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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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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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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贩的等待

我是在人民路八角楼转角处遇见他的。

他面对广场,蹲在墙角,脚下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来本书。

书脊大多磨损了,纸张也有些泛黄,是那种被翻阅过许多次的样子。旁边还搁着一块小纸板,上面用墨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两元一本,五元三本。”

正是黄昏,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广场的光线有些暗沉。

他就那么蹲着,不吆喝,也不张望,像是长在那里的一尊石像,与那些沉默的书一起,融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这景象,无端地让我心里一动。我走过去,也蹲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是杨绛先生的《干校六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老版本。翻开来,扉页上还有原主人用蓝色钢笔写的名字和日期,字迹娟秀,是“一九八二年春购于沪上”。

时光的尘埃,仿佛就附着在那淡淡的墨痕上。

我问他:“书不好卖吧?”

他这才抬起头,脸上是风吹日晒的粗粝颜色,眼神却意外的安静。

“凑合,”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看缘分。有时候蹲一天,也开不了一回张。这年头,谁还看这个。”

他用下巴指了指我手里的书,“像这个,老太太写的,好文章,可年轻人不识货。他们认得这个——”

他指了指对面,那里是新建的商业广场,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滚动着当红明星代言的化妆品和服装广告,流光溢彩,映得半边天空都有些迷幻。

“前几日,一个穿一套西服的年轻人,问我有没有那种教人‘成功’、教人‘说话’的畅销书,我这儿没有,他扭头就走了,说我这摊子‘不接地气’。嘿,文学,可不就是接不上这地气了么。”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付了钱,把《干校六记》和另一本汪曾祺的《晚饭花集》拿在手里。书很轻,却又觉得很沉。离开时回头再看,他又恢复了那尊石像的模样,守着那方小小的、快要被暮色吞没的蓝色。

我同学是一家文学杂志的编辑,前些日子在电话里叹气,说今年的征订任务又开始了,主编正发动全编辑部的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去求老同学单位工会的,有琢磨着跟企业搞“文化共建”的,他自己也被派了任务,要“开发”几个中学的课外阅读基地。“我们哪里还像编辑,”他苦笑道,“倒像是上门推销的货郎,可我们的‘货’,人家不稀罕了。”

文学真的成了人们不再需要的“货”了么?这念头让人有些不甘,又有些惘然。

回家路上,穿过热闹的市街,奶茶店的门口排着长队,网红零食店飘出甜腻的香气,年轻人举着手机,在闪烁的霓虹灯下拍着短视频,笑声清脆。

这是一个多么丰盛、多么直接、多么唾手可得的世界。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被比较,被快速地满足和更替。

而文学,那需要静下心来,一字一句去咀嚼,去感受,去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泪,在别人的文字里照自己影子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显得多么迂缓,多么不经济,多么“不接地气”。

我想起小时候,乡下的日子慢,物质也匮乏。我父母都是教师,算是书香人家,家里有一个老式书箱,里面全是父母的藏书,从连环画到古今中外名著。一本掉了封皮、卷了边的《水浒传》或《烈火金刚》,能在整个村子的少年人手里传阅大半年。煤油灯下,上学路上,我们为英雄的豪情激动,为勇士们的命运揪心。那纸页间构筑的世界,比眼前真实的山水田园,似乎还要广阔、还要迷人。

一套《三国演义》,是父亲的宝贝,我央求了母亲许久,才得以看几天。母亲在灯下批改作业,我就在旁边如饥似渴地读,窗外正是清冷冷的月光,心里蓦地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与辽阔。那种被文字猛然击中心灵的战栗,那种精神被喂养、被拓展的饱足感,是后来吃过的任何美味、拥有过的任何新奇玩具,都无法替代的。

这只书箱伴我走过了童年和少年,充盈丰富了我的那个时代。

那时,文学是必需品。是贫瘠生活的盐,是暗淡日子里的光,是认识世界、安放情感最重要的窗子。一个村子里,谁家要是藏有几本“砖头一样厚”的书,会被认为是有“家底”、有“渊源”的。

而现在,窗子太多了,太大了。世界的光怪陆离,通过无数块屏幕,直接、生猛、毫无遮拦地冲到我们眼前。我们看世界的方式,从“品读”变成了“刷”,从“沉浸”变成了“掠影”。那些需要耐心和心境才能体味的、属于文学的微光与幽深,便自然被更刺眼、更喧嚣的光亮所覆盖了。

这或许就是最大的悲哀所在。不是文学的创作者们不努力了,事实上,今天依然有许多人在认真地、甚至清苦地写着真诚的文字。也不是文学本身失去了价值,那些历经时间淘洗的经典,依然在等待着能与之共鸣的心灵。

