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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宇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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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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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垒

有时,我会梦见自己是一团没有形状、没有边界的墨。在无始无终的蓝里飘荡,柔软地融化,成为这咸水本身的一部分。但梦总在触碰到某种坚硬时醒来——那是我蜷缩其内的、我的椰子壳。一半在身下,温润地贴着我的腹;一半在