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城区中心有个小公园,叫黎河公园,小石拱桥连着水中央几个很别致的亭子,公园四周是小石子铺成的林荫小道,岸边杨柳依依,水面莲荷盈盈,湖水倒映着四周的各种建筑,倒是很有几分景致。
徐家弄在黎河公园的西边,是很长的一个巷子,直通老街,高晓蕾的家就在西弄头。
那年,高晓蕾十八岁,高中刚毕业,皮肤白晢,瓜子脸,眼睛很大,樱桃小口红红的,长发飘飘,总喜欢穿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十八岁少女特有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她活泼开朗,天真无邪,在家里是最小的女儿,上面还有两个姐姐。高家家教很严,从小对孩子们要求高,父亲在一家国企当中层管理干部,母亲当百货公司营业员,对于高晓蕾这个最小的孩子,父母对她严厉中更多的是溺爱,两个姐姐都出嫁了,家里就一个宝贝女儿,学校刚一毕业,父母就在国企中为她找好了工作,工作环境很好,家里条件不差,每天象一只无忧无虑、快乐的小鸟。
这天下午五点多,房产局职工高剑和同事徐杰正从徐家弄到老街去,突然他左腿往前一弯,一个自行车前轮正撞向他,他打了一个趔趄,几乎快要倒地,徐杰眼急手快,扶住了他,高剑回头发火:"你TM找死呀!",骑车的女孩正是高晓蕾,连忙下车,不停道歉,原来,晓蕾下班回家,弄口人很多,她为避让一个卖菜的挑担老人,刹车不及,车轮一拐撞向了高剑左腿,高剑本来要找她麻烦,一看这小姑娘就呆住了,好一个漂亮妹子!这天,她的长发用一条纱巾束起来,一件短夹克衫,合身的牛仔裤,勾勒出了长腿,线条,"算了算了,没事没事",自己拍拍腿上灰尘,不住地打量晓蕾,晓蕾也看了几眼高剑,二十来岁,约一米七六的个头,皮肤很白,高高的鼻梁,戴一副眼镜,米色夹克衫,宽松牛仔裤,白球鞋,斯斯文文,是个大帅哥。见高剑盯着自己看,高晓蕾脸红扑扑的,有点不好意思,急忙推着自行车走向自家门口,高剑痴痴地看着高晓蕾的背影,直到她进门,关门,徐杰看高剑那个样子,笑着说"走吧,走吧",高剑这才回过神来,扶着徐杰肩膀,一拐一拐地走了。
高剑从小在外公外婆家生活,十六岁就辍学早早地顶替在房产局工作的外公,上班已经四年了,外公外婆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百依百顺,是个公子哥儿,这天偶遇高晓蕾,高晓蕾的影子就深深地在脑子里留下了烙印,赶都赶不走了。
高晓蕾没想到,这之后高剑像是着了魔一般,总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开始的时候,只是偶尔的相遇,然后简单的打个招呼。高剑总是带着那副斯文俊朗的模样,嘴角挂着一抹看似无害的浅笑。他会在她下班的路上偶遇,搭讪,同行,或是给她带一块精致的小点心。
高晓蕾的心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沦陷,她毕竟年轻,哪里懂得那些藏在表象下的人心。
她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
二
黎河公园的荷花谢了又开,柳叶黄了又绿。
高晓蕾和高剑结婚那天,老街坊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晓蕾穿着红裙子,脸红得像公园里的月季;高剑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婚礼在“春江酒楼”办了二十桌,高剑挨桌敬酒,笑得见牙不见眼,谁都说这孩子会来事。
新房是高剑单位分的,共两间,不大,但晓蕾布置得温馨。窗帘是她挑的碎花布,床单绣着鸳鸯,桌上永远有插着野花的小玻璃瓶。
高剑说,这才像个家。
开头几个月,日子是甜的。
高剑每天下班准时回家,手里总提着点东西——有时是糖炒栗子,有时是烤红薯,夏天是冰棍,冬天是热乎乎的豆浆。
周末两人骑车去郊外,高剑在前头蹬车,晓蕾坐在后座,脸贴着他后背哼歌。巷子里的婆婆妈妈见了,都笑眯眯的:“这小两口,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晓蕾后来回想,好像是从高剑“升职”开始。
其实也不是真升职,就是调到了房产局的“市场科”,常要陪客户应酬。起初是晚归,后来彻夜不回。
晓蕾问,他就说:“男人在外头打拼,你懂什么?”
