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那天,最后一个学生跑出教室,教室里的吊扇还在转。我收拾着讲台上散落的作业本,指尖掠过课桌上半干的粉笔灰——那灰落在作业本的边角,像撒了层碎银似的。暑气是从这一刻悄悄渗入的,带着粉尘的微白、草皮的青涩,还有某种属于"暂停"的微茫与空寂。
期末成绩单摊在桌上时,蝉正叫得凶。那几个名字旁的红勾歪歪的,像我上课时被学生走神晃得发慌的板书。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在阿明默写本旁写过"再催一次"四个字,后来家访时他奶奶说"娃笨,别逼他",我竟无言以对。如今这四个字还留在旧教案里,只是墨迹淡了,像被时光磨去了棱角。
今年却不同。整理办公室时,偶然翻到从前带毕业班的听课笔记。纸边卷了毛边,红笔批注褪了色,铅笔描的睫毛却还亮着:"某次课上,那个总转笔的男生走神时睫毛会忽闪得特别快"。这页笔记里,夹着半张他当年画的"课堂漫画"——画里我的板书歪歪扭扭,旁边写着"老师的字会跳舞"。那时的光,早落在我没注意的纸页上了,原来,我把要读的书摞在阳台的旧书桌旁。其中有本《教育的心灵》,是老校长退休时赠我的,扉页上有他写下的:"教书是往学生心里种光,先得自己有囤光的地方。"还有新拆的《点亮生命灯火》(于漪著)。于漪老师说"燃灯",书页被风掀动时,字缝里漏下细碎的光。
清晨最宜读专业书。破晓时分,暑气尚未蒸腾。读到《教育的心灵》中"如何对待课堂上的沉默"一节,忽然想起上学期那堂课:讲古文时问某句怎么理解,后排女生始终低头抠书角。后来作业本上写了句"老师,我当时在想'明月松间照'是不是像我家后山的夜"。"沉默有时是在酝酿更真的答案"的批注旁,我将教案本上"再催一次"四个字轻轻涂改成了"等他指认后山的月亮"。
午后燥热,便换《点亮生命灯火》来读。翻到于漪老师谈‘文本与生活对接’的章节时,指尖忽然停在桌角的课本上——‘带月荷锄归’的字句露着边,纸页被风拂得沙沙响。想起阿明家的锄头靠在墙角,木把被磨得发亮,像他回答问题时攥红的手指——便在"荷锄"旁画了把小锄头,又在旁边补了行小字:"木把要留着,能磨出光。"
傍晚时分,常收到学生的消息。"老师,刚帮奶奶喂猪,猪食里有您说过的'菽麦'吗?我摸了摸猪鼻子,它哼唧得跟课堂上您提问时我同桌的样子似的。"忽然想起"菽麦"课时,我敲着黑板催他们看字——此刻倒觉得,田埂上的晨光,比黑板亮多了。屏幕的光映在笔记本的"生命歌唱"上,那些猪哼唧声,倒像光落在睫毛上的轻颤。
放假之初,办公室那盆绿萝已蔫了半截。这几日,新叶尖蹭着《教育的心灵》的"耐心"二字,指尖碰了碰叶尖,沾了点书页上的墨香——倒像刚给"耐心"这两个字浇了水。
窗缝里的风溜进来,掀了掀阿明作业本的角,又蹭过《点亮生命灯火》的书页。翻到"燃灯"那页时风忽然停了,桌上的铅笔尖轻轻晃了晃,像被风碰了碰才肯歇脚。
窗外暑气仍在蒸腾,但案头书页之间,仿佛已漾起新学期的风。等再站回讲台时,粉笔灰落在教案本的月季瓣上,倒不像碎银了——像学生课间递来的半块橡皮上的光,又像阿明家锄头把上磨出的亮,细碎,但被风轻轻托着——那风里,早攒着一暑假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