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在老院
时序无声流转,两百多个日子就这么静静淌过去了。
从春末的暖风,走到盛夏滚烫的白昼,再一步步向着寒凉的秋冬挪过去。院子还是从前那个院子,院墙依旧立在原地,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枯了又生。院里那棵老葡萄树,叶子被秋风一片片吹落,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待到春风一吹,又悄悄拱出嫩生生的新芽,藤蔓顺着木架一点点舒展,重新铺出满院浓荫。墙角的牵牛花,一季又一季,迎着朝露绽放,又伴着暮色凋零。草木遵循着世间既定的轮回,岁岁枯荣,周而复始。
唯独你离开的那一天,吹过院落的那一阵风,好像就此定格在了这里。它不往前去,也不肯消散,就沉沉地盘桓在屋檐之下,穿过门框,掠过阶前,吹不动檐下的蛛网,也吹不散我心底压着的那一份沉甸甸的念想。物候年年往复,可属于你的那一部分时光,彻底停在了那个日子,再也不会向前走动半分。
我依旧守着这一方老院子,守着满院和你有关的痕迹。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拿起扫帚清扫院落。竹扫帚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是从小到大听惯了的声音。从前多半是你握着这把扫帚,把满地落叶尘土一点点扫干净,留给我一个清爽安静的院落。如今换成我来做这件事,一下,又一下,清扫地上的落叶,扫去夜里落下来的尘土。扫着扫着,手里的动作就会不受控制地顿住,扫帚悬在半空,整个人呆呆立在原地。
恍惚之间,听觉和记忆一同发生错位。耳边仿佛响起灶房里水桶碰撞水缸的轻响,我总以为,下一秒就能看见你的身影。你该在灶间烧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铁锅腾起袅袅热气;你该走到廊下,抖开洗干净的衣物,把一件件衣裳搭在铁丝绳上,衣架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忙完手里的活,你便会转过身子,隔着不大的院落,扬起声音喊我,喊我起床,喊我回来吃饭。
那样的呼唤,我听了几十年,刻进骨头里。
我下意识抬眼望向灶房,望向廊檐底下,望向老屋每一个你曾经停留过的角落。可四下安安静静,没有走动的脚步声,没有衣物飘动的声响,更没有那一声熟悉的呼唤。偌大的院子,只剩下我一个人。天光慢慢漫过墙头,把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瘦瘦长长,孤孤单单。那一道影子,像一根细细的针,安安静静,却时时刻刻扎在心尖之上,不剧烈地疼,只是绵长,细密,一阵一阵漫上来,叫人喉头发紧,眼眶发酸。
这一座老院子,每一寸土地,每一块青砖,每一扇木窗,都留存着你的气息。院墙是多年前垒起来的,你曾靠着院墙择菜,阳光落在你的肩头;屋檐下的石阶,你日复一日踩上去,边角都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窗棂的木纹里面,好像还封存着无数个寻常日子里的烟火。从前我身在其中,日日相见,并不觉得这一切有多么珍贵。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很长,我们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相伴,以为这样烟火缭绕的日常,会一直延续下去。我从未认真设想过,有朝一日,院落依旧,物什俱全,唯独少了那个撑起这一院烟火的人。
人只有真正失去之后,才懂得什么叫触景生情。随便看见一样旧物件,走到一处你待过的地方,过往的片段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可一切又全都不一样了。
妈,我的觉越来越少了。
睡眠于我,已经变成一件奢侈的事情。无数个夜晚,黑夜把整座村庄包裹起来,远处人家灯火一盏盏熄灭,世界归于沉寂,旁人都沉入安稳睡梦,唯独我清醒着。
还记得你还在世的时候,我总常常抱怨你起得太早。天还没有彻底亮透,夜色还残留在天边,鸡鸣刚刚响起,你就已经掀开被褥走下土炕。厨房里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柴火被塞进灶膛,铁锅与锅铲轻轻碰撞,水缸的瓢舀起清水,发出哗啦的水声。那些细碎的声响,穿过堂屋的木门,落到我的枕边。我裹紧被子,贪恋被窝里的暖意,翻一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面,嘴里还会带着睡意嘟囔,埋怨天色尚早,不该这么早便开始忙碌。那时候的我,浑然不知,那些被我嫌吵闹的清晨声响,是一整个家最温热的底色。