直到那个深秋的凌晨,晓蕾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在城西“老地方”棋牌室找到高剑。烟雾缭绕的房间里,高剑正蹲在椅子上,眼睛通红地盯着牌桌,面前堆着些零钱。
看见晓蕾,他先是一愣,随即暴怒:“你来干什么!回家去!”
旁边牌友哄笑:“高剑,老婆来查岗了!”
高剑面子挂不住,摔了牌,拽着晓蕾往外拖。
楼梯陡,晓蕾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了四五级台阶。肚子撞在水泥地上,钻心地疼。她蜷在地上,冷汗涔涔。高剑站在上头,愣了几秒,才慌忙下来扶她。
“晓蕾,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晓蕾咬着牙,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肚子里的孩子狠狠踢了她一脚,她眼前发黑,昏过去之前,只听见高剑在喊什么,声音忽近忽远。
孩子差点没保住。医生说是胎盘早剥,再晚来一会儿,大人孩子都危险。
住院一周,高剑来过三次,每次不超过十分钟。最后一次,他支支吾吾说,医药费还欠着,让晓蕾想办法。
“我工资都给你了,我哪来的钱?”晓蕾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跟你妈要点,或者……把你那个金镯子当了。”高剑说得理所当然。
那是母亲给的嫁妆,晓蕾一直舍不得戴。
她盯着高剑,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那个会给她剥栗子、会在大雨中给她送伞的高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高剑,”她声音发颤,“你是不是又在赌?”
高剑眼神躲闪:“小玩玩,没输多少……”
高剑走了,再没来。出院那天,是母亲和大姐来接的。母亲搂着她哭:“闺女,咱回家,不跟他过了。”
晓蕾摇头:“妈,我还有孩子。”
三
女儿出生在腊月二十四,小年夜。
晓蕾一个人去的医院,疼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护士把一团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在她怀里,说:“是个闺女,五斤二两。”
晓蕾看着那张小脸,眼泪掉下来。
她给女儿取名“月月”,月亮的月。她想,月亮干干净净的,她女儿的人生,也要干干净净。
高剑是三天后来的,带着一身酒气。看了眼孩子,撇撇嘴,丢下二百块钱,说单位有事,转身就走。同病房的产妇家属看不过去,说了句:“你这男人怎么当爹的?”高剑回头瞪眼:“关你屁事!”
月子里,高剑变本加厉。晓蕾收的红包、礼金,被他搜刮一空。晓蕾说一句,他就摔东西,碗、暖瓶、搪瓷缸,摔得满地狼藉。
月月吓得直哭,晓蕾抱着孩子,在满屋碎瓷片里发抖。
最狠的一次,是高剑偷走了晓蕾藏在枕头里的最后三百块钱——那是给孩子买奶粉的。晓蕾发现时,高剑正要出门。她扑上去抢,高剑一把推开她。晓蕾撞在桌角,后腰青紫一片,月月在床上哇哇大哭。
“高剑!那是孩子的奶粉钱!”
“赔钱货,喝什么奶粉!”高剑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晓蕾瘫在地上,看着那扇晃动的门,突然就不哭了。她爬起来,擦干脸,给月月换了尿布,喂了米汤。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离婚离了半年。高剑不肯,说离了谁给他还赌债?晓蕾起诉,法院判了。房子归她,女儿归她,高剑每月三十块抚养费。
从民政局出来,是个阴天。高剑点了根烟,在冷风里看她:“高晓蕾,你会后悔的。”
晓蕾抱着月月,月月的小手搂着她脖子,暖暖的。“我最后悔的,”她说,“就是十八岁那年,在巷子里撞上你。”
高剑的脸抽搐了一下,把烟一扔,走了,没入初春的冷雨里。
四
徐家弄西头,老街拐角,有家“青松五金店”。店主叫张青松,城边人,三十二岁,寸头,国字脸,左边眉骨有道疤。
店里货全,从螺丝钉到水泥钢筋,码得整整齐齐。他人话少,但实诚,老街坊买个钉子少一毛钱,他摆摆手就算了。
晓蕾每天上半天班,那个时代兴从事第二职业,下班后也在他店门口支了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头绳发卡。第一天,张青松从店里出来,看了看她的摊子,说:“往里挪半米,这儿过车。”
