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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礼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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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南烟火(组诗)
晒冬
别家的竹匾又晒满了,
萝卜片摊开半透明的信笺,
在冬阳下泛起浅金的绒毛。
风从晒场边沿滑过时,
薄脆的边缘轻轻颤动——
甜味里还锁着湘南红壤的润,
像一句浸过井水的土话。
母亲俯身,鬓发凝着湘南晨霜,
蓝布衫洇开淡淡的云影。
指尖抚过萝卜圆润的肌肤,
把整个晚秋的晴日,
都按进陶瓮幽深的喉底。
萝卜香渗进木窗纹理,
把暮色腌出琥珀的光。
此刻我阳台空荡,
砂锅煨着萝卜,冬至夜
泛起乳白的低语:
当水汽模糊了玻璃,
便浮起一小片
不肯融化的湘南土地。
它记得霜的齿痕,记得犁沟的走向,
记得母亲直起身时,
骨骼发出干竹般的轻响——
那是晒过数十个冬阳,把苦日子晒甜的倔强。
风穿过晒架的空隙而来,
带着阳光脱水后的纯粹香气。
那句“晒得透,春荒也不怕”,
已在檐下长成透明的根茎,
从湘南红壤里长出,又扎进我异乡骨血,
暖着每一个少了母亲炊烟的寒岁。
葱茏
陶碗大的土地,在篱笆外
吐纳九月疏松的呼吸。
锄头翻个身,把腐熟的云絮
——祖辈的密语,按进根脉里。
稻草下,青色的针尖刺破晨光。
一夜列队,站成北风前
碧绿的誓章。掐断一茬,
地底便反刍出一茬绿焰,
直至蝉鸣,压弯初夏的脊梁。
灶台是它的第二故乡:
星子撒落浮沉的碗沿,
月光拌入瓷白的清凉。
母亲说,清白有温度——
是掌心叠着掌心,种下不谢的霜。
当紫苏梗熬煮黄昏,咳嗽
被葱白熨烫成薄汗。裹紧的梦
渗出篱笆里的药香:有些方子,
只需方寸土壤。
如今,我的乡愁蜷在水泥缝隙,
怯怯生长。它们瘦弱,
却总在雨中,举起旧年炊烟
染绿的刀锋,试图剖开
这日渐折叠的苍穹。
而舌尖总泛起那句歌谣:
生活,终究是一只粗陶碗
稳稳托住的
一清二白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