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是教学楼后那排老樟树。它们似乎总是那般蓊郁,只在风过时,才从叶隙间漏下些光斑的碎银,悄悄撒在我们的肩头与奔跑的路径上。然而,樟树的秘密藏在春天。当樱花在对面山上烂漫成云、新草在脚下绿得发亮时,它却开始了一场静默而盛大的告别。金黄的叶子,不是一片两片,而是成千上万,簌簌地、不断地落下来,在地上铺开一床厚实而灿烂的毯子,从寂静的林荫道,一直铺到喧闹的科技楼台阶前。于是,校园里便有了奇景:一边是蜂飞蝶舞,生命在鼓胀;另一边是落叶纷飞,繁华在卸妆。我们就在这似秋实春的交错里穿行,踩着沙沙作响的金黄,像树下那些刚冒尖的草芽,浸着温润的露水,也浸着这季节错位的、略带清苦的芬芳,把自己往不确定却坚信是向上的方向生长。
早读的声响,最先漫过的是沾着微尘的窗台。值日生未及擦净昨夜函数的曲线,课代表已用粉笔写下了新的文句:“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是《醉翁亭记》。那“阴”字的最后一笔,收得有些轻,粉笔灰扑簌簌落下,和窗外正在飘零的细叶,有着相同的轨迹。读书声渐渐汇聚,初时如新笋破土,怯生生的;继而便有了漫过山石的溪流之势。我有时会走神,望向窗外那场金黄的雨。后来生物课老师说,这叫“换叶”,是常绿树在冷暖交锋间的智慧——舍去老叶,保存水分与气力,以待新绿。这漫天飞舞的,竟不是凋零的叹息,而是生存的序曲。那“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的太守,若见我们脚下这春日里的秋声,大约也会拊掌,叹一句万物皆有其时。我们的读书声从怯生到洪亮,恰如樟树褪下老叶,才迎得来年更茂的新绿,都是生长里必经的节律。
一日中最沉的静,往往在午后。“午休了”的低语像一片最轻的叶子落下,所有的喧响便乖乖沉了底。阳光透过樟树新旧交织、疏密有致的树冠,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水墨画般的影子。光柱里,亿万微尘与偶尔闯入的最后一两片落叶,一同庄严地浮游。有人枕着交叠的手臂睡去,阳光在那片刻宁静的脸颊上,投下睫毛浅浅的影;有人翻动书页,那“沙”的一声,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光影的安眠,也怕打断了泥土深处,那些金黄正化为无形养分的、伟大的寂静工作。此刻,“树林阴翳,鸣声上下”,而我们,便是那林中最安详的栖鸟。
有些时刻,寂静注定要被勇敢地打破。比如“信任背摔”身体后仰、脚下虚空的一刹那,耳中只剩自己放大的心跳,和世界急速抽离时灌入的、呼呼的风声。然后,我的背触到了一片温热的、由许多手臂瞬间筑成的“岸”。它们有些汗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而不设防的温度,稳稳地将我接回坚实的人间。“好了!”耳畔传来短促的、带着笑意的欢呼。那一刻,我闭着眼,感官却异常清晰。我闻到了:阳光下曝晒过的干净棉布味,剧烈运动后散发的、青草般的汗息,还有一种清冽的、带着柑橘香气的甜——后来我想起,是前排那个女生早读时常揣着的橘子味硬糖的甜香。这几种气息,与窗外飘来的、春日落叶那微涩的清香,奇异地混合在一起,成了“信赖”二字最私密、最具体的注解。那时我们还不懂,人生中许多次孤注一掷的后仰,都能从这次安然的托举里,找回最初的勇气。风穿过樟树叶,簌簌作响。原来,敢于卸下防备,才会接住来自他人的温柔。
