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秉贤的头像

陈秉贤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9/28
分享

麦香里的时光

归途

汽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窗外的风景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旧画卷,熟悉又陌生。黄土高坡的风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透过半开的车窗扑面而来,那是我刻在骨子里的味道,故乡的味道。

多少年了?我算不清。从十八岁背着行囊走出这座大山,到如今两鬓染霜归来,中间隔着整整三十年的时光。三十年,足以让一个青涩少年变成沧桑中年,足以让一座村庄从热闹变得沉寂,也足以让那个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等我回家的人,永远地留在了记忆里。

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夕阳正把最后一抹金辉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树干更粗了,树皮更皴了,像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这片土地。树下没有了那个佝偻的身影,没有了那声熟悉的呼唤,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我站在树下,久久没有挪动脚步。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些以为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画面,此刻却清晰得如同昨日。我仿佛又看见祖母踮着小脚,手搭凉棚向远处张望的样子;仿佛又听见她用那带着关中口音的嗓子喊着我的小名,声音穿过麦浪,穿过炊烟,一直飘到我耳边。

"娃啊,回来咧

那声音那么真切,我甚至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可回应我的,只有天边归巢的鸟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祖母走了,走在我离开家后的第十五个年头。那年我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打拼,接到电话时,手里还攥着刚签完的合同。我连夜赶回来,却只看到了一具冰冷的身体,和一张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祖母笑得很安详,像她生前无数次看着我时那样,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满足。

村里人说,祖母走的时候很平静,是在睡梦中走的。只是走的前一天,她还坐在老槐树下,对着村口的方向坐了整整一下午。有人问她等谁呢,她笑着说,等我娃回来呢,我娃说今年麦收的时候就回来。

可我终究是没赶上。我错过了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就像我错过了她生命中很多重要的时刻一样。为了所谓的前程,为了所谓的梦想,我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座空荡荡的老屋里,留在了这片她守了一辈子的黄土地上。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麦秸,打着旋儿飞向远处。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向村里走去。路还是那条路,只是更窄了,两旁的杂草长得更旺了。很多人家的院门都锁着,门上的锁锈迹斑斑,想来是主人早就搬去了城里。

村子老了,像一个垂暮的老人,静静地守着这片黄土。年轻人都走了,去了外面的世界,去追寻他们的梦想。只留下一些走不动的老人,和一些拆不掉的老房子,在时光里慢慢腐朽。

我家的老屋就在村子的最东头,挨着那片最大的麦田。远远地,我就看见了那熟悉的土坯墙,和房顶上那丛在风中摇曳的瓦松。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吱呀一声,像是惊醒了一个沉睡多年的梦。

院子里荒草萋萋,那棵祖母亲手栽的石榴树还在,只是枝桠更凌乱了。树下的石磨盘还在,上面落满了灰尘和树叶。我仿佛又看见祖母坐在磨盘上,手里纳着鞋底,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闪着细碎的金光。

"奶,我回来了。

我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院门的吱呀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

我走到正屋门前,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尘土和旧木头的气息。屋里很暗,我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陈设。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那张八仙桌,那两把太师椅,还有墙上挂着的祖母的照片。

只是一切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像被时光盖上了一层纱。

我走到照片前,用袖子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祖母的笑脸露了出来,还是那么慈祥,那么温暖。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埋怨,只有满满的疼爱,就像我每次离家时她看我的眼神一样。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足够坚强,已经能够坦然面对生死离别。可当我真的站在这间老屋里,站在祖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我才发现,有些伤痛从来就没有愈合过,它只是被我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最深处,一碰,就会钻心地疼。

我在祖母的照片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屋里变得一片昏暗。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星。

我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想给祖母烧点纸钱,却发现灶台上早已没有了烟火的痕迹。我只好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借着微弱的光,在屋里慢慢走着,抚摸着每一件熟悉的物件。

这是祖母的针线笸箩,里面还放着没纳完的鞋底;那是我小时候用过的小木碗,碗边还缺了一个口;墙上挂着的,是我小学时得的奖状,纸张已经泛黄,可上面的字迹还依稀可辨。

每一样东西,都藏着一段故事,都连着一段记忆。它们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此刻全都涌了出来,鲜活而生动。

我知道,这个夜晚,我注定无眠。那就让我在这间老屋里,在祖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好好地回忆一下那些逝去的时光,好好地再陪祖母走一程。

就像小时候,她陪着我一样。

第一章 老屋的灯火

记忆里的老屋,永远是温暖的。

那是一座典型的关中四合院,土坯墙,青瓦顶,木门木窗,看起来普普通通,可在我眼里,它就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因为这里有祖母,有她做的香喷喷的饭菜,有她讲的没完没了的故事,还有她永远也用不完的疼爱。

我是祖母一手带大的。父母在城里工作,忙得脚不沾地,生下我没多久就把我送回了乡下。于是,我的整个童年,都是在这座老屋里,在祖母的身边度过的。

那时候的日子很慢,慢得像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光,悠悠荡荡,不慌不忙。每天清晨,我都是在祖母做饭的声音中醒来的。她总是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摸黑下了炕,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然后去灶房生火做饭。

