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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礼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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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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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梅暖旧年

冬月的零陵,是被水汽濡湿的一幅淡墨长卷。潇水静流,寒波轻吻石堤,漾开一圈圈时间的密纹。我惯于沿水而行,走向那座静卧于前的城南老街。它多像一位安睡的老者——檐角瓦当积着薄霜,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每一道缝隙里,都藏着光阴的故事。

就在那不经意的转角,我与它,再度重逢了。

依旧是那堵斑驳的老墙。墙皮剥落处,裸露着内部青灰的砖骨,沉默而坚韧。而它,那株红梅,就静静倚在墙根,在这片青灰的底色上,独自燃着一捧蓬蓬的、绯红的火焰。那红,不张扬,却夺目,像一粒偶然滴落在岁月泛黄信笺上的朱砂,艳得那般妥帖,又艳得那般倔强。往年只顾惊叹其姿,今年驻足,心头却蓦地一颤,升起一个柔软的念头:我所寻觅的,或许不止是花,更是与这份倔强的美丽年复一年的约定,是重逢时,那一声无需言语的确认——“原来你还在这里,一切如旧。”

零陵城南巷的这株红梅,似乎一年比一年开得更从容、更丰盈。去岁冬景,已是疏影横斜,风骨清绝,如一幅淡墨小品;今朝再见,却觉它攒足了又一载的日月雨露,将那份繁华铺展得愈发沉稳、舒展。花瓣层层叠叠,不争不抢,织就一片绯色的云霭,温柔地笼罩着巷子那一方天空。香气也沉静,不再是一缕飘忽的游丝,而成了一片能触摸得到的、清冽而温柔的雾。这香,是有魂的。它主动缠绕上来,与砖缝里沁出的陈年潮气握手,与巷口腊味铺飘来的咸鲜气息拥抱,再融入老木门窗被日光晒出的醇厚木香,最后,竟奇妙地融成一股独属于此间、暖融融的芬芳。午后阳光斜穿,光线在花枝间碎裂,落在每一片花瓣上,竟照得它们如绯玉般透明,一盏一盏,玲珑剔透,仿佛要在最深沉的冬月里,执意为这沉寂的人间掌灯。它开得如此沉静又热烈,仿佛要将生命中长久的沉默与等待,都交付于这几十日的绚烂。而我们都知道,这份交付,已在这巷口,默然守望了许多个轮回的春秋。

梅香一动,整条巷子的乡愁与烟火,便悠悠地醒了。这芬芳,是唤醒记忆的号角。一位鬓发如雪的老者,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被时光摩挲得温润发亮。他停在几步开外,并不近前,只是空茫地望着那树繁花。目光穿透了眼前的红云,仿佛落在了某个遥远的、泛黄的昨日。嘴角轻轻开合,哼着断续的旧戏老调,那咿咿呀呀的腔韵,裹着梅香,在巷子里低回,成了一段有声的往事。一阵清脆的笑闹声撞了进来,是几个举着糖画奔跑的孩童。糖丝凝成的“潇水鲤鱼”在风中晃悠,他们却被那抹灼目的红钉住了脚步,齐刷刷仰起小脸,发出一声甜丝丝的“呀!”。那纯粹的惊叹,瞬间搅动了沉静的空气,让梅香也跟着活泼地打了个旋儿。还有那对年轻的恋人,女子微微踮起脚尖,将鼻尖凑近一簇低垂的花,闭目深嗅;身旁的男子举着手机,镜头温柔地游移——从缀满枝头的繁花,落到她染着笑意的侧脸,最后,定格在巷口那块深褐色的旧木牌上。“城南巷”三个字,早已被风雨洗刷得浅淡,却因此更显筋骨,嵌入每一个零陵人的记忆里。这株梅,就这样成了磁石,将散落各处的身影与情感,轻轻聚拢到它的华盖之下。寻常巷陌,因这一场年复一年的花事,竟有了某种堪比节庆的、庄严而温暖的仪式感。它已是湖南省历史文化街区里一个活着的注脚,老墙、青石板与它,一同成为被定格的风景。

我忽然深切地懂得,这株红梅,从来不是书斋里孤芳自赏的符号。它的根,深扎在城南老街温厚潮湿的泥土里,吮吸着市井的养分长大。它的花,是开给“甜酒——卖甜酒哎——”的悠长吆喝听的,是开给坐在自家门槛上歇息、随口哼着旧戏老调的老人看的,也浸润在街头巷尾随风飘来的、暖烘烘的油炸粑粑香里。它的香气,早已与清晨扫帚划过石板的唰唰声、与午后邻里间带着笑音的寒暄、与黄昏时分母亲呼唤孩归的悠长尾音,丝丝入扣地交融在一起,酿成了“故乡”最具体、最无法伪造的味道。这是一种融入骨血的嗅觉记忆。即便老街身份变迁,成为被保护的历史片段,这株梅最动人的,依然是它那“人间烟火”的立场——它不是被玻璃罩隔开的风景,而是邻家一位慈祥的老友,始终参与着巷子里热气腾腾的日常。

而这,便是那“早到的春意”了。它不依从日历的翻页,不等待他处的春信。它率先在人的心壤上,破土萌芽。是这株寒梅,用它凛冽又热烈的存在,劈开了冬日惯有的沉闷与疏离。它将忙碌的、孤独的、怀旧的人们,从各自的轨道上轻轻召唤出来,汇集于这一树繁华之下。让你在驻足仰面的那一刻,忽然从营营役役中抽离,听见风穿过花枝的簌簌轻语,闻到那沁入心脾的冷香,继而恍然:生活原本可以拥有如此缓慢而芬芳的刻度。那在花影中怔忡的老者,拾回了一段青春;那嬉闹而过的孩童,印下了一抹童年的亮色;那许下心愿的恋人,封存了一帧爱的见证。红梅的静默绽放,与人的喧闹悲欢,在此刻互为镜像,彼此成全。

暮色如宣纸上缓缓晕开的淡墨,悄然漫漶。夕阳的余晖为每一根梅枝镶上灿金的边,人群渐次散去,巷子重归宁静。我最后回望,见它立在愈发深邃的蓝调天幕下,收敛了日间的明艳,化作一团温暖、朦胧的光晕,静静泊在那里,像一句沉淀了所有叙说欲的、安宁的叮咛。

我转身走入渐浓的夜色,衣衫发间皆已浸透那清冷的幽香,步履也因这份无形的馈赠而变得轻盈。我知道,零陵的春天,总是这样任性而深情——它不待东风催促,便率先抵达了那些愿意等待与发现的心灵。而巷口那株不言不语的梅,年复一年,就站在流淌的旧时光里,用它全部的生命力,把最寻常的人间岁月,站成了一首值得反复吟咏的、温暖的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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