你自己的二十一岁，我希望你的二十一岁快乐顺利健康自由。但不管怎样，我相信你到时候一定会是很厉害的人。”

她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将小狗抱到一旁，握着它的一条腿指着它的脚印跟我介绍：“这是刚刚它踩出来的，很完整的小梅花。”

“为什么是小梅花？”我的嘴比脑子快。

“啊？”她惊讶了一瞬，又认认真真跟我解释，“因为很像啊，课本里都这样说。小狗的脚印就是和老师画的小梅花很像啊。”

我点头，“对哦，确实很像。”

铺水泥路的时候，最开始不让人上去踩。也确实没人踩，只是小狗听不懂，跑了上去，又被人呵斥下去。等干透了，小狗脚印就留在上面了，像小梅花。只是我很久没再仔细看过了，或许都已经被侵蚀坏了。

想到这，我便多看了两眼现在的“梅花”。

她见我附和也很高兴，话题又兜兜转转回到了生日上。

“我去年过生日的时候，生日蛋糕都买来了，也没人跟我说生日快乐，”她嘿嘿笑着，“不过我也跟我自己说了。”

“今天也是自己跟自己说呢，”我掰着指头跟她算，“你看，你跟我是同一天生日，我也是今天生日，说明我们就是一个人。”

她睁大眼睛：“真的吗？”

“假的，”我笑出来，“同一天生日的人有很多。不过我确实就是某个时空的你。”

她信了，围着我转，语气越来越兴奋。

“我未来也会这样高吗？我未来……”

我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了。

稚童的活泼太具象了。

直到她好像听见喊声，才消停下来。

“我要进去了。”她同我告别。

“等等，”我下意识叫住她，然后发现那个本子出现在了我手里，于是便递了过去，“……这是给你的礼物。”

她接过，有些疑惑：“为什么上面没有画着花花姑娘？”

“这个本子就是这样的，”我也给不出好的解释，“但里面有给你的信，等你二十一岁再去看，好不好？”

（六）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头有些痛，我闭着眼胡乱地摸眼镜，却意外在眼镜下摸到了类似硬卡纸的东西。

我戴上眼镜撑起身子去看，发现正是我昨天在找的本子。

翻开第一页，只誊抄了一首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我忽然想起来这个本子的来源。当时刚上中学，试图抄下所有的喜欢的东西，然后每天拿出来背一背。

这首诗是课本上的，印象里我把它奉为整节课最喜欢的，于是把它当做第一篇抄了上去。

后来本子就不见了。我也没多在意，渐渐就把这件事忘了，誊抄大业也无疾而终。

怎么现在又回到了我的手里。

我想不通，索性也不再想。挪到沙发上后看到了诊断书残存的纸屑。我叹口气，拿胶带胡乱沾了沾，贴到了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