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何礼楷的头像

何礼楷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02
分享

骨里葱青是故乡

老家永州的屋前菜垅,总有一畦小葱泼辣地绿着。那抹葱青,是故土趁我年少,用河水的露、田埂的泥,悄悄烙进骨里的印记。从此行千里万里,这骨里的葱青总牵着我,守着做人的清白,立着性子的韧直。

九月栽葱,是故土人与秋天订的契约。锄头落下,松软的沙土翻身,草根的涩混着蚯蚓的腥甜漫开。母亲蹲在垄边,指尖捏着丛状老葱,稍一用力,白玉似的葱头便挨个分离——带着母体的余温,利落得像截断一截脆生生的秋光。她顺着田埂的纹路打浅坑,深浅拿捏得极准:“葱要正,人要直。这沙土养根,扎稳了,再凶的旱、再寒的霜,都熬得过去。”覆土的动作轻得像抚睡婴孩。邻家婶娘隔着篱笆递来葱苗:“这土养葱,更养故里硬骨头人!”

那绿来得急切。不过三两日,葱头便挣开土缝,一点锐绿如淬火的针尖——不是长出来的,是水土憋足了劲往天光里推。清晨拔葱,鞋尖踏碎满田埂的露。手攥住葱管轻提,“啵”的一声脆响,混着沙土簌簌的细碎声响。葱白离地时有一瞬抵抗,随即带着湿泥破土而出。那股沁凉的腥气倏地窜上心尖:故园的秋,早顺着这股清气钻进了骨血里。生咬一截,辛气直冲天灵盖,辣得鼻尖冒汗,后劲里却裹着野菊的淡香、艾草的清苦。

灶台是它的道场。菜刀吻上砧板的沙沙声,是故里厨房亘古的韵脚。暮色漫进厨房时,母亲的身影浸在炊烟里:腊月,葱白细细斩碎,拌进五花肉馅,是年关最先冒头的香;开春,猪油在铁锅爆出青烟,一把葱花撒下,“呲啦”一声撞开春天的门;小葱炒蛋最省事,热油滑蛋,撒葱即起,鲜得落胃;小葱拌米粉更是故园清晨的念想——粗粝筋道的早米粉,淋一勺剁椒酱,拌上葱花,香得人连碗底都要舔净。

最难忘那碟小葱拌豆腐:井水泡过的黄豆,青石磨盘慢慢磨出,焯得温润如玉,裁成小方块,撒翡翠般的葱末,再点两滴深山茶籽榨的清油。白是干净的白,青是坦荡的青。“过日子,就要一清二白。”母亲擦着围裙,话音落在碟边,也落进我往后所有的味觉里。后来才懂,这何止是一味菜——是一方水土立身的箴言。清白其里,韧直其外。滋味之下,是故土人行走人间不肯弯折的骨相。

葱的魂不止于舌喉。幼时在村边溪涧玩水着了凉,浑身燠热如炭。母亲从不去寻药,径直拔几棵带根须的葱,配野生的紫苏、窖藏的老姜,投进故里粗陶瓦罐。灶膛里油茶壳噼啪轻响,火苗舔着罐底。满屋辛香呛烈,她安静地守在灶边,侧影被火光镀成暖铜色。

汤成,她舀一勺蹲在床头吹了又吹。温热的辛辣顺喉而下——不是流,是劈,如一束光剖开昏沉。汗从每个毛孔奔逃出来,人仿佛在融化,又在炽热的洁净中重新凝结。醒来时,枕边一盏温米汤,窗外泛着晨雾,世界清明如洗。那一刻,我触到了“根”最疼惜的本相:它让你彻底倒下,只为让你干干净净地重新立起。

如今我的根悬在城市的阳台。塑料盆里的葱绿得怯弱,在洗衣机轰鸣与车流震动里,活得像个隐喻。夕阳下浇水,看水珠悬于叶尖将落未落——那是我能为故乡复刻的、最单薄也最固执的念想。

到某个傍晚,刀刃再吻葱管。“沙沙”声破空而来,瞬间击穿岁月:母亲灶边的侧影、田埂的露水、瓦罐的咕嘟……所有时光汹涌而至,又在一声清响里归位。

我忽然听懂了:那声音是故乡刻在骨血里的暗号。无论走多远,一听见,就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

盆里的葱依旧绿得单薄,却挺得笔直。

我终于明白,乡愁的终点不是回望,而是把故乡教我的清白与韧直——那水土里的清、骨子里的韧——揣进怀里走四方。我活成了一棵行走的小葱,行过的每寸路,都是这枚青绿印记在人间的铺展。

切葱的沙沙声里,是我藏在心底最郑重的回应:

我带着它。

在呢。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