如今再也听不到厨房里那熟悉的动静了。
很多个夜半,我毫无征兆就醒过来。没有吵闹,没有惊扰,只是骤然清醒,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黑暗里模糊的房梁。夜色浓稠,屋内一片昏沉,我就那么静静躺着,一点睡意都没有。耳朵变得格外敏锐,捕捉黑夜里所有细微的动静。窗外有风穿过树梢,树叶簌簌作响;远处村落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零落遥远的犬吠;还有我自己胸腔之中,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而急促,重重敲击着胸膛。
我睡在你从前睡过的那张床上。土炕还是原来的土炕,被褥也还是你用过的被褥。枕头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面依旧残留着你的气息。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混杂着皂角洗衣的清苦香气,日晒过后棉布被单留存下来的阳光暖意,还有旧布料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润气息。那是独属于你的味道,是我从小到大,无数次依偎过的味道。
夜深人静,万般思绪涌上来的时候,我会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面。像童年无数个受了委屈、感到疲惫的时刻,一头扑进你的怀抱,渴求一份安稳的庇护。可这一回,怀抱是空的。我鼻尖触到布料,闻得到熟悉的气息,伸手环抱过去,抱住的只有一团虚空。没有温热的胸膛,没有轻轻拍在我后背的手掌,什么都没有。枕头留住了气息,却留不住实实在在的你。
黑暗之中,孤独铺天盖地将我包裹。我辗转反侧,反反复复,盼着天光能够快一点到来,又惧怕白昼到来之后,要独自面对这满院无处安放的思念。
好在,梦里你常常会回来。
无数个长夜,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得以与你相逢。梦里的一切都鲜活真切,仿佛离别从来没有发生过。你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褪色的碎花布衫,布料被洗得柔软,边角微微起毛。你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是你一辈子都保持的模样。你就站在老屋的灶台跟前,灶膛里面柴火熊熊燃烧,跳动的火光映在你的脸颊,把你的脸庞烘得红彤彤的。你手里握着锅铲,正在灶台前给我煮一碗面条,白面条在锅里翻滚升腾,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
忙着手头的活,你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缓缓回过头望向我,眉眼温和,语气平平淡淡,带着独属于母亲的惦念。你说,饿了吧,马上就好。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心底万千委屈全部翻涌上来。在梦里,我多想不顾一切快步奔向你,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你,把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想念,全部诉说给你听。我想要好好看一看你的眉眼,触摸你的手掌,好好感受一次实实在在的团圆。可每一次,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你的衣角,距离你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梦境便轰然破碎。
我猛地从梦里惊醒过来。
夜色依旧浓重,屋内依旧冷清。枕巾早已经被无声的泪水浸透,一片潮湿。我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褥,攥得指节发白。梦醒的那一刹那,梦境的余温还残留在感官之中,我的指尖仿佛还能够真切感受到你掌心那一层薄薄的老茧。
那一双手,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手。
那是一双被岁月和劳作细细打磨过的手。一辈子日日操劳,从未停歇。春日洗衣,寒冬缝补,坐在煤油灯底下纳一双双鞋底,坐在院子的阴凉处编织地毯。一年四季,从清晨到日暮,双手总在不停劳作。洗衣的时候,双手浸泡在冷水之中;纳鞋底,粗粗的麻线一遍遍勒过掌心;编织地毯,丝线反复摩擦指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厚厚的茧便一点点长了出来,薄薄一层,分布在手掌和指腹。小时候我总爱攥住你的手掌,把我的小手安安稳稳放在你的掌心,粗糙的茧蹭过我的皮肤,那是独属于母亲的安全感。
