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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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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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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迹楚城,季家湖畔的千年回响

秋日的风带着荆楚大地特有的清冽,掠过泛黄的稻田,卷着沮漳河湿润的水雾,轻轻落在我们肩头。我与俊哥、平子,还有周大哥一行,走在通往楚城村的乡间小路上,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大地在提前为我们讲述一段沉睡的往事。此行的目的地,是藏在这片沃土里的季家湖城址——一座被时光掩埋了两千年的东周楚城,一处让楚文化的余韵在草木间静静流淌的所在地。

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最先闯入视野的,是远处田埂上向我们走来的老农,他肩头扛着锄头,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见我们背着相机,笑着挥了挥手,那笑容里藏着乡土的质朴,也藏着对这片“老地儿”的挚爱。俊哥指着前方一片被树木环绕的区域,轻声说:“那就是季家湖城址的核心区了,别看现在安安静静,两千多年前,这儿可是楚国西扼江汉的要地。”我们沿着田埂徐行,脚下的泥土松软,偶尔能踩到半块带着纹路的陶片——或许是当年楚人的炊具残片,或许是城墙上掉落的砖屑,指尖触到的瞬间,仿佛有一股微凉的历史气息顺着指尖往上爬,直抵心口。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一座黑色石碑赫然矗立在草地中央,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静立了无数个春秋。石碑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严,“季家湖城址”五个金文刻在碑面中央,笔画遒劲,字字铿锵,阳光从头顶的梧桐叶隙间漏下来,落在金文字符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给这段厚重的历史镀了一层暖芒。石碑右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字样清晰可见,红色的印章虽已有些褪色,却依旧彰显着它的分量。

我绕着石碑走了一圈,指尖轻轻拂过碑身的纹路,触感粗糙而冰凉。石碑旁的杂草长得肆意,狗尾草在风里摇曳,车前子贴着地面舒展叶片,几株野菊开着细碎的白花,给这片略显荒寂的土地添了几分生机。远处,几间白墙黛瓦的农舍隐在树林后,袅袅炊烟顺着风势飘向天空,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与这片承载着千年历史的遗址相映,竟生出一种“古今相融”的奇妙意境——古人在此筑城而居,今人在此耕读生活,土地不变,只是时光换了主角。

“你们看这儿的地理位置,”周大哥指着石碑旁的导览图,手指划过图上的河流与城垣标记,“北望沮漳河,南接长江,正好卡在江汉平原的西缘,是从西边进入楚地的门户。《水经注》里说楚人‘择险而居,临水为固’,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沮漳河像一条土黄色的绸带,蜿蜒着流向天际,河水虽不湍急,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很难想象,两千多年前,这里曾是战船列阵、旌旗猎猎的军防要地,楚人的士兵或许就站在如今我脚下的土地上,望着河面上的船只,警惕着远方的动静;而城邑之内,贵族们在宗庙祭祀,工匠们在作坊铸器,百姓们在街巷往来,一派热闹景象。如今,那些喧嚣早已被风吹散,只留下静默的石碑和荒草下的遗迹,诉说着曾经的繁盛与沧桑。

沿着石碑旁的林间小径往里走,脚下的路渐渐变得崎岖,落叶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与我们的脚步应和。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恍若跳动的时光碎片。走着走着,前方的绿荫里突然透出几分规整的轮廓——是残存的台基与石件,悄然藏在草木深处,等着与寻迹者相遇。

两千多年的楚城遗址,终究敌不过时光的侵蚀,如今只剩些土包、高台,以及散落其间的石凳、石柱,静静卧在草木深处。那些曾为城郭遮风挡雨的屋檐、承托梁架的木梁,早已在岁月里化为尘泥,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断残的石柱多已半截入土,表面爬满风雨刻下的沟壑,依稀能辨当年工匠凿刻的浅痕;高台夯土松散,长满了齐膝的杂草,只有台沿隐约的规整线条,还能勾勒出当年的建筑格局——或许是宗庙的一隅,或许是议事的厅堂,曾见证过楚人的礼乐与纷争。