我常常趴在被窝里,听着灶房里传来的声音:风箱的"呱嗒呱嗒"声,柴火的"噼啪"声,还有铁锅碰到灶沿的"叮当"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动听的晨曲,伴着我从睡梦中慢慢醒来。

等我穿好衣服揉着眼睛走到灶房时,祖母已经把饭做好了。她总是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玉米粥就着咸菜,或者白面馍馍蘸着油泼辣子,有时候还会给我煮一个鸡蛋。那鸡蛋是她自己养的老母鸡下的,她一个都舍不得吃,全都留给了我。

"娃啊,快吃,吃完了奶带你去地里转。"祖母总是这样说,一边说一边把剥好皮的鸡蛋塞进我手里。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摸在我脸上的时候,有点扎人,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反而觉得很温暖。

祖母的手,是我记忆里最深刻的印记之一。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宽大,厚实,指节粗大,手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可就是这双手,种出了供我们吃的粮食,缝补了我穿的衣服,也把我一点点拉扯大。

我小时候特别淘,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没有我不敢干的事。每次闯了祸,都是祖母给我收拾烂摊子。她从来不舍得打我,顶多就是用手指头点着我的额头,叹口气说:"你这个碎娃啊,啥时候才能让人省心。"

可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疼爱。

记得有一次,我爬树掏鸟窝,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把胳膊摔脱臼了。我疼得哇哇大哭,祖母吓得脸都白了,抱着我就往村医家跑。她的小脚跑不快,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可她怀里的我,却被她抱得紧紧的,一点都没磕着碰着。

村医给我接骨头的时候,我疼得直叫唤,祖母就站在旁边掉眼泪。她一边掉眼泪一边说:"都怪奶,都怪奶没看好你,让我娃受这么大罪。"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只知道自己疼,却没看见祖母眼里的心疼和自责。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祖母一夜都没睡,就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地摸摸我的额头,看看我有没有发烧。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可她还是强撑着给我做了早饭,还特意煮了两个鸡蛋,说要给我补补身子。

老屋的晚上,是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候。吃完晚饭,祖母就会坐在煤油灯下,一边纳鞋底,一边给我讲故事。她的故事很多,讲也讲不完:有牛郎织女的,有嫦娥奔月的,还有很多是她自己编的。我就趴在她腿上,仰着小脸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通电,家家户户晚上都点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下,祖母的脸显得格外柔和,她的声音低低的,缓缓的,像一首催眠曲,伴着我进入甜甜的梦乡。

我最喜欢冬天的晚上。外面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可屋里却暖烘烘的。祖母早早就把炕烧热了,我们祖孙俩坐在炕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她给我讲故事,我就往她怀里钻。她的怀里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祖母的味道,是我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发现祖母还没睡。她就坐在灯下,不是纳鞋底,就是缝补衣服。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暖暖的。我就那样看着她的影子,看着看着,又睡着了。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祖母总是有干不完的活。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想趁着晚上的时间,多做点活,多攒点钱,好供我读书,好让我将来能有出息。

祖母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可她却特别看重读书。她常说:"娃啊,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走出这大山,去城里过好日子。奶这辈子就窝在这山沟沟里了,你可不能像奶一样。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走出大山,什么叫过好日子。我只知道,我要听祖母的话,好好读书,不让她失望。于是我就拼命地学,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的成绩一直都是班里最好的。

每次我拿着奖状回家,祖母都会笑得合不拢嘴。她小心翼翼地把奖状接过去,看了又看,然后端端正正地贴在墙上。墙上的奖状越来越多,从东墙贴到西墙,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祖母最爱做的事,就是站在奖状墙前,一张一张地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她就会笑出声来,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满足,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知道,那些奖状,就是她的骄傲,就是她的希望,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老屋的墙,因为有了那些奖状,变得格外明亮;老屋的日子,因为有了祖母的爱,变得格外温暖。

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无忧无虑,天真烂漫。那时候的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祖母会永远陪着我,永远不会离开。

可我忘了,时光是无情的,它会带走很多东西,包括我们最亲最爱的人。

第二章 麦收时节的太阳

关中平原的五月,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麦子熟了,大片大片的麦田像金色的海洋,风一吹,就翻起层层麦浪。空气里弥漫着麦子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那是丰收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麦收是农村里最忙的时节,男女老少齐上阵,连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也要到地里去帮忙。那时候还没有收割机,全靠人工收割,一把镰刀,一顶草帽,就是全部的装备。

祖母是地里的一把好手。别看她是个小脚女人,干起活来一点都不比男人差。她割麦子的速度特别快,只见她弯着腰,镰刀在手里上下翻飞,"唰唰唰"几下,一垄麦子就倒在了她的身后。

我跟在祖母后面,帮着捡掉在地上的麦穗。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疼,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我干不了一会儿就累了,坐在田埂上休息,看着祖母在地里忙碌的身影。

正午的太阳最毒,像一个大火球,烤得大地都冒烟了。可祖母还是不肯休息,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又弯下腰继续割。她的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弱的脊背。