声音低沉,不容置疑。晓蕾挪了。他又拎了把大黑伞出来,给她支上:“下午西晒。”
然后转身回店,再没多说一句。
晓蕾开始怕他。那道疤,那沉默,都让她想起高剑发怒前的样子。但张青松从没对她大声说过话。有次她进货回来,三轮车坏了,停在路边修,怎么都弄不好。张青松看见了,拎着工具箱过来,蹲下,三下五除二修好了,手上沾了油污。
“谢谢青松哥。”晓蕾递毛巾。
张青松接过来擦了擦,看看她摊子上的货:“下次进货,叫上我。你一个人,不安全。”
后来晓蕾才知道,上个月有个摆摊的姑娘,进货路上被抢了,还挨了打。
月月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常跑到张青松店里。
张青松在柜台后头拦了块地方,铺上旧毯子,摆上几个铁皮小汽车——他自己敲的,不卖,只给月月玩。月月叫他“张伯伯”,他“嗯”一声,手里继续磨他的刨子。
老街坊私下议论,说张青松“不简单”。有人说他早年在南方“混过”,手上沾过事。但他对邻里客气,价格公道,渐渐也就没人说了。
真正让晓蕾放下戒心的,是那个雨夜。
五
那晚雨下得急,晓蕾收摊晚,推着小车,抱着月月往家赶。雨大,伞撑不住,母女俩浑身湿透。月月半夜发起高烧,小脸通红,浑身滚烫。
晓蕾慌了,抱着女儿冲出门。巷子里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鞋陷进水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晓蕾?”
一束手电光照过来。张青松打烊晚,正要关店门,看见晓蕾抱着孩子跌跌撞撞的,赶紧跑过来。
“月月发烧了!”
张青松一摸孩子额头,烫手。
“等我!”他转身冲回店里,推出三轮车,铺上雨布,“上车!”
三轮车在雨夜里疾驰。张青松蹬得飞快,晓蕾抱着女儿坐在后头,用雨衣裹紧孩子。雨水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到医院时,张青松浑身湿透,晓蕾母女倒还干爽些——他把雨衣全盖她们身上了。
急性肺炎,要住院。张青松跑前跑后,办手续,交押金。等月月挂上点滴,已是凌晨三点。晓蕾坐在病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张青松打了热水来,拧了毛巾给她:“擦把脸。”
“青松哥,今天多亏你了。”晓蕾哽咽。
“说这些干啥。”张青松在对面床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晓蕾,往后有啥难处,就说。一个人带娃,不容易。”
晓蕾的眼泪更凶了。自离婚后,她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母亲面前不哭,父亲面前不哭,女儿面前更不哭。可这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肩膀抽动。
张青松没劝,只是递过来一条干净手帕。
月月住了五天院。张青松每天来,送饭,陪夜。他炖了鸡汤,熬了粥,一勺勺喂月月。月月精神好些了,搂着张青松的脖子叫“张伯伯”,张青松憨憨地笑,眼里有光。
同病房的大妈偷偷问晓蕾:“那是孩子爸?”
晓蕾摇头。
“那是你……”
“邻居。”晓蕾说。
大妈看看张青松,又看看晓蕾,笑了:“这邻居,可真好。”
出院那天,张青松蹬着三轮车来接。月月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回到家,张青松从车上搬下个纸箱,打开,是个崭新的热水袋。
“天冷了,给孩子暖脚。”他说完,搓搓手,转身要走。
“青松哥,”晓蕾叫住他,“进来喝口水吧。”
张青松愣了愣,点点头。
六
那之后,张青松来得更勤了。不空手,有时是几个苹果,有时是块布料,说是“卖剩下的,便宜”。晓蕾要给他钱,他总是不收。
“青松哥,你这样,我不好意思。”晓蕾说。
“有啥不好意思的。”张青松低头修着月月的小木马,“我一个人,吃不完用不完的,放着也坏了。”
晓蕾知道这是借口。老街做生意的人,哪有卖剩下的东西?不过是照顾她面子。
渐渐地,她也开始回礼。烙了饼,包了饺子,给他送一份。张青松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夸她手艺好。月月有了新玩具——张青松用边角料做的积木、小车子,孩子喜欢得不得了。
老街坊看在眼里,都说,晓蕾这是苦尽甘来,遇着好人了。有热心的大妈悄悄问晓蕾:“青松这人实在,要不,处处?”
