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里,始终藏着一段与《石头记》的缘分。它不像老墙缝里的寄生藤,倒如院角的紫藤,带着韧劲,温柔缠了半世岁月,开着淡紫碎花,不知不觉间,已伴我走过半生时光。每当记忆闸门微启,那些与书页相伴、与讲台相守的日子,便裹着旧纸特有的气息——混着时光尘埃、墨香沉静与南方梅雨若有若无的霉味——缓缓漫上心头,让寻常午后也染了幽深的追怀。
我的古典文学启蒙,正是这部千古奇书。那时我还是攥着糖纸、追着蜻蜓跑的孩子,对世界的好奇如破土小芽,鲜嫩得能掐出水来。一个闷得化不开的夏日午后,我钻进祖辈幽暗的书房,在旧书架上翻找连环画。指尖忽然触到一本边角磨得发毛的厚书——藏青色封皮褪色不均,“石头记”三字如雪地里最后一瓣梅,静静藏着古老而忧伤的谜。
盘腿坐在冰凉的土地上,我小心翼翼翻开蜜蜡黄色的纸页。翻动时的“窸窣”声如秋日踩在枯叶上,油墨与时光交织的气息瞬间隔远了周遭蝉鸣。那些半懂不懂的文字,如暗夜里初亮的星子,有着奇异的指引力。不解“金玉良盟”与“木石前盟”的纠葛,却会为“意绵绵静日玉生香”里,宝玉替黛玉拭去泪痕的片段驻足,觉得那画面如冬日呵出的白气,暖得动人。
日子在翻书的指缝间悄然滑走,槐树绿了又黄,蝉鸣换成了蟋蟀声。再次与《石头记》认真相对时,我已攥着教案走进书声琅琅的校园,成了一名语文老师。初执教鞭的慌张,竟在执教《红楼梦》选段时,被书页与课堂的共鸣悄悄抚平。
为讲好《林黛玉进贾府》,我反复揣摩黛玉“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言行。当引导学生圈点那些打量细节时,看着他们眼中亮起的光,我忽然更懂那份敏感与孤怯——不是矫情,是寄人篱下的自保,是灵魂高处的孤独。解读《葫芦僧判断葫芦案》时,“护官符”背后的权力网络让学生们渐渐安静。一个提问“贾雨村为什么徇私枉法”,引出了对人性复杂与制度腐朽的思考。最热闹的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学生为刘姥姥的憨态笑得前仰后合,却在讨论中品出了卑微者的坚韧与智慧。
课间操后的汗气与哨声,备课黄昏的暖金夕阳,我把这本更显破旧的书摊在红笔批注的备课笔记旁。这一次,心才真正沉静,走进那雕梁画栋又危机暗伏的朱门深院。宝玉的剔透温柔、黛玉的葬花悲音、宝钗的周到隐忍,都在教学的琢磨中渐渐丰满。
工作压力、初入社会的迷茫,偶尔像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夜深人静时,拧亮绿罩子旧台灯,翻开《石头记》,听着“窸窣”翻书声,焦躁的心便被温柔按住。那些百年前的悲欢离合,像遥远而温柔的救赎。
而课堂上与学生共读的时光,更成了这份救赎里最明亮的底色。有个内向的女生,在我讲完黛玉葬花后,悄悄递来纸条:“老师,我觉得黛玉好可怜,她就像一朵没人保护的花。”从那之后,她渐渐敢在课堂上发言了。还有个调皮的男同学,被刘姥姥的故事吸引,课后主动借阅《红楼梦》,还追问:“贾府败落后,她有没有帮忙?”看着学生们因一部书而变得专注、真诚,我忽然明白,这部书不仅是我的“避风港”,更是传承的纽带——把百年前的文字与当下的青春连接起来,让经典在课堂上焕发新生。
偶尔合上书,望着窗外老梧桐在月光下舒展的枝干,竟觉得这平凡校园、往来人事,都藏着《石头记》的影子。宁荣二府的繁华与倾颓,暗合着“盛极而衰”的人生至理;刘姥姥的喧闹与苍凉,照见寻常日子的真实模样;黛玉的初见与试探,恰似每个人踏入新环境时的忐忑与期许。
记得有一年冬天,下了场罕见的大雪,校园银装素裹。有学生问:“老师,这雪是不是像贾府败落后的样子?”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像,也不像。贾府的衰败是不可逆的,但雪化了之后,春天还会来。就像红楼梦里的人物,虽然命运多舛,但他们身上的善良、真诚、坚韧,会一直留在我们心里。”那天的雪很大,学生们的笑声很响,那些话语像雪花般落在心里,慢慢融化,留下一片温润。
如今流年暗换,我已两鬓染霜,离开讲台多年。那本启蒙的《石头记》,封皮残旧,边角脆裂,书脊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补,书页间还夹着当年的教学笔记与学生的课堂提问纸条——仍是书架上最珍视的所在。
这些年来,我收集了好几种版本的《红楼梦》。每读一次,都能在字里行间品出新滋味:早年沉迷宝黛的缠绵情长,中年看懂世态炎凉与无常,如今更爱琢磨闲笔里的人生况味——刘姥姥的乡野生机、小丫鬟的天真单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人性光辉与时代局限。
这部书,早已超越文学范畴。它是一面温润的古镜,照见大观园的人性百态,也照见我半生的成长轨迹。失意时,它告诉我“人生莫受老来贫”;迷茫时,它启示我“世事洞明皆学问”;孤独时,它陪伴我,让我知道百年前有一群鲜活的人,也曾经历过和我一样的悲欢。
有时晚辈来家中做客,会好奇地抽出这本封面斑驳的旧书,指着页边的批注问:“这本旧书怎么这么多痕迹?”我总会笑着给他们讲讲当年备课的趣事,说说课堂上学生们的奇思妙想。看着他们捧着旧书专注的模样,我忽然觉得,这段与《石头记》的缘分,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故事——它从百年前走来,经过我的童年、我的讲台、我的晚年,还要走向更远的未来。
这半生缘,如书页间的墨香,如课堂上的回响,如雪地里的笑声,越陈越浓,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