"奶,歇会儿吧,太热了。"我喊她。

祖母直起腰,回头冲我笑了笑:"没事,奶不累。趁这好天气,赶紧把麦子收回去,万一下雨就糟了。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祖母要这么拼命。不就是一点麦子吗,至于这么累吗?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麦子,就是我们全家一年的口粮,是我们活下去的根本。祖母不敢歇,也不能歇。

麦子割完了,还要拉到打麦场上去脱粒。打麦场就在村东头,是一片平整的空地。每年麦收的时候,这里就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家家户户都把麦子拉到这里来,你帮我,我帮你,说说笑笑,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脱粒用的是石磙,一头老黄牛拉着,在麦秸上一圈一圈地转。祖母就跟在后面,时不时地用叉子把下面的麦秸翻上来。尘土飞扬,麦糠乱飞,她的脸上、身上,全都是灰,可她一点都不在乎。

我最喜欢的就是扬场的时候。风一吹,麦糠就被吹走了,留下金灿灿的麦粒,像一道金色的瀑布,从木锨上倾泻而下。祖母站在风中,手里的木锨一扬一扬的,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娃,你看,今年的麦子多好啊。"祖母抓起一把麦粒,放在我手里。麦粒饱满圆润,带着阳光的温度,硌得我手心痒痒的。

我看着祖母脸上的笑容,心里也跟着高兴。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丰收的喜悦,我只知道,麦子收好了,祖母就不用那么累了,我们就有白面馍馍吃了。

麦收的日子虽然辛苦,可也有很多快乐的时候。比如晚上,大家都坐在打麦场上乘凉,大人们聊天,我们小孩子就追逐打闹。天上的星星很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一闪一闪的。

祖母会给我煮新麦仁粥。新收的麦子,剥了皮,熬成粥,香香的,甜甜的,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我一口气能喝两大碗,祖母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喝,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慢点喝,别呛着。锅里还有呢。"她一边说,一边用手给我擦嘴角的粥渍。

那时候的夜晚,总是那么美好。风轻轻地吹着,带着麦子的清香,还有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蛙鸣和虫叫,像一首动听的小夜曲。我靠在祖母怀里,听着她的心跳,觉得特别安心,特别幸福。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每年麦收的时候,我都能跟着祖母在地里忙活,都能喝到她煮的新麦仁粥。可我忘了,我会长大,祖母会变老,时光会带走很多东西。

我上初中那年,村里来了第一台收割机。机器"轰隆隆"地开过来,不到半天,几亩地的麦子就收完了。大家都觉得新鲜,围着机器看,说这玩意儿真厉害,比人工快多了。

祖母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台机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喜,也有失落。欣喜的是,以后收麦子不用那么辛苦了;失落的是,她割了一辈子麦子,现在居然被一台机器给取代了。

"时代不一样了。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

那时候我还不懂她话里的意思。我只觉得,有了收割机是好事,祖母就不用那么累了。可我没看见,祖母站在田埂上,看着收割机在地里穿梭,眼里那抹淡淡的失落和惆怅。

后来,我去城里上高中,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我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就更忙了,有时候一年都回不了一次家。

每次打电话回去,祖母都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惦记。她说麦子都用收割机收了,一点都不累;她说她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她说让我好好工作,不用操心家里。

我信以为真,就真的很少回去了。我以为日子还长,我以为等我混出个人样来,再回去接她享福也不迟。可我忘了,时光不等人,祖母也不会一直在原地等我。

我最后一次陪祖母收麦子,是在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年。那时候我已经找到了工作,想着临走前再陪她一次。

那天的太阳还是那么大,天还是那么蓝,麦田还是那么金黄。可祖母却老了,她的背更驼了,动作也更慢了。她割了没一会儿就累了,直起腰来喘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皱纹往下流。

我让她歇着,我来割。可她不肯,说我从小就没干过活,干不了这个。我说我都这么大了,怎么会干不了。她拗不过我,只好把镰刀给了我。

我拿着镰刀,学着她的样子割麦子。可我割得特别慢,还老是割不干净,麦茬留得老高。祖母站在旁边看着,笑着说:"你看你,还是不行吧。读书人行,干农活不行。"

她的语气里,有调侃,也有骄傲。

那天我们割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回家。走在回家的路上,祖母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发现她的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脚步也更蹒跚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孤独。

那时候我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失去。可我还是没太在意,我以为那只是岁月正常的流逝,我以为祖母还会陪我很多很多年。

现在想来,那竟是我最后一次陪祖母收麦子。也是我最后一次,在那片金色的麦田里,看到她忙碌的身影。

如今,麦子还是一年一熟,麦田还是那么金黄。可那个在麦田里忙碌的人,却再也不见了。

只有风,还像从前一样,吹过麦田,掀起层层麦浪,带着麦子的清香,吹向远方。

就像那些逝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第三章 夏夜的星空

关中的夏天,是闷热的,也是热闹的。

白天,太阳像个大火球,烤得大地都冒烟了。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狗趴在树荫下,吐着长长的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火烤一样。

可一到晚上,就凉快了。太阳一落山,热气就慢慢散了,风一吹,凉丝丝的,特别舒服。

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通电,更别说电风扇、空调了。夏天的晚上,大家都爱到院子里乘凉。搬个小板凳,拿个蒲扇,坐在院子里,说说笑笑,一天的疲劳就都散了。

