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何礼楷的头像

何礼楷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03
分享

爆米花,唤醒旧时光的甜香

周末的老街,时光是凝滞的,又仿佛是流动的。湿气浸透了青石板的每一道纹路,将云影、檐角与褪色的灯笼,晕染成一幅洇湿的水墨小品。墙根的青苔润得发亮,像岁月沉淀的绿锈;檐下的灯笼垂着湿重,像时光悬着的念想。我踏着斑驳石纹踱步,脚下的每一步,都踩着时光缓慢的脉搏。就在这慵懒的、近乎昏睡的静寂里,蓦地,一声沉厚的“轰”响撞裂了宁静——随之汹涌而至的甜暖香气,像一只温热而不容分说的手,径直探进记忆的最深处,将那封缄的过往,轻轻撬开一道缝。

街角那辆小推车,铁皮柜凝着薄薄水汽,炉膛里的火苗静静舔着黝黑的锅底。它不像摊子,倒像一处温暖的、正在呼吸的泉眼,咕嘟咕嘟,从地心深处涌出淳厚的人间烟火。车旁小马扎上,两位大爷的闲话裹在茶汽里:“老陈头这手艺,比当年粮站门口那台还地道。”“可不,听这响动,还是老脾气。”茶汽袅袅,闲话悠悠,恰与炉火的明明灭灭,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

从晨光初透到暮色四合,这方寸之地俨然成了街心的漩涡,将左邻右舍、过往行人温柔吸附过来。人们袖着手,或抄着口袋,目光却齐齐投向中央——那位蓝布褂子肩头落尘、额角闪汗的魔术师。他无需言语,只凭一双粗砺的手与那台轰鸣的机器,便搅动了整条街的暖流。一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踮脚扒着车沿,看得入神,辫梢上的红绒球随着铁罐的旋转轻轻晃动,仿佛两颗亦步亦趋的小小火苗;她娘在身后拽了拽她的衣角,轻声嗔怪,指尖却也跟着炉火的跃动,微微发烫。

那爆米花机,是个黝黑发亮、肚腹滚圆的铁家伙,稳稳架在粗朴的铁架上。它不像工具,倒像一只沉默的、吞噬时光又创造时光的胃袋。罐口小小的,是它唯一的言语。大叔舀一勺晶亮的米粒倾倒进去,合盖,扣紧,“咔哒”一声拧牢铁扳手——仿佛将一段坚硬的现实与无限的期待,一同封印进黑暗的腹腔。电机嗡嗡响起,铁架便托着这沉重的胃袋,在通红的炉火上匀速旋转。火舌温柔舔舐着它的黑肚皮,光影在它圆润的弧面上流淌。它不慌不忙,像一位在火焰中沉思的哲人,将坚硬吞咽,于内部酝酿一场金色的、蓬松的巨变;而炉火的呼吸,正与铁罐的旋转,合拍着岁月的节奏。

等待的几分钟,被拉长成一场微型的集体仪式。穿中山装的老爷子凑近,指着机器:“师傅,这老伙计有年头了吧?”大叔手上不停,笑应:“二十多年喽,跟着我跑遍了周边的乡集镇子,筋骨还硬朗。”他的侧脸被炉火映得暖融融的,额角的汗珠聚起、滑落,坠入火焰的阴影里。有人递过一瓶拧开的茶水,他接过,咧嘴一笑,白牙在火光中一闪,又低头调了调炉火的风门。老爷子点点头,目光悠远:“我年轻那会儿,村里就指着这声响过年。”此刻,老爷子的回忆是低音部,厚重而沧桑;小丫头不成调的哼唱是高音部,清亮而崭新;手机屏幕的微光是沉默的休止符;炉火呼呼的低吟与电机沉稳的嗡鸣,则是贯穿始终的、令人心安的节拍。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只旋转的、黑色的胃袋吸附,等待着它完成一次庄严的吐纳。

终于,他关掉电机,世界仿佛静了一刹。弯腰,握紧,将沉甸甸的铁罐稳稳提起。铁扳手缓缓转动,如同拧动一个时代的发条——

“轰!”