从前我习以为常,并不懂得这一双茧背后藏着多少辛苦。如今再也不会有这一双手伸过来,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擦去我脸上的泪水,抚平我眉宇之间的愁苦。
梦醒之后,就只剩无边无际的失落。美梦越是真切,醒来之后的现实,就愈发寒凉。我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久久无法再次入眠。那些梦里短暂的相聚,是命运馈赠的片刻慰藉,醒来之后,留给我的,是加倍绵长的思念。
我常常坐在这老屋里,一遍一遍回溯过往漫长岁月里的细碎片段。那些从前普通得不值一提的日常,在你离开之后,全部变成无比珍贵的回忆。
我想起年少的无数个饭点。灶台之上热气腾腾,你忙碌于锅碗瓢盆之间,变着法子做家里的粗茶淡饭。那时候的日子并不富足,餐桌上少有珍馐,大多都是地里长出来的家常菜。土豆,豆角,白菜,萝卜,简简单单的食材,经过你的双手,便成了一家人温热的三餐。那时候年少无知,心性浮躁,总觉得这些家常饭菜太过朴素,味道千篇一律,缺少花样。偶尔还会随口抱怨几句,嫌饭菜过于清淡。
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懂珍惜,等到再也得不到,才幡然醒悟那一份烟火有多么难得。
妈,你走以后,我开始学着动手做你从前常常做的那些家常菜。我努力回忆你的一举一动,回忆你做饭的每一个步骤。学着你的样子,把土豆切成细细的丝,把豆角摘干净放进沸水里面焯熟,锅里倒上油,撒上食盐,抓一把葱花撒进去。一道道饭菜按照记忆里的流程做好,盛进碗碟,端上饭桌。
我拿起筷子尝上一口。
舌尖触到饭菜的那一刻,眼泪毫无预兆,大颗大颗坠落下来。味道不对。调料一样,食材一样,步骤我也尽力模仿,可吃在嘴里,终究不是记忆当中的那个滋味。我反复思索,一遍一遍复盘,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缺失的从来不是盐,不是葱花,也不是火候。缺失的,是站在饭桌一旁的那个人。
从前吃饭的时候,你总站在旁边,看着我大口大口吃饭,眼神里面满是满足,一遍一遍轻声叮嘱我,慢点慢点,别烫着。
简简单单的一句叮嘱,藏着最厚重的疼爱。饭菜之所以好吃,从来不止是食材本身,是做饭之人满心的牵挂,是烟火缭绕之间,一份切切实实的陪伴。如今饭菜摆上桌,满满一桌子,桌边却再没有那个望着我吃饭的人。满桌烟火,只剩我一个人独自落座。
无数个安静的瞬间,我会不由自主回想起你最后的模样。
那天,你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神态安安静静,仿佛只是沉沉睡了过去。那样平和的模样,让我一度心存幻想,以为你真的只是睡着了。我俯下身,轻轻唤你的名字,一声,两声。我多么期盼,你可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缓缓睁开眼睛,回应我的呼唤。可是这一次,无论我怎么呼唤,再也得不到你的应答。
就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在我的感知里面发生了奇异的崩塌。世界好像骤然变轻,轻得仿佛脚下没有根基,我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身躯。可与此同时,世间万物又变得无比沉重,沉甸甸压在我的胸口,压得我呼吸都觉得费力。天和地仿佛都寂静下来,周遭的人声嘈杂,全都变得遥远模糊,我的世界只剩下巨大的空洞与悲凉。
两百多个日夜悄然流逝。这两百多天里面,我被逼着独自面对生活里面所有琐碎繁杂的琐事。从前很多事情,都有你替我分担,替我打点妥当。如今所有的一切,都要由我一个人扛下来。
我学会了自己生火做饭,一日三餐,冷暖温饱全部靠自己打理;学会了一件件洗衣晾晒,把衣物洗干净,折叠整齐收进柜子;衣服扣子脱落,我便拿起针线,笨拙地学习缝补;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再也没有人在身边叮嘱我吃药,我只能独自去往医院,排队,挂号,候诊,一个人走完看病的全部流程。
生活一项项技能,我都慢慢学会,一点点适应没有你的人间。世俗意义上,我可以把日子维持下去。可无论我学会多少生存的本领,有一件事,我永远学不会。那就是不去想你。