我家的院子很大,种着一棵石榴树,还有几棵指甲花。夏天的晚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指甲花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白的,在夜色里朦朦胧胧的,特别好看。

祖母总是早早地就把院子打扫干净,再洒上点水,降降温。然后她搬个小桌子出来,放在石榴树下,再摆上几个小板凳。等我写完作业,我们就坐在院子里乘凉。

祖母会给我煮绿豆汤,或者熬酸梅汤,放在井水里冰着。喝的时候拿出来,凉丝丝的,甜滋滋的,比现在的冷饮好喝多了。我一口气能喝两大碗,祖母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喝,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慢点喝,别凉着肚子。"她总是这样说。

喝完汤,祖母就会给我讲故事。她的故事很多,讲也讲不完。有天上的神仙,有地下的鬼怪,还有很多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我就托着下巴,仰着小脸听,听得入了迷。

我最喜欢听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每年七月初七,祖母都会指着天上的银河,给我讲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她说,牛郎是个放牛的,织女是天上的仙女,他们相爱了,却被王母娘娘拆散了,只能每年七月初七在鹊桥上见一面。

"奶,他们真的能见到吗?"我总是这样问。

"能啊,"祖母笑着说,"你看,银河两边那两颗最亮的星星,就是牛郎和织女。每年七月初七,所有的喜鹊都会飞到天上去,给他们搭一座桥,他们就能在桥上见面了。"

我就仰着头,在天上找啊找。银河真的像一条河,白茫茫的,横跨在天上。两边果然有两颗很亮的星星,遥遥相对。我看了很久,想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能走到一起。可看来看去,他们还是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奶,他们怎么还不走啊?"我着急地问。

祖母就笑了,用蒲扇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傻娃,他们要等到半夜才能见面呢。等你睡着了,他们就见面了。

我就信以为真,盼着自己快点睡着,好让牛郎和织女早点见面。可越想睡越睡不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上的星星看。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些星星好像真的在动,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夏天的星星真多啊,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天的碎钻。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大,有的小。祖母会教我认星星:哪颗是北斗星,哪颗是北极星,哪颗是牛郎星,哪颗是织女星。

"娃啊,你记住,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找到北极星,就不会迷路了。"祖母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说。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迷路,也没想过自己将来会离开家乡,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只知道,有祖母在的地方,就是家,就不会迷路。

除了讲故事,祖母还会给我猜谜语。她的谜语都是些很老很老的,比如"麻屋子,红帐子,里面睡个白胖子"——是花生;"千条线,万条线,落到水里看不见"——是雨。我猜不出来的时候,就急得抓耳挠腮,祖母就会给我提示。等我终于猜出来了,就高兴得手舞足蹈,祖母也跟着笑。

有时候,村里的其他老人也会来我家串门。大家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聊着天,说些家长里短的事。我就坐在祖母怀里,听他们说话。他们说的话我大多听不懂,可我喜欢那种热闹的感觉,喜欢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样子。

夜深了,露水下来了,凉丝丝的。祖母就会拍拍我说:"娃啊,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就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跟着祖母回屋。走到门口,我还会回头再看一眼天上的星星。星星还是那么亮,那么多,一闪一闪的,像在跟我说晚安。

躺在床上,祖母会给我扇扇子。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凉丝丝的风拂过我的脸上、身上,特别舒服。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很快就睡着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发现祖母还在给我扇扇子。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的,手却还在机械地扇着。我就说:"奶,你也睡吧,我不热了。"

她就会迷迷糊糊地说:"好,奶就睡。"可手还是没停,继续扇着。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祖母好像永远都不知道累。她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干的活最多,却从来不说累。后来我才明白,不是她不累,而是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了。

她就像一棵大树,为我遮风挡雨,让我在她的树荫下茁壮成长。而她自己,却默默地承受着风吹雨打,从不抱怨。

夏天的晚上,有时候会下雨。雷雨交加的夜晚,我特别害怕。雷声轰隆隆的,像在头顶上炸响,闪电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的。我就缩在被窝里,吓得瑟瑟发抖。

这时候,祖母就会把我搂在怀里,用手捂着我的耳朵,轻声说:"娃不怕,奶在呢。雷声是老天爷在打鼓,闪电是老天爷在点灯,没事的。"

她的怀里很暖和,她的手很温柔,她的声音很平静。躲在她的怀里,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听着外面的雨声、雷声,我觉得特别安心,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雨已经停了。空气特别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院子里的石榴树更绿了,指甲花更艳了,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像一颗颗珍珠。

祖母早就起来了,正在灶房里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袅袅地升上天空,和雨后的雾气混在一起,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新的。

那时候的夏天,好像特别长,也好像特别短。长的是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短的是那些美好的时光。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我在城市里生活,夏天有空调,有冷饮,有各种各样的娱乐方式。可我还是会常常想起乡下的夏天,想起那个种着石榴树的小院,想起夏夜里满天的星星,想起祖母手里的蒲扇,还有她讲的那些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城市的夜晚很亮,霓虹灯把天空都映红了,却看不见几颗星星。我常常站在阳台上,抬头看天,想找到祖母说的那颗北极星,可找来找去,只能看到寥寥无几的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显得特别寂寞。

