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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礼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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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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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满庭书声暖

雪是踮着脚来的。

清晨推开办公室的门,寒气裹着细霰扑在脸上。先是几粒雪子,轻叩着窗棂,接着便漫天都是了——不是仙子,倒像怕迟到的学生,急匆匆地,却又努力不发出声响。

夹着教案穿过飘雪的连廊,踏进教室时, 教室的热气漫到窗上,晕开一圈朦胧的雾。我捏着粉笔,忽然看见第一片完整的雪花贴在窗外,六角的图案清晰得像精心剪出的窗花。学生们也跟着抬起头,笔尖悬停在纸上。“看,文庙的螭吻胖了。”靠窗的男孩轻声说。哄笑声中,读书声却更亮了。我忽然懂得,这一课,原是该交给雪的。

下课铃响后,我踱步走出教室, 穿过连廊时,雪正稠密。那道分隔文庙与教学楼的红墙,砖缝被雪填成工笔的白线。去年雪天,有学生指着墙问我:“老师,时光会不会被冻住?”我答不出。而今再看,雪扑簌簌落着,墙角的腊梅却擎着金盏似的花苞——时光未冻,只是被雪藏进了文庙的年轮里。那琉璃瓦上的螭吻,年年雪落都要胖一圈,就像年年长大的少年,在无声中累积着分量。

目光越过红墙,望向不远处的操场, 操场早已白茫茫一片。几个男孩率先跃入雪中,红色校服像跳动的火苗。有个女孩蹲在香樟树下,团了小小的雪球,往雪人脖颈上安。雪人没有鼻子,她左看右看,从地上寻了段枯枝,踮脚插上去——那枝桠斜斜翘着,竟有几分俏皮。笑声惊落枝头的雪,碎玉般洒了他们一身。

我站在廊下,看雪沫子沾在男孩的围巾上。他伸手去拂,却惹得旁边女孩笑弯了腰——那笑声落进雪里,竟比檐角的冰棱还要清亮。

正看得入神,上课的铃声忽然响了。 雪不知何时小了下来,细得像筛下的糖霜。学生们拍打着肩头的雪跑回教室,身后留下一串湿润的印记。有个女孩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住,从口袋掏出什么:“老师,给。”摊开手心,是一颗滚圆的雪球,晶莹透亮,能看见里面裹着半片腊梅瓣。“它会化。”我说。“可它现在好看呀。”她眼睛亮亮的,转身跑了。

攥着那颗渐渐融化的雪球,我缓步走回办公室, 凉意顺着手纹蔓延。回到办公室时,窗台的绿萝正缀着水珠——原来雪已经停了。阳光挣破云层,文庙的琉璃瓦泛起粼粼的光,积雪的屋檐开始滴水,嗒,嗒,缓慢而郑重,像古老的更漏。

窗外的水滴声里,我坐下来批改作文, 摊开的本子上,墨迹未干的字句,忽然撞进眼底:“雪把世界擦干净了,连钟声都更清脆。”翻到下一页,另一个孩子写:“我想变成一片雪,落在老师窗前,替春天探路。”

笔尖顿住了。望向窗外,操场上的脚印正被风轻轻抚平,香樟树下的小雪人歪着脑袋,枯枝做的鼻子在阳光下勾勒出淡淡的影子。雪确实会化,檐下的冰棱会滴成春水,跑道上的诗行会被新草覆盖。但总有些什么不会消失——雪落进少年眼眸时那瞬的澄澈,书声穿过雪幕后那份沉静,还有掌心这颗正在融化的、裹着腊梅的雪球。

原来教育的本质,就是守护这场雪。不是阻止它融化,而是让每个孩子记得——自己曾怎样纯粹地欢喜过,怎样认真地为小雪人寻找过鼻子,怎样把最晶莹的瞬间,捧给值得的人。

暮色渐合时,最后一抹雪光,温柔地栖在黑板的上沿。明日的这里,依旧会写满公式与诗句。但我知道,有些雪已然落进了泥土深处。它们会在某个春日的清晨,化作笋尖的第一滴朝露,或是花开时的第一缕暗香;或许还会凝成腊梅枝头的第一朵金蕊,待来年雪落,再次香透满室书声。

而我们,就这样静立在年复一年的飞雪里。看雪絮翩然而至,看雪痕悄然消融,看少年们在雪地上,写下歪歪扭扭却向着远方延展的足迹。然后轻轻拭去掌心的水渍,如同藏起一个透明的、关于成长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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