晓蕾脸红,不接话。心里却是乱的。说不动心是假的。张青松的好,是实实在在的,是知冷知热的。可是,她怕。怕又是一场空,怕月月受伤害。
张青松也不急,就这么不近不远地守着。每天收摊,他总“正好”路过,帮晓蕾收摊,送她回家。下雨了,他“正好”多带把伞。月月生日,他“正好”做了个小蛋糕。
月月三岁生日那天,张青松在店里办了桌菜,请晓蕾母女吃饭。菜很简单,但都是月月爱吃的。吃到一半,月月突然说:“妈妈,让张伯伯当我爸爸吧。”
晓蕾的脸腾地红了。张青松也愣了,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晚上送母女回家,到了巷口,张青松站住,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晓蕾。
“这是啥?”
“打开看看。”
晓蕾打开,是一只银镯子,款式简单,但打磨得光亮。
“我娘给我的。”张青松声音有点哑,“她说,给我媳妇的。我……我一直留着。”
晓蕾的手在抖。
“晓蕾,”张青松看着她,眼神认真,“我知道,你吃过苦,不敢信人。我不急,你慢慢想。啥时候你觉得我能靠得住,啥时候再说。我等你。”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巷子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晓蕾握着那只银镯子,镯子还带着张青松的体温,暖暖的。
“青松哥,”她低声说,“我离过婚,带着孩子……”
“我知道。”张青松打断她,“我不在乎。月月就是我的孩子。”
晓蕾的眼泪掉下来,落在镯子上,亮晶晶的。
七
讨债的上门了。
是高剑欠的债。他人在外地,债主找不到他,就找到晓蕾这儿。来了三个人,堵在店门口,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刀疤,叫“疤脸强”。
“高剑老婆是吧?他欠我们两万块,连本带利。父债子还,夫债妻还,天经地义。”
晓蕾脸白了:“我和他离婚三年了。”
“离婚?”疤脸强笑,“离婚了你还住他的房?”
“那房子是判给我的!”
“我不管。”疤脸强一脚踢翻门口的货箱,“今天不还钱,我就砸摊子。”
月月吓得大哭,晓蕾把她护在身后。隔壁店的老板想劝,被疤脸强一把推开。街上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
“谁砸摊子?”
声音从后面传来。张青松提着一根钢管从店里走出来——他刚才在里屋清点仓库。他没看疤脸强,先看晓蕾和月月:“进去。”
“青松哥……”
“进去。”语气不容置疑。
晓蕾抱着月月退进店里,从门缝往外看。张青松站在门口,手里钢管杵地,看着疤脸强三人。
“张……张哥?”疤脸强认出他,气势矮了半截,“您怎么在这儿?”
“这摊子,我的。”张青松说,“这母女,我的人。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疤脸强赔笑:“张哥,我不知道是您的摊子。但高剑确实欠我们钱……”
“高剑欠钱,你找高剑。”张青松打断他,“再让我看见你们来这儿,断的就不是财路了。”
他声音不大,但眼神冷得像冰。疤脸强额头冒汗,回头瞪了晓蕾一眼,悻悻道:“行,张哥,给您面子。但高剑这债,没完。”
“滚!”张青松只说了一个字。
疤脸强三人走了。张青松把钢管放回墙角,对围观的街坊说:“散了,做买卖。”
人群散去。张青松进店,晓蕾还抱着月月发抖。
“没事了。”他说,递给月月一根棒棒糖,“月月不怕,坏人走了。”
月月抽噎着接过糖。晓蕾看着他,突然问:“青松哥,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张青松沉默了一会儿,说:“年轻时不懂事,在外混过。后来出了事,就洗手不干了。”
“什么事?”
张青松看看她,又看看月月,最终说:“我伤了别人,差点进去。”
晓蕾的心沉下去。
“你要是觉得我不干净,我不拦你。”张青松说,声音很平静。
他转身要出去,晓蕾拉住他袖子。
“青松哥,”她声音发颤,“你刚才说,我们是你的人……是什么意思?”