这时候,我就会特别想念祖母,想念那个有她的夏天。

我知道,那些夏天再也回不来了。就像祖母,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那些美好的记忆,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像夏夜里的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照亮我前行的路。

第四章 冬夜的火炕

关中的冬天,是寒冷的,也是温暖的。

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黄土高坡上的风特别大,吹起来漫天黄沙,连眼睛都睁不开。河里的水结了厚厚的冰,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锥,像水晶做的帘子。

可屋里却是暖烘烘的,因为有火炕。

火炕是北方农村特有的东西,用土坯砌成,下面有烟道,连着灶台。做饭的时候,烟火顺着烟道走,就把炕烧热了。晚上躺在上面,暖烘烘的,特别舒服。

祖母总是把炕烧得热热的。每天晚上做饭的时候,她都会多添几把柴火,让炕烧得更旺些。她说:"娃正在长身体,不能冻着。"

冬天的晚上,我们早早地就上了炕。炕很热,被窝里暖烘烘的,钻进去就不想出来了。祖母坐在炕头上,就着煤油灯的光,给我缝衣服或者纳鞋底。我就靠在她旁边,看她做活,或者听她讲故事。

祖母的针线活特别好。她缝的衣服针脚细密,整整齐齐的,比商店里卖的都好看。她纳的鞋底结实耐穿,一双能穿好几年。我小时候穿的衣服、鞋子,都是祖母亲手做的。

她做活的时候,特别认真,眼睛眯着,一针一线,仔仔细细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暖暖的。我就那样看着她的影子,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发现祖母还在做活。她的背驼着,头低着,手里的针在灯光下闪着银光。我就说:"奶,你怎么还不睡啊?

她就会抬起头,冲我笑一笑:"就睡了,就睡了。你先睡,奶把这只鞋纳完。"

可等我第二天早上醒来,她早就起来了,正在灶房里做饭。炕上叠着整整齐齐的衣服,还有一双新纳好的布鞋,放在我的枕头边。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祖母好像永远都不用睡觉。她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干的活最多,却从来不说累。后来我才明白,不是她不累,而是她心里装着我,装着这个家,所以再苦再累,她都能扛得住。

冬天的晚上,祖母还会给我烤红薯或者烤土豆。她把红薯或者土豆埋在灶膛的灰里,用余火慢慢烤。等烤好了,拿出来,剥掉皮,香喷喷的,甜丝丝的,特别好吃。

我最喜欢吃烤红薯了。刚烤好的红薯特别烫,我拿在手里,倒来倒去,嘴里还不停地吹着气。祖母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慢点吃,别烫着。"她总是这样说,一边说一边用手给我剥红薯皮。

烤红薯的香味,混着煤油灯的油烟味,还有祖母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构成了我记忆中冬天最温暖的味道。

冬天最热闹的,莫过于过年了。

一进腊月,年味就越来越浓了。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年货:蒸馍馍,炸油糕,做豆腐,杀猪宰羊。村子里天天都有香味飘出来,引得我们这些小孩子口水直流。

祖母是村里的一把好手,什么都会做。她蒸的馍馍又白又大,炸的油糕又香又脆,做的豆腐又嫩又滑。每年过年,她都要做好多好多好吃的,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送给亲戚邻居。

我最喜欢跟着祖母忙活了。她蒸馍馍的时候,我就帮她揉面;她炸油糕的时候,我就帮她烧火;她做豆腐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说是帮忙,其实是添乱,可祖母从来不说我,总是笑着说:"我娃长大了,能帮奶干活了。"

大年三十晚上,是最热闹的。家家户户都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整个村子都红彤彤的,喜气洋洋的。

祖母早早就把年夜饭做好了,满满一桌子,都是我爱吃的。我们祖孙俩坐在炕上,一边吃年夜饭,一边看春晚。那时候村里还没有电视,春晚是从收音机里听的。虽然看不见画面,可我们听得津津有味。

吃完年夜饭,祖母就会给我压岁钱。她把钱用红纸包着,塞到我手里,说:"娃啊,这是压岁钱,你收好。新的一年,你要好好读书,健康成长。"

我接过压岁钱,心里美滋滋的。那钱不多,可能只有几块钱,可在我眼里,那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

大年初一早上,我是被鞭炮声吵醒的。祖母早就起来了,正在灶房里煮饺子。她煮的饺子特别好吃,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

吃完饺子,祖母就带着我去拜年。我们一家一家地走,给长辈们磕头拜年。每到一家,主人都会给我抓一把糖,或者塞几个核桃、红枣。我口袋里装得满满的,心里特别高兴。

那时候的年,过得真热闹啊。虽然没有现在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可那种浓浓的年味,那种浓浓的亲情,却是现在再也找不到的。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房子白了,树白了,地也白了,像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那天特别冷,滴水成冰。可屋里却暖烘烘的,祖母把炕烧得特别热。我们祖孙俩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大雪,一边吃烤红薯,一边聊天。

