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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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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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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中老师小记

沙沟中学是兴化西北部唯一的完中。那时,中堡、沙沟、周奋、李健、舜生的孩子,都要到沙沟读高中。沙中每年高中招两个班,100人,一村平均一人。我们的老师,来自全国各地,有上海的,有南京的,有县城的,也有镇上的;学历也高低不一,有名牌院校本科毕业的,有高邮师范毕业的,也有高中毕业的;有教了多年的老教师,也有师范院校才毕业的。就是这样一群阵容不整的老师,用他们的才华、智慧、幽默甚至荒诞,帮助我们先后跳出了农门,脱掉了泥腿子。

入学没多久,就听说学校有位厉害的老先生教数学。可真到上课,站在讲台上的却是个刚从扬教院毕业的年轻人。同学们一下就炸了,要换那位老先生来。

反对无效。

我的形象思维大概天生就差。高中毕业时,立体几何课本上的题,我没有一道一道做完过。后来我常想,要是那位老先生能早两年站上讲台,或许就不至于如此。第一年高考,数学不及格。卷子反面的第一道大题,就是立体几何——我涂改了多次,可就是没解得出来。

到了高三,老先生终于来了。

他上课从不用三角尺,也不用圆规,徒手在黑板上画图,比尺子画的还准。这让我想起初三的数学老师——那一辈人,图要画得漂亮,字也要写得漂亮。

他教我们椭圆,怕我们写错那个“椭”字,站在讲台上问:“这个字怎么记?你只要记得一句话——木头,耳朵,还有吗?”

我们一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英语是我的强项。我能考上沙中,凭的就是它——当年英语满分50分,考了45.5分。后来我考上大学时,英语也是91分。好巧。

高一,英语老师是高邮师范毕业的帅哥,兴化城的。可我怎么也考不到年级第一。后来,我才发现,班上几个同学手里,都有一本和他一样的辅导书。我自然考不过他们了。

但一到了高二,英语老师换成了一位上海外国语学院毕业的中年老师。不久,我的英语成绩就连续霸了榜。他发音纯正,板书流利,一本书,一盒粉笔,整节课一气呵成。

他待我很好。但上课我也偶尔开小差。有一次点我答一道汉译英,在同学的提醒下,我才反应过来。虽准确地答完,可心里紧张极了。他没有批评我,而是在课后,吩咐我放学时帮他到街上买些生活用品。

复读一年,我几乎没有花时间学英语,但高考成绩,与沙中同班同学并列第一。总算没给他丢脸。

我们最爱听的,是教辩证唯物主义的那位政治老师的课。他也是我们高三的班主任,南京人。听他的课,简直是一种享受——满是欢声笑语,一节课不知不觉就听完了。

刚教我们时,他先拿食堂的菜汤开涮:“你们的菜汤,就是几片菜叶在马尿中飘荡。”全班哄堂大笑。那时物质匮乏,我们都是靠着一天五分钱菜汤,读完三年高中的。我和弟弟是一顿5分钱,能打到满满一茶缸。

他讲得生动,我们也听得入脑。我们掌握得越好,他改卷也越轻松。那时,每次政治考试,最后一道都是论述题。原理用对了,字数凑够了,他提笔就是一长道红钩。他跟我们讲:“论述题,先答出用的什么原理,然后正反论证一番,最后给个结论,就成了。如果原理用错,一个大红叉,一分也不给。”

后来,我到城北中学复读,我们政治老师说,沙中政治老师的讲课水平,仅次于泰县(现姜堰)的一位陈姓政治老师。

物理老师和我本家,同姓。他教得一般,我也学得一般,考得更是一般,也许正因此,影响了我的一生。

有一次他叫我上台,到黑板前解题。大约是见物理公式里的字母写得不好,我回到座位后,他当着全班批评了一通:“这个学生,英文字母都写不好,英语成绩肯定不行。”没承想,这一句竟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被他断定“英语不行”的学生,当时是年级英语第一名;就连复读那年没怎么学英语,考出来照样是补习班第一。加上附加题,两年高考的英语,都考了99分。

第一年高考,做物理卷时脑子里一团浆糊,最后勉强及格。到了补习那年,我牢记“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把力气都花在了数学和物理上。物理花的工夫最多。考完估分,53分。放榜那天一查——果然是53分。

有进步了,只是这“进步”,反而不如毕业那年考得高。

也正是物理没及格,我报考的一所工学院没有录取,只能上大专。学制两年,八八年毕业,正好搭上了包分配的末班车。

教我们化学的老师,就是沙沟镇上的人。戴一副近视眼镜,镜片里一圈一圈的。个子不矮,脸圆圆的、黑黑的,说话慢声细语,可中气十足。

我同桌悄悄告诉我,我们的化学老师,只有高中学历。我倒没觉得他教得不好,上课不紧不慢,一板一眼,我也听得进去。

也许天生不是学化学的料。两次高考,化学都考了七十多分。

有一道计算题,我至今记得。算到最后除不尽,心里明知道哪一步错了,可考场上偏偏没想到一分子式写得不对。这一题,一分未得。要是算出来了,总分正好上一本线。

那年,南京农业大学的大专专业录取了我。如果当初一本志愿填的也是南农大,我就是它的本一学生了。

当年农业院校并不吃香。够二本的分数,就能上一本的门槛。

生物老师的眼镜度数,比化学老师还要高,他是高度近视,也是一众老师中最瘦小的。批阅试卷时,他是要拿着放大镜的。否则,他是看不清楚我们是怎么作答的。

生物老师上课,从来都不带书的。他把课本都背熟了,甚至可以闭着眼睛把课上完。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生物书背得八九不离十。当然不像政治书那样,躺在床上,一个小时就可以把《政治经济学》和《辩证唯物主义常识》两本书在脑子里过一遍。

我背了生物书,但一九八五年的一道高考生物题,要求绘出反射弧的模式图,并注明各环节名称。一看到这题,当场就傻眼了,《生理卫生》没背呀,谁想到会考这张图。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修行不够,不能怪师傅。

我们一个班几十个男生,全挤在一间大宿舍里,上下木床,睡着格外踏实。

每天麻麻亮,语文老师就挑着两个大水桶,去学校北门的码头挑水。水桶压得扁担吱呀响,经过我们宿舍门口,先是沙哑的一声吼,接着就是重重的一脚踹在门上——起来背书。

他做我们班主任那两年,我们是没福气睡懒觉的。

他有一对双胞胎女儿。我和弟弟也是双胞胎,班上还有一对男双胞胎。三对双胞胎,同时挤在沙沟中学的校园里,也算一段奇谈。说来好笑:我和弟弟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倒还好认;另一对男双胞胎,直到高中毕业,谁是大双谁是小双,班里竟没几个人分得清。

如今回头看,他大概是这样一个老师——用最粗鲁的方式,做着最负责任的事。那一脚踹开的,不只是宿舍的门,还有我们这些农村孩子,脚底下通往外面世界的路。

写于中秋凌晨,写给我的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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