张青松背对着她,肩膀绷紧。良久,他转过身,看着晓蕾,眼里有晓蕾看不懂的情绪。
“就是字面的意思。”他说,“晓蕾,我喜欢你,也喜欢月月。我想照顾你们,一辈子。”
他说得直白,粗糙,没有任何修饰。晓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前夫是个赌鬼,欠一屁股债……”
“我知道。”
两人对视着。店里很静,只有老街传来的车马声。月月舔着棒棒糖,看看妈妈,又看看张伯伯。
“晓蕾,”张青松说,“我不逼你。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要是愿意,咱们就一块儿过;要是不愿意,我还当你是我妹子,还在这条街上,护着你们娘俩。”
晓蕾哭得说不出话。这么多年,她听过太多甜言蜜语,最后都成了刀子。只有眼前这个人,说得这么笨,这么实在,却让她觉得,天塌下来,他能顶着。
“青松哥,”晓蕾擦干眼泪,“我们结婚吧。”
张青松愣住了,像没听清。
“我说,我们结婚。”晓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不想再一个人扛了。你愿意帮我扛吗?”
张青松看着她,眼睛红了。这个刀架脖子上都没眨过眼的男人,因为一句话,红了眼眶。
“我愿意。”他说,声音哽咽,“但我得告诉你,跟我结婚,我底子薄,没有多少钱。”
“我不怕。”晓蕾说,“只要你对我和月月好,我什么都不怕。”
张青松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
那双手粗糙,温暖,有力。
晓蕾突然觉得,这么多年,她等的就是这样一双手,能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能给她和月月一个安稳的将来。
八
张青松的怀抱很紧,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还有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晓蕾的脸贴在他胸口,棉布衬衫有些粗糙,但底下透出温热的体温。
月月被夹在中间,小手一手搂着妈妈的脖子,一手抓着张伯伯的衣领,咯咯地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样被两个大人抱着,很暖和,很好玩。
好一会儿,张青松才松开些,但手还圈在晓蕾腰上。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隔着薄薄的毛衣,晓蕾能感觉到那双手的力度和温度。
她脸上发烫,想往后退,又舍不得。
“我……”张青松开又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我没准备戒指。”
晓蕾摇头:“不用那些。”
“得准备。”张青松很认真,“别人有的,你都得有。”
他说这话时,眼神执拗,像个孩子。晓蕾心里一酸,又暖。她知道,他不是在说场面话,是真的在打算,在承诺。
“青松哥,”她轻声说,“我不在乎那些。我就想……好好过日子。”
“嗯。”张青松重重点头,手在她腰上紧了紧,“好好过。”
店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不一样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踏实下来的安稳。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月月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往张青松肩上一靠。张青松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千百遍。
“月月困了。”晓蕾说,想接过孩子。
“我抱。”张青松不让,就那么抱着月月,另一只手牵着晓蕾,“送你回家。”
三人出了店门。张青松锁门,动作很轻,怕吵醒月月。老街的店铺大多关了,只有几家还亮着灯。夜风有些凉,张青松侧了侧身,给晓蕾挡着风。
巷子很深,青石板路在月光下发亮。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啪嗒,啪嗒,不紧不慢。晓蕾的手被张青松握着,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老茧,硌人,但让人安心。
“青松哥,”晓蕾看着地上的影子,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你刚才说,你进去过……”
“嗯。”张青松应了一声,没躲闪。
“为什么事?”
张青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人欺负我妹妹。”
短短七个字,没多说。但晓蕾听懂了。她握紧他的手。
“我下手重了。”张青松又说,声音很低,“打断了他三根肋骨,脾脏破裂。”
“你妹妹呢?”
“嫁到外地了,过得挺好。”张青松顿了顿,“我进去后,她没来看过我。我不怪她。”
晓蕾的鼻子发酸。她想起高剑,想起他那些赌债,那些打骂,那些理直气壮的索取。而眼前这个人,为了妹妹,毁了自己,还说“不怪她”。
“青松哥,”她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不丢人。”
张青松也停下,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你是为了保护家人。”晓蕾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不是坏人。”
张青松的喉结滚动了下。他没说话,只是把晓蕾的手握得更紧,然后低头,很轻很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扫过。但晓蕾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上来。不是难过,是别的东西——一种被珍惜、被郑重对待的感觉。高剑从来没这样吻过她,高剑的吻总是急的,带点掠夺的味道。而张青松这个吻,小心翼翼的,带着敬意,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晓蕾,”张青松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热热的,“我以前觉得,我这种人,不配有家。但现在……我想有个家,有你和月月。”
他说得很慢,字字清晰。巷子里的风吹过,带着夜来香的甜味。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像在叹息,又像在祝福。
“我们会有家的。”晓蕾说,把脸埋在他肩头,那里有月月熟睡的呼吸,暖暖的,“一定会有的。”
张青松的手臂环住她,三个人在巷子里静静相拥。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个完整的、再也分不开的圆。
不知过了多久,月月在张青松肩上动了动,含糊地叫了声“妈妈”。晓蕾赶紧擦擦眼泪,从张青松怀里接过孩子。
“到了。”张青松说,指了指前面——晓蕾家的门就在巷子那头。
晓蕾点头,却站着没动。她看着张青松,突然有点舍不得。怕一分开,今晚的一切就像梦一样散了。
“明天,”张青松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明天我来接你和月月,咱们……去拍张照。”
“拍照?”