"奶,雪下这么大,明年的麦子肯定能丰收吧?"我问。

"是啊,"祖母笑着说,"瑞雪兆丰年嘛。雪下得越大,明年的收成就越好。"

"那太好了,"我高兴地说,"明年丰收了,我们就有吃不完的白面馍馍了。"

祖母就笑了,用手摸摸我的头:"傻娃,只要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别说白面馍馍了,什么好吃的都有。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大学,也不懂什么叫好日子。我只知道,有祖母在,有吃不完的烤红薯,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雪停了,我就闹着要出去玩。祖母给我穿上厚厚的棉袄、棉裤,再戴上帽子、围巾、手套,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个小粽子。然后她牵着我的手,带我到院子里堆雪人。

祖母的手很巧,不一会儿就堆出一个胖胖的雪人。她用黑纽扣给雪人做眼睛,用胡萝卜给雪人做鼻子,再给雪人戴上一顶草帽。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雪人,我高兴得手舞足蹈。

我们还打雪仗。祖母的手脚慢,总是被我打中。可她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她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雪地里传得很远很远。

玩累了,我们就回屋。祖母给我拍掉身上的雪,再给我倒一杯热水,让我暖暖手。我的手冻得通红,可心里却暖烘烘的。

那时候的冬天,好像特别冷,也好像特别暖。冷的是外面的天气,暖的是屋里的火炕,还有祖母的爱。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我在城市里生活,冬天有暖气,有空调,再也不用冻手冻脚了。可我还是会常常想起乡下的冬天,想起那个暖烘烘的火炕,想起祖母亲手做的棉衣,想起雪地里那个胖胖的雪人,还有祖母爽朗的笑声。

城市的冬天很暖和,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我想,是少了那种浓浓的年味,少了那种浓浓的亲情,少了祖母的味道。

我知道,那些冬天再也回不来了。就像祖母,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那些温暖的记忆,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像冬天里的一团火,温暖着我,陪伴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第五章 离别的秋雨

我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大学。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是全村人的骄傲。大家都来我家道喜,说祖母养了个好孙子,说我将来肯定有出息。

祖母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忙前忙后地招待客人,给大家递烟、倒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高兴,比谁都骄傲。

可高兴归高兴,离别也随之而来了。

开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祖母也越来越忙了。她给我做新衣服,新鞋子,缝新被子,拆了又缝,缝了又拆,总觉得不够好。她还给我准备了好多好多吃的:煮了一篮子鸡蛋,烙了一摞油饼,炒了一罐辣子酱,都是我爱吃的。

"奶,不用带这么多,学校里什么都有。我说。

"学校里的哪有家里的好,"祖母说,"你从小就吃惯了奶做的饭,去了外面肯定吃不惯。多带点,慢慢吃。"

我知道劝不住她,就由着她去了。我知道,那些东西里,装的不只是吃的,还有她满满的爱和牵挂。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下起了雨。

是秋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夜。雨点打在瓦上,滴滴答答的,像在唱一首忧伤的歌。

那天晚上,祖母没有做活,也没有讲故事。我们祖孙俩坐在炕上,就那样默默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煤油灯的火苗一闪一闪的,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雨声,和祖母偶尔的叹息声。

我知道,祖母舍不得我走。其实我也舍不得她,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这片生我养我的黄土地。可我知道,我必须走,必须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必须闯出一番天地来,才能不辜负祖母的期望。

"娃啊,"过了很久,祖母终于开口了,到了学校,要好好读书,不要惦记家里。奶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你不用担心。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祖母继续说,"天冷了要加衣服,别冻着;吃饭要按时,别饿着;和同学要好好相处,别吵架;出门要注意安全,别乱跑……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了很多很多,都是些平常的话,可我听着听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傻娃,哭啥呢,"祖母用手给我擦眼泪,她的手很粗糙,擦在脸上有点疼,可我觉得特别温暖,"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假了就回来,奶在家等着你。"

我使劲点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我不想让祖母难过,我想让她放心地让我走。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祖母给我讲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讲我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讲我第一次学走路摔了一跤,讲我第一次叫"奶"的时候她有多高兴。她讲得很详细,好像那些事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又酸又暖。我知道,我的每一步成长,都刻在祖母的心里,都藏着她的心血和汗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还在下。

祖母早就起来了,正在灶房里做饭。她做了我最爱吃的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香气扑鼻。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怎么不吃了?"祖母问,"是不是不好吃?

我摇摇头,说:"不是,奶,我吃不下。

祖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我心里不好受,其实她心里也不好受。

吃完早饭,我开始收拾东西。祖母在旁边帮忙,一会儿往我包里塞个苹果,一会儿塞包饼干,好像要把整个家都让我带走似的。

收拾完东西,该走了。

祖母坚持要送我去车站。我说不用了,路不好走,又下着雨。可她不肯,说:"奶送送你,最后再陪你走一段。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祖母给我打着伞,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伞上,沙沙地响。路很滑,祖母的小脚走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我要扶她,她却推开我说:"没事,奶能走。你赶紧走吧,别误了车。"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雨雾濛濛的,把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路边的麦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祖母停了下来。

"娃啊,奶就送到这儿了。"她说,声音有点沙哑。

我转过身,看着祖母。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的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整个人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单薄。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角,也打湿了她的头发,可她手里的伞,却一直倾向我这边,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露在外面。

"奶,你回去吧。"我说,声音也有点哽咽,"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祖母点点头,用手理了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到了学校,记得给家里写信。放假了就回来,啊?