一声巨响,如远古的闷雷滚过老街的屋瓦,震得檐角的水珠簌簌落下。白烟轰然腾起,与潮湿的空气纠缠,凝成一朵硕大而蓬松的云;千万朵金黄的花,挟着滚烫的喜悦与澎湃的甜香,从罐口喷涌、爆炸、倾泻而出,哗啦啦扑进那条早已张开口的、长长的编织袋里。香气不再是气味,而成了一堵可感的、温暖的墙,瞬间砌满整条巷弄,钻进每个人的衣领、袖口和肺腑。路人无不驻足,深深吸气,仿佛要将这味道铸进记忆。那小丫头早已捂紧了耳朵,此刻又从指缝里偷看,随即爆发出雀跃的欢呼,挣脱娘的手就要扑上去,被一把拉住,娘的嘴角却也弯着笑——惊与喜,就这样在烟火里撞了个满怀。

新爆出的米花,金灿灿堆积着,像被魔法瞬间召唤出的微型谷仓。颗颗饱满,光泽温润,仿佛不是食物,而是被时光与火焰共同打磨出的、可食用的暖玉。指尖捻起一颗,微烫,轻轻一咬,“咔嚓”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之后,是毫无阻滞的、蓬松的化开,纯粹的谷物甜香瞬间占领所有感官;那甜,是岁月酿的蜜,那香,是时光留的痕。

于我,这爆米花从来不止是零嘴。它是一把钥匙,但更准确地说,它本身就是那扇被打开的门。门后,光景流动。

“进了城,多少年没守着这‘响动’过年了。”一位银发老奶奶喃喃道,菜篮子搁在脚边,几颗青菜叶上水珠未干。她身边的老伙计,望着那团尚未散尽的白烟,眼神恍惚:“那年腊月,雪多大,咱俩攥着米瓢,踩着一尺深的雪去排队,脚指头都没知觉了……就为这一口。”从前,食物是许诺,等待是仪式。腊月的风有多凛冽,那声“轰”响带来的甜蜜就有多滚烫;排队的队伍有多曲折,童年的欢喜就有多绵长。孩子们是嗅觉最敏锐的探险家,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那穿越朔风而来的、糖与焦香的信息素,然后呼朋引伴,揣着家中舀出的一碗米或玉米,像奔赴一场神圣的集会,在巷口排起歪歪扭扭、充满躁动与嬉笑的长队。

爆米花,是她记忆里一枚鲜活的年俗印章,也是此刻手中这袋实实在在的、热得有些烫手的重量。听说老街重现了这老手艺,她辗转寻来。接过袋子,腾起的热气瞬间模糊了她的老花镜片。她并不急着擦拭,只是小心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闭上眼。咀嚼得很慢,仿佛在解码一种失传已久的语言。良久,孩子般的笑纹从她眼角漾开:“是了,就是这味道。香的、甜的、有点燥,是‘年’该有的脾气。”那声音很轻,却沉甸甸落进周遭的空气里。旁边有人轻声附和:“现在机器做的,花样再多,也没这个魂儿。”——机器可以复制形状,却复制不了时光的温度。

老街的喧声并未远去——自行车的铃铛,远处豆腐脑梆子的敲击,电瓶车驶过水洼的嘶啦——但在这小小的爆米花摊前,时间确乎被那团香气与温暖构筑了一个透明的结界。我静立一旁,看笑意如何在不同的脸庞上舒展,看那甜暖的空气如何将陌生人之间的空隙温柔填满。心里的某处,也像有一粒被遗忘太久的坚硬米粒,终于在这场集体的凝视与等待中,“砰”地一声,轻盈绽开。

我最终也接过一袋。这何尝不是一种隐喻?我们每个人,都怀抱着一些未经爆裂的、坚硬的旧日颗粒,那是童年的甜、故乡的暖,是岁月里未说尽的念想。它们被我们藏在心底,在生活的炉火上默默旋转。并非所有等待,都有那样一声巨响作为辉煌的报偿,但只要那缕甜香还在记忆里萦绕,我们就总能在湿冷的当下,摸到自己体内那座小小的、滚烫的炉子。它让我们保有被温暖的底气,被唤醒的柔软,被重新塑造的勇气。

老街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柔和下去。而我知道,我们一次次重返记忆的街角,并非只为打捞某一口具体的甜。我们是在确认,那团能唤醒过往、焐热人心的人间烟火,从未熄灭。它就藏在老街的屋檐下,藏在铁罐子的轰鸣里,藏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静默着,等待另一袋时光被投入,被旋转。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发出一声沉闷而甜蜜的巨响,赠我们以漫天金黄,赠我们以永不消散的暖。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