“嗯。”张青松很认真,“结婚照。先拍一张,等办了酒,再拍正式的。”
他说“结婚照”时,耳朵有点红。晓蕾看着,突然笑了。这个眉骨有疤的男人,在说“结婚照”时,居然会害羞。
“好。”她说,心里满满的。
张青松也笑了,笑得有点傻,但很好看。他伸手,摸了摸晓蕾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进去吧,外头凉。”他说。
晓蕾点头,抱着月月往家走。走到门口,掏钥匙,开门。她回头,张青松还站在巷子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松哥,”晓蕾站在门里,小声说,“你……你也早点休息。”
“嗯。”张青松点头,却没动。
晓蕾抿了抿唇,突然鼓起勇气,快速地说:“明天,我给你做早饭。你想吃什么?”
张青松愣了愣,随即眼睛亮起来:“都行。你做的,都好吃。”
晓蕾脸一热,赶紧关上门。背靠在门上,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怀里的月月睡得正香,小嘴还咂巴着,像在梦里吃糖。
门外,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晓蕾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见张青松的背影在巷子尽头一闪,不见了。但空气里好像还留着他的温度,他的手握过的感觉,他落在她额头上那个轻轻的吻。
她放下窗帘,把月月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恬静,安稳。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清清亮亮地挂在巷子上空。
远处的黎河公园静悄悄的,小石桥,杨柳,莲荷,都睡了。
只有夜风穿过巷子,呜呜的,像在哼一首很老很温柔的歌。
晓蕾躺下,把月月搂进怀里。孩子身上有奶香味,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巷子,这个她哭过恨过绝望过的地方,今夜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
好像,有了光。
九
高剑是秋天回来的。
他辞了工作,在南方混了三年,销售,保险,什么都干过。还是赌,挣点钱就送进赌场,最后欠了一屁股债,扒火车回来的。身上一件破夹克,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蓬乱,胡子拉碴。
他回徐家弄那天,晓蕾正带着月月在张青松店里。月月四岁了,在店里跑来跑去,喊张青松“爸爸”——她自打会说话就这么叫,张青松应得自然。
高剑站在店门口,愣愣地看着。他几乎认不出晓蕾了。她胖了些,脸色红润,穿着件浅蓝色毛衣,正低头理账,嘴角带着笑。月月趴在她膝头,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柜台后头,那个眉骨有疤的男人,正用砂纸打磨一个小木马,偶尔抬头看母女俩一眼,眼神柔和。
高剑的心像被捅了一刀。他本该拥有的一切,现在属于别人了。
“晓蕾。”他开口,声音嘶哑。
晓蕾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住了。月月也扭头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脏兮兮的陌生人。
“你……”晓蕾站起来,下意识把月月往身后护,“你怎么回来了?”
“我……”高剑想往前走,但张青松从柜台后走出来,挡在他和晓蕾之间。
“有事?”张青松问,声音很平,但高剑感觉到一股压迫感。
“我找我老婆孩子。”高剑挺了挺胸,但底气不足。
“你老婆?”张青松笑了,那笑很冷,“高剑,你和晓蕾离婚四年了。月月的抚养费,你给过一分吗?”
高剑的脸涨红:“那是我闺女!”
“你闺女?”张青松弯腰抱起月月,“月月,认识他吗?”
月月摇头,往张青松怀里缩。
高剑看着女儿陌生的眼神,心里最后一点火苗也熄了。他颓然低头,喃喃道:“我就想……看看她们。”
晓蕾从张青松身后走出来,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他:“高剑,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这钱你拿着,找个地方洗个澡,吃顿饭。以后……别来了。”
高剑看着那五十块钱,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高晓蕾,你可怜我?”