"嗯,"我使劲点头,"我知道了,奶。你回去吧,雨大了。

祖母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我,一动不动。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雨雾中,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可我知道,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我走远。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我不敢再回头,怕她看见我哭,也怕我自己看见她,就再也走不动了。

我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出了村子,走出了这片生我养我的黄土地,也走出了祖母的视线。

那时候我以为,我只是暂时离开,放假了就会回来。可我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很多很多年。我更没想到,那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祖母站在老槐树下送我的样子。

后来,我在城里读书,工作,安家,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回去,祖母都说她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惦记。她说她身体硬朗着呢,能吃能睡;她说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我操心;她说让我好好工作,不用经常回来。

我信以为真,就真的很少回去了。我忙着读书,忙着工作,忙着谈恋爱,忙着买房买车,忙着追逐所谓的梦想和成功。我以为日子还长,我以为等我混出个人样来,再回去接她享福也不迟。

可我忘了,时光不等人,祖母也不会一直在原地等我。

她就那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老去,一点一点地走向生命的终点。而我,却浑然不觉。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我才如梦初醒。可一切都已经晚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如今,每次想起那个雨天,想起祖母站在老槐树下送我的样子,我的心就会像针扎一样疼。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不懂事,为什么那么自私,为什么不多陪陪她,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时光也不会倒流。有些遗憾,一旦造成,就是一辈子的。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在低声哭泣。我站在老槐树下,仿佛又看见祖母站在那里,冲着我笑,冲着我挥手。

"娃啊,回来咧

她的声音穿过雨雾,穿过时光,一直传到我耳边。那么熟悉,那么温暖,让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奶,我回来了。

可是你,在哪里呢?

第六章 岁月的回响

刚到城里的时候,我特别想家。

城市里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脸上带着疲惫和冷漠。我站在街头,看着眼前的繁华,心里却空荡荡的,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我想念乡下的老屋,想念院子里的石榴树,想念夏夜满天的星星,想念冬天暖烘烘的火炕。我更想念祖母,想念她做的饭菜,想念她讲的故事,想念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那时候我几乎每周都给家里写信。信里写我在学校的生活,写我认识的新朋友,写我取得的新成绩。我尽量写得轻松愉快,不让祖母担心。可每次写到最后,我都会忍不住问一句:奶,你身体好吗?家里一切都好吗?

祖母不识字,每次收到信,都要找村里的小学老师帮她读。读完了,她再口述,让老师帮她写回信。回信的内容总是那么几句:家里一切都好,我身体也好,你不用惦记。你要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

每次收到回信,我都要读很多很多遍。虽然只有短短几行字,可我觉得特别亲切,仿佛能从字里行间看到祖母的笑脸,听到她的声音。

后来,我学习越来越忙,信就写得越来越少了。再后来,有了电话,就更不用写信了。每次打电话回去,祖母还是那些话:家里一切都好,我身体也好,你不用惦记。你要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她是怕我担心,怕影响我工作。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却从来不求回报。

工作以后,我更忙了。每天早出晚归,加班加点,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我忙着升职,忙着加薪,忙着买房,忙着买车,忙着追逐所谓的成功。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让祖母过上好日子,就能报答她的养育之恩。

可我忘了,有些东西,是用钱买不来的。比如时间,比如陪伴,比如亲情。

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开始的每年一次,到后来的两年一次,再到后来的三年五年都回不了一次。每次打电话,祖母都说她身体好着呢,让我不要回来,路上耽误时间,还花钱。

我就真的信了,真的很少回去了。我以为她真的身体很好,真的不需要我陪。可我忘了,老人的话,很多时候都是反的。她嘴上说不想让我回来,心里其实比谁都盼着我回去。

有一次,我因为工作的原因,好几年都没回家。等我终于抽出时间回去的时候,发现祖母老了很多。她的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眼睛也花了,连走路都需要拄拐杖了。

可她看见我的时候,还是特别高兴,笑得像个孩子。她忙前忙后地给我做好吃的,问我这问我那,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那几天,我发现她总是偷偷地看我。我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我看电视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我睡觉的时候,她也会悄悄走进来,站在床边看我一会儿。

一开始我不明白,后来我才懂,她是看一眼少一眼了。她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再见到我几次,所以每次见面,都要把我好好地看个够,刻在心里。

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自私,为什么那么不懂事,为什么不多陪陪她。

可我还是没待几天就走了。我说工作忙,必须得回去。祖母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帮我收拾东西,往我包里塞了好多好多吃的。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老槐树下送我,还是像我第一次离家时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我走远。我走了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独。

那时候我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可我还是走了,我以为还有下次,还有机会。

可我没想到,那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接到电话的那天,我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拿出来一看,是村里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走出会议室,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村支书的声音,他说:"娃啊,你奶走了。

我当时就懵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问:"你说什么?我奶怎么了?