当身体的欢呼沉入心底,另一种灼热便在思维的荒原上悄然蔓延。思想的战火,燃烧在更不经意的角落。为了一道纠缠不休的物理题,物理科代表把画满力臂与箭头的草稿纸,“啪”地一声拍在走廊那锈迹斑驳的铁栏杆上。“看这里!力矩平衡!”他激动地比划,袖口蹭上了暗红色的铁锈,像一枚不经意的勋章。后来那抹暗红的印子洗了很久都没褪,像他解出的公式,刻在了校服上,也刻在了我们的记忆里。我们围在那片锈迹与那些纷乱的公式旁,面红耳赤,沉默思索,忽而又迸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叹。当所有的箭头终于指向同一个完美的终点,那种拨云见日的清澈欢欣,如同在混沌的星云中,骤然窥见了定律的璀璨光芒。脚下沙沙作响的落叶,仿佛也在为这理性的胜利伴奏。那些被推翻的思路,那些反复涂改的草稿,原是我们为了寻得真理,主动卸下的“老叶”。阳光落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也落在那道洗不掉的红印上。原来,舍去错的,才能与对的相逢。
当思绪的战场暂告段落,身体便接管了校园的律动。晨跑的脚步踏碎薄雾,也踏响厚厚的、酥脆的落叶层,那“咔嚓咔嚓”的声响,是春天赠予的、意外的韵律。做室内操的音乐响起,我们伸展,如林木在雨后舒展枝条;弯腰,脊椎一节节放松,仿佛能聆听到大地深处沉稳的脉动;踢腿的刹那,几十双白球鞋同时摩擦地板,发出“唰”的整齐风声,像一群雏鹰在巢边振翅,试着第一次搅动空气。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同样微湿的木质桌面上,印出一小片深色的、青春的图腾。这勃发的、近乎疼痛的生机,本身就是一首“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般鲜活野性的诗。肌肉的酸胀是成长的勋章,如同落叶的飘零不是结束,而是为新的拔节积蓄力量。
当日影西斜,暮色漫过窗棂,教室里的灯便准时亮起,承接住西天最后一抹余晖。课后服务的时光里,值班老师轻步走入,目光如初夏傍晚的风,静静拂过每一张埋首书写或托腮沉思的脸庞。她有时会在同桌间一道僵持不下的数学题前驻足,俯身,用笔尖在那被反复涂改的辅助线旁轻轻一点:“试试,从这里连接看?”紧锁的眉头,便常在那温和的指尖与话语中,如春冰般化开。这守护并非铜墙铁壁,而是这样一盏灯的光,让你确信,所有的迷茫都可以安然摊开在明处,等待被照亮。如同大地,默然接纳所有飘零的叶,不问归处。
而这方灯火之外,课后服务的天地正铺展得辽阔。我们也借着这一段自在的时光,试探着自身疆域的边界。绿茵场上的追逐与冲撞,让输赢的灼热与友情的坚韧同样刻骨铭心;化学实验室里器皿轻微的碰撞,奏响的是理性与好奇心无比迷人的二重奏;音乐教室流出的不成调的音符,却奇妙地抚平了所有试卷带来的褶皱;阅览室那深海般的静默里,我们与千百年前的灵魂,隔着一页薄纸,进行着惊心动魄的对话;辩论赛上词锋的往来,让稚嫩的思想淬炼出锐利的寒光。原来,成长的真意,便是在这被温柔守护的土壤上,让生命的枝叶恣意地伸向所有渴望的方向,如同那樟树,在最为喧闹的春光里坦然卸下满身繁华,只为了更葱茏、更沉静地,抵达下一个盛夏。
樟树依旧在每年的春日,举行它金黄纷飞的仪式。我们终于从它这永恒而慷慨的循环里毕业,校服的衣角仿佛还缠着它清苦又明媚的气息。那些在晨光里诵读过的山水之乐,在信赖中交付过的脆弱后背,在思辨中捕获的真理闪光,都已被时光悄然酿造成我们内在的年轮——一圈是琅琅书声,一圈是掌心温度,一圈是豁然开朗。前路或许再无这样整齐的绿荫长廊,也无这般奢侈的、用黄金铺就的春日小径。
但我知道,无论行至何处,每当风起,我仍能感到肩头有碎银般的光斑在跃动;每当困惑或疲惫时,心底总会悄然漾开一缕清冽的、带着柑橘香气的甜,与微涩的落叶芬芳交织,坚定而温柔。
它来自2025年,那排永远春日落叶的老樟树。它给予我的,并非一个答案,而是一种呼吸的方式——是在枝头时尽情舒展,亦能在风中坦然飘落,于无声处,化作滋养新芽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