“不是可怜。”晓蕾说,“是两清了。”
高剑不接钱,转身走了,背影佝偻,消失在老街尽头。晓蕾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钱,心里堵得慌。张青松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怪我吗?”他问,“刚才对他太凶。”
晓蕾摇头:“你是为我们好。”
“他要是再来……”
“他不会来了。”晓蕾说,不知是说给张青松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十
但高剑还是来了。不是来闹,是来告别。
那是个深秋的傍晚,晓蕾关店回家,在巷口看见高剑。他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些,换了身干净衣服,胡子刮了,只是瘦得厉害,眼窝深陷。
“晓蕾。”他叫住她。
晓蕾停下脚步,手里拎着给月月买的糖炒栗子。
“我要走了。”高剑说,“去新疆,跟个工程队,三年。”
晓蕾点点头:“挺好,那边钱多。”
两人沉默。巷子里的风穿过,卷起几片落叶。
“月月……好吗?”高剑问。
“好,上幼儿园了。”
“那就好。”高剑搓着手,像是不知道说什么。良久,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薄薄的,“这个,给月月。我不是好爸爸,但……这是我最后的了。”
晓蕾接过,信封里是三百块钱,皱皱巴巴的。
“你哪来的钱?”
“把表卖了。”高剑扯了扯嘴角,那是他外公留下的,最后的念想。
晓蕾想把钱还他,高剑摇头:“收着吧,算我……赎罪。”
赎罪。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晓蕾觉得陌生又心酸。
“高剑,”她低声说,“到了那边,好好的,别赌了。”
高剑笑了,笑里有泪。“不赌了,再赌,手就真的没了。”
他抬起左手,手指的地方,疤痕狰狞。
又是沉默。天色暗下来,巷子里的灯亮了,昏黄昏黄的。
“他对你好吗?”高剑突然问。
晓蕾知道他说的是张青松。“好。”
“那就好。”高剑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晓蕾,那年撞到你,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也是我……最混账的事。”
晓蕾鼻子一酸,别过脸。
“我这种人,不配当爹,不配当丈夫。”高剑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我走了,你们好好过。告诉月月……她爸死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回头。晓蕾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手里的信封被捏得紧紧的。那三百块钱,沾着他的体温,滚烫。
回到家,月月扑过来要栗子。晓蕾剥给她吃,月月吃得满嘴香甜。
“妈妈,你怎么哭了?”月月用小手指擦她的脸。
“没哭,”晓蕾搂紧女儿,“是风大,迷了眼睛。”
十一
高剑走了,再没消息。有人说在新疆见过他,在工地上干活,黑了,瘦了,但戒了赌。有人说他后来又去了广东,跟了个包工头,日子还行。真真假假,晓蕾不去打听。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她跟张青松领了证,没办酒,就请了几个亲近的街坊,在店里吃了顿饭。月月穿着新裙子,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笑得像朵花。
晚上,送走客人,张青松和晓蕾收拾屋子。晓蕾拿出那只银镯子,张青松帮她戴上。镯子有点大,但在腕上晃晃荡荡的,很好看。
“青松哥,”晓蕾靠在他肩上,“谢谢你。”
“谢啥。”张青松搂着她,“是我有福气。”
日子一天天过。月月上小学了,成绩不错,老师夸她懂事。张青松的店扩大了,又租了隔壁的铺面,卖起了建材。晓蕾管账,管得井井有条。老街坊都说,晓蕾是苦尽甘来。
偶尔,晓蕾会想起高剑。想起十八岁那个下午,自行车撞上的瞬间,那个白净斯文的青年。但记忆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想,高剑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还在赌?是不是还在流浪?
但很快就不想了。她有月月,有青松,有这个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又一年春天,黎河公园的柳树又绿了。晓蕾和张青松带着月月去散步,走过小石桥,走过当年拍照的地方。月月跑在前面,笑声像银铃。
“青松哥,”晓蕾突然说,“谢谢你当初,在巷子里拦住我。”
张青松笑了,眉骨的疤舒展开来:“那也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夕阳西下,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石板上。巷子深处,炊烟袅袅,谁家在炒菜,香味飘得很远。
这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人换了,日子新了。但终究,都回到了烟火人间最朴素的温暖里。
远处,有火车鸣笛,哐当哐当,驶向未知的远方。像某些人,来了又走;像某些事,忘了就好。
晓蕾握紧张青松的手,粗糙,温暖,踏实。
月月在前面喊:“爸爸妈妈,快看,月亮出来了!”
天边,一弯新月清清亮亮地挂着。
晓蕾抬头看,笑了。
她想,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