"你奶走了,村支书又说了一遍,昨天晚上走的,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周围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可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我连夜赶了回去,可还是晚了。我只看到了一具冰冷的身体,和一张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祖母笑得很安详,像她生前无数次看着我时那样,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满足。

我跪在她的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她说,我想告诉她我升职了,我想告诉她我买房了,我想告诉她我能赚钱了,我想让她跟我去城里享福。

可她再也听不见了。

村里人说,祖母走的时候很平静,是在睡梦中走的。只是走的前一天,她还坐在老槐树下,对着村口的方向坐了整整一下午。有人问她等谁呢,她笑着说,等我娃回来呢,我娃说今年麦收的时候就回来。

可我终究是没赶上。

我错过了她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就像我错过了她生命中很多重要的时刻一样。我以为日子还长,我以为等我混出个人样来,再回来接她享福也不迟。可我忘了,时光不等人,祖母也不会一直在原地等我。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一句话。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痛和遗憾。

祖母走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缓不过来。我总是觉得她还在,觉得她只是去了亲戚家,很快就会回来。每次吃饭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多摆一副碗筷;每次睡觉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她还坐在灯下做活;每次走到老槐树下,我都会觉得她还站在那里,冲着我笑,冲着我挥手。

可她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祖母其实没有走。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的心里。她的爱,她的善良,她的坚韧,都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子里,融入了我的血液里,永远都不会消失。

她就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我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大树。这棵大树,会一直陪着我,给我力量,给我温暖,陪我走过人生的风风雨雨。

我知道,祖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能好好的,希望我能幸福。所以,我要好好地活着,认真地活着,带着她的爱和期望,把日子过成她希望的样子。

这样,她在天上看着,才会安心,才会高兴。

岁月悠悠,时光荏苒。很多事情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淡忘,可有些记忆,却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

比如祖母的笑脸,比如祖母的声音,比如祖母的味道。

它们就像岁月的回响,在我的生命里,一遍又一遍地响起,永远都不会停止。

尾声 永恒的麦香

夜深了,老屋静悄悄的。

我坐在祖母曾经坐过的炕头上,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着屋里的一切。八仙桌,太师椅,墙上的奖状,还有祖母的照片,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旧木头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霉味。可我却觉得,这味道很熟悉,很亲切。因为这里是我的家,是我长大的地方,是祖母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我仿佛又看见祖母坐在灯下做活的样子,仿佛又听见她轻声呼唤我的小名,仿佛又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清晰,好像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我知道,她一直都在。她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的血液里,活在我生命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地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鸣和狗吠。我推开院门,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太阳还没出来,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粉红色,然后是橙红色,最后是金黄色。终于,太阳从山后面跳了出来,万道金光洒向大地,整个世界都亮了。

我沿着小路,向村东头的麦田走去。

麦子快熟了,大片大片的麦田像金色的海洋,风一吹,就翻起层层麦浪。空气里弥漫着麦子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那是丰收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也是祖母的味道。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麦田,久久没有说话。

这片麦田,是祖母种了一辈子的地方。春天,她在这里播种;夏天,她在这里收割;秋天,她在这里翻地;冬天,她在这里施肥。这片土地上,洒下了她多少汗水,留下了她多少足迹。

如今,麦子还是一年一熟,麦田还是那么金黄。可那个在麦田里忙碌的人,却再也不见了。

只有风,还像从前一样,吹过麦田,掀起层层麦浪,带着麦子的清香,吹向远方。

我蹲下身,伸手抚摸着麦穗。麦穗饱满圆润,带着阳光的温度,硌得我手心痒痒的。我仿佛又看见祖母抓起一把麦粒,放在我手里,笑着说:"娃,你看,今年的麦子多好啊。"

她的声音那么真切,她的笑容那么清晰,好像她就站在我身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金黄的麦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风又起了,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我静静地听着,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我知道,那些逝去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那个疼我爱我的祖母,再也不会回来了。可那些美好的记忆,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深深的爱,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永远都不会消失。

它们就像这麦香一样,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永远都在。

太阳越升越高,把金色的阳光洒在麦田上,也洒在我的身上。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向村里走去。

我知道,我该走了。我还有我的生活,还有我的路要走。祖母也一定希望我能好好的,希望我能幸福。

可我也知道,不管我走多远,不管我飞多高,这里永远都是我的根,我的家。我的血脉里,流淌着这片黄土地的血液;我的骨子里,刻着祖母的爱和期望。

我会带着这份爱,带着这份期望,勇敢地走下去,认真地活下去。我会把日子过好,把自己照顾好,不让祖母失望。

这样,她在天上看着,才会安心,才会高兴。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静静地站在那里,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麦田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村庄笼罩在袅袅的炊烟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故乡的味道,把麦香的味道,把祖母的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刻在心里。

然后,我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我知道,祖母一直在看着我,一直在陪着我。她就像这麦香一样,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永远都在我身边。

麦香悠悠,岁月长长。

有些爱,永远都不会消失;有些人,永远都不会忘记。

就像这麦田里的麦香,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永远都在。

永远,永远。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