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高中时,我每天都练一张大白纸的钢笔字。
大哥在中堡中学教书。为了让我和弟弟冲刺中考,1982年春节一过,便将我们俩一起转入了中堡中学,读初三下学期。
数学老师姓陈,也是大哥的岳父。课间,他走到我桌边,问我原来的学校教到哪了。听到进度差了一大截,他直摇头,劝我回原学校。我没吱声。后来,一次数学测验,我考得很好,至此他再也不提我回原校的事了。
陈先生是个老学究,发表过多篇论文,多次参加中考数学出卷,在初中数学界有着不小的名气。他不仅徒手画图好,字更是写得硬正。他总在大哥面前说我字写得像“鬼画符”。我盯着他的板书,看着他刻的试卷,暗自摹仿他的字。到了初三毕业时,觉得已经写得不错了。可到了他嘴里,还是“鬼画符”。他反复说,字就是人的大褂子。
到沙沟读高中,在镇上书店里发现了一本钢笔字帖——《怎样写钢笔字》。1982年出版,书写者阿敏。它是书店里唯一的钢笔字帖,便买了。多年后我才知道,“阿敏”是高惠敏先生的笔名。
有了这本钢笔字帖,我从此每天一张大白纸练钢笔字。写完一张,就扔一张。不够写,就写在课本上。大白纸也是从书店买的,四尺开外,要折几道才方便在学桌上书写,我已记不得多少钱一张了。
字只能在教室里练。我不仅课间练,课堂上也练。听到老师讲什么,就写什么。学业未受大的影响。不到一年,我的字已有小成。暑假时,在陈先生家吃饭,他直说我字变化大。
阿敏的字,行楷,行笔少有出锋,但笔意是相连的。到高二时,我已较好掌握其笔法、字形等特征,可以脱帖书写了。后来听大哥说,陈先生常拿我作例子,勉励学生们:字好好练,可以写好。
高三时,语文老师换成了徐老师,徐州师范本科毕业生。他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不怎么快,正楷字。一次作文课上,他提起我的字,说是练过的,有些风格。
尽管他这样说,我心中总归有些底气不足。那时班上还有两个同学,常常被逮去刻钢板,我没被逮过。工作多年后,无意看到了我的入团志愿书,写得真有阿敏先生的味道,比我现在的字还好。徐老师当时的眼光,真毒。
读大学后,我又买过一本钢笔字帖,是1985年全国首届钢笔书法大赛10位特等奖获得者书写的。他们每个人的字我都练了,可也险些练废了。练得最多的是任平和曹宝麟的字。后来,我写的字,有时像浙江书风,有时又具米芾风格。
虽说风格不稳定,我的学生一遇到我,多半还是先说记得我的字。1998 年我被选进办公室,领导说,当时先看中我的字,然后才看我以前发表的文章。
后来,我经常临摹圣教序与兰亭序,总算重塑了我字的根。只是一次骑车意外,硬笔字没过去那么流畅了。
两个月前,大哥打电话告诉我,陈先生因病去世了,后事已办完。还说,告知我这事,是因为陈先生教过我一个学期。我问他,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毕竟既是老师,又是亲戚。我知道,其实是他们不想麻烦我。
陈先生在世时,早已在老家戚家村买了墓地。花了上万块钱,很有样子——像他写的字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