我蹲下身,看着台基上的石阶,青苔爬满了阶面,深绿与浅绿交织,像是给石阶盖了一层柔软的绒毯。指尖轻轻触碰,能感受到青苔的湿润与微凉,还有石阶表面因常年磨损而变得光滑的痕迹。“你们看这个纹饰!”俊哥的声音突然传来,他指着一根残存的石柱顶端,那里的雕饰已经模糊不清,但仔细辨认,仍能看出一圈圈螺旋状的纹路,“这是云雷纹,楚式纹饰里很常见的一种,象征着天地间的灵气,一般会用在重要的建筑或礼器上。”我凑近细看,那些模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顺着石柱的弧度蔓延,与周围的绿荫、落叶交织,勾勒出楚文化独有的浪漫与神秘。

顺着小径再往前走一段,一处石砌堡垒遗迹出现在眼前,面向着不远处的开阔水域——那是季家湖的一角,湖水泛着淡淡的蓝绿色,倒映着岸边的树木与天空。堡垒的墙体早已不完整,只剩下一段段石砌的残垣,石块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杂草,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坚固。沿着蜿蜒的小路爬上堡垒旁的高台,站在顶端眺望,整个季家湖的景色尽收眼底,远处的湖心岛若隐若现,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摇曳,水面上偶尔掠过几只水鸟,留下一圈圈涟漪。

“这里应该是当年的瞭望台,”周大哥扶着高台边缘的石块,目光望向远方,“站在这里,既能看到季家湖的动静,也能监视沮漳河的船只,一旦有敌情,马上就能发出信号。”我闭上眼睛,试着想象两千多年前的场景:夕阳西下,楚人的士兵站在高台上,手搭凉棚眺望远方,风吹动他的铠甲,发出“哗啦”的声响;远处的湖面上,几只渔船缓缓归来,渔民们唱着楚地的歌谣;城邑里传来钟鼓的声音,那是贵族们在举行祭祀仪式……睁开眼,眼前只有平静的湖水与寂静的草木,那些鲜活的场景早已消散在时光里,只留下这些颓圮的遗迹,让我们得以窥见一斑。

从高台上下来,脚步仍留恋着这片遗迹,指尖划过堡垒残垣的石块,缝隙里的杂草倔强地探出头,仿佛在守护着楚城未说尽的故事。当年从季家湖城址出土的青铜礼器、编钟残件与陶片纹饰,如今已远离故土,静静陈列在博物馆的展柜中——那些带着绿锈的方鼎、刻着云雷纹的编钟部件,虽隔着山川与时光,却仍能让我们在此刻的遗址上,遥想它们当年在宗庙祭祀、贵族宴饮中奏响的金声玉振,仿佛《九歌》的旋律仍在这片土地上空回荡,“钟鼓乐之,簠簋陈之”的礼仪文明,早已随着文物的脉络,刻进了楚文化的基因里。

此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季家湖城址的每一寸土地上,石碑、台基、石柱、草木,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缓,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土地上沉睡的历史。平子捡起一片落在路边的梧桐叶,叶片边缘已经泛黄,脉络清晰可见,她笑着说:“这片叶子,说不定也沾着楚人的气息呢。”周大哥则拿着相机,对着夕阳下的遗迹不停拍照,想要把这份“历史与自然交织”的美景永远留住。

秋风再次拂过,吹动着路边的杂草,也吹动着我们的衣角。我回头望了一眼季家湖城址,那些静默的石碑、斑驳的遗迹、蜿蜒的水系,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都活了过来,诉说着楚文化的深邃与悠远。两千多年的时光,像是一条长长的河流,我们站在岸边,看着历史的浪花翻涌,与古人进行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一步一景,皆为史笔;一草一木,皆含古韵。季家湖畔的千年回响,不在别处——在残存的遗迹里,在土地的每寸肌理间,更在秋风掠过的声声低语中。临别驻足,心底悄然许下约定:待他日重来,再听这土地的历史回响,再赏这湖畔的楚风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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