你的名字,无数次在心底盘旋。白天忙碌的时候,尚且可以被琐事暂时掩盖。可只要一得空闲,只要安静下来,你的模样,你的名字,就会重新占据我的思绪。我在心里面默念你的名字,千百遍。刮风的时候默念,下雨的时候默念,走过院落的每一处角落,也会默念。风穿过院墙,仿佛可以把我的念想捎向远方;雨水敲打屋檐,好像也听得见我心底的呼唤。只是任凭我千万次呼唤,再也等不到你的回应。
妈,我想你了。
这份想念,就像一粒埋在心口土壤之中的种子。自你离开那日,便就此种下。它埋在胸腔深处,日复一日生根,发芽,抽枝长叶,越长越大,分量也越来越沉。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我拼命把这一份思念死死按压在心底,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不任由悲伤肆意泛滥。我依旧要打理院落,应付生活,应付人间烟火,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继续往前走。
可每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归于睡梦,压抑的情绪便再也管束不住。那颗种子在心底肆意生长,枝蔓缠绕,一圈一圈捆住我的心神。思念翻涌上来,搅得人辗转难眠。漫漫长夜,我反复翻身,睁眼望着沉沉黑夜,一直熬到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天光。
我的睡眠越来越浅,越来越少。可奇妙的是,你来梦里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梦里相逢的时刻,一切苦难仿佛都被暂时抹去。风停下流动,院中的花肆意盛放,那两百多个煎熬难熬的日夜,一瞬间就不复存在。现实里面所有的离别、孤单、煎熬,全部被梦境隔绝在外。我又回到过去普通的某一天,你就好好地站在我的面前,安安稳稳,眉眼依旧,开口唤我的名字。
那样短暂的相逢,是黑夜里唯一的光。明知道大梦终会醒,可我依旧无比贪恋梦里的片刻团圆。我珍惜每一次与你在梦中相见的机会。
我常常站在院子当中,望着后坡那一片墓地的方向。隔着麦田,隔着杨树,隔着一条平整的水泥路。几百米的距离,地理上并不算遥远,抬脚便可以抵达。可生与死,却是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清晨推开窗户,目光便能够遥遥望向那一方坡地。起雾的清晨,薄薄雾气笼罩山野,青灰色的碑石在雾气之间若隐若现。恍惚之间,远远望过去,总觉得你还站在那里,依旧在等着我回家。
四季一轮一轮更迭。春日百草复苏,漫山遍野绿意盎然;盛夏草木繁茂,蝉鸣阵阵;秋风掠过田野,草木枯黄;寒冬落雪,大地一片素白。你就安睡在那片土地之下,守望着四季轮转,看天上云卷云舒,看远方世事变迁,也遥遥望着这一座我们共同生活过的老院子。看院子里的炊烟升起,又被风一点点吹散。
清明的时候,我带上祭品走上后坡,为你的坟茔添上一层新土。冰凉的雨水落下来,把新添的黄土浸润成深沉的褐色,泥土湿润厚重,一如记忆里你从前染布所用的染料。风穿过坡上成片的杨树,树叶哗哗作响,那风声,就像是遥远又模糊的絮语。
我站在坟前,安安静静地伫立。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很多话,已经没有可以当面诉说的对象。只能把满腔心事,交付给风,交付给泥土,交付给漫山遍野无声生长的草木。
人世依旧喧嚣,日子依旧不停向前奔走。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世间万物都在不停改变。唯有心底对你的这份思念,从来没有褪色半分。
走过街巷,看见别的老人缓步行走,听见邻里之间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路过集市看见曾经你买过的蔬菜布料,许许多多细碎的瞬间,都会猝不及防勾起我的怀念。原来真正的离别,从来不是痛哭流涕的那一瞬间。真正的离别,是往后漫长岁月里,无数个不经意的刹那,一次次意识到,这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之中。
我依旧守着这座老院子,守着满院与你有关的痕迹。葡萄树依旧发芽,牵牛花依旧岁岁盛开,扫帚依旧每日清扫院落,灶台还摆在原处,炕床被褥也还保留旧日模样。一切器物都还在,只是那个赋予这一院烟火温度的人,再也不会归来。
人间烟火还在继续,三餐四季依旧流转。我学着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好好照顾自己,这是我对你最大的告慰。只是心底的缺口,永远无法被填补。
妈,若是你在另一个世界,也会偶尔惦念我,就请多多来梦里看一看我。
不必说话,不必做什么,只要让我能够再见一见你的模样。
我会一直在这里,静静等你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