悲哀的是,一种普遍的、从容的、愿意将心灵交付给文字的心境,正在大面积地流逝。我们的精神生活,被更碎片、更功利、更喧嚣的事物填满了。我们追求“有用”,文学常常显得“无用”;我们渴望“速成”,文学偏偏是“慢工”;我们沉迷于“众声喧哗”,文学却需要“独自面对”。

由此想到,那位在暮色中蹲守的书贩,我那为订数发愁的编辑同学,还有那些在寂静书斋里一笔一划书写的作者,他们其实面对着同一种黄昏。这黄昏,不是文学的终曲,却确乎是它曾经拥有的那个黄金般璀璨的白昼的消逝。它从舞台的中央,从万众的瞩目下,悄然退场,成为一种背景,一种需要被寻找、被辨认的微弱光源。

这是文学的失落,或许,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生活某种转向的注脚。

回到家,拧亮台灯,翻开那本《干校六记》。纸张发出好闻的旧书的味道。杨绛先生的文字,平和、含蓄,底下却潜流着巨大的坚韧与温情。她写那些困顿岁月里的点滴,写“乌云的金边”,写人与人之间在绝境中未曾泯灭的善意。

在这样一个晚上,在窗外闹市喧嚣的包裹中,读这样的文字,心竟一点点地静了下来,沉了下来。那被白日的热闹所搅起的浮躁的尘埃,仿佛被这沉静的文字,一点点地拂去了。

文学或许不再是时代的号角,不再是万人空巷的焦点,但它依然是心灵的避难所与栖息地,是我们在疾驰的列车上,可以偶尔瞥见的、窗外的静谧风景。它的“贬值”,是市场意义上的;而它的价值,却永远属于每一个在孤独时寻求共鸣、在迷茫时渴望照亮、在贫乏时向往丰盈的个体灵魂。

那位书贩的等待,或许并非全无意义。他要等的,就是那些在热闹世界里,忽然感到一丝精神饥渴,愿意蹲下来,花一点时间,在旧书里寻找一点宁静、一点慰藉的,零星的“有缘人”。

这么想着,心里的那份悲哀,似乎淡去了一些,化开成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理解与期待的惆怅。

我把一张书签夹在读到的页间,合上书。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市街会依旧喧嚣,那位书贩或许还会出现在某个巷口,我的朋友依然要为杂志的生存奔波。文学的黄昏,还要持续很久。但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总会有一盏灯,为它亮着;总会有一个角落,在等待着与它相遇。

这就够了。

这悲哀里,或许本就藏着它不朽的、倔强的生机。它从“必需品”变作了“选择品”,对那些依然选择它的人而言,这份选择,反而更显珍贵,更接近文学本真的力量——那是一种沉默的、润物无声的、对抗时间与遗忘的力量。

如同此刻,我指尖下这些温润的旧书页,它们沉默着,却比窗外所有的喧嚣,都更能让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这声音告诉我,有些东西,尘埃落定后,或许才能显出真金的分量。

那位书贩,他守着的,不只是几本旧书,更像一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关于精神家园的最后坐标。只是,这坐标认得的人,越来越少了。这大概,是比贬值更深的寂寞。

我忽然想起,那书贩的蓝布边上,还放着一小捆绿油油的、沾着泥点的青菜。我问他,这菜也是卖的么?他点点头,说自家院里种的,吃不完,顺便带来。有人买书,有人买菜,都是过日子。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真切,语气也平平。那一刻我恍然觉得,在他眼里,那本《干校六记》与那捆青菜,或许并无本质的不同。都是需要被某人拾起,带回家去,用以滋养生命的物件罢了。

一个滋养肠胃,一个滋养心神。只是在这个时代,后者常常被忘记了它也是“粮食”。

文学的悲哀,最深切处,大概就在这里了——它从精神的“主粮”,沦落为无人问津、需要与青菜并列摊卖的、最不起眼的东西。

然而,能同时售卖书籍与青菜的人,他的日子,总归是贴近大地的,是朴素的,是真实的。这朴素与真实,或许正是文学在当代尘嚣中,所能寻回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土壤。

在这土壤上,它不必高贵,只需如青菜般,葆有生命的原色与本味。

那位书贩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是日复一日,将那些被遗忘的、沾着时光尘埃的“青菜”,摆在他蓝色的、洗得发白的布上,沉默地,等待一个偶尔驻足、识得这“菜”之滋味的人。

这等待本身,或许已是对抗那铺天盖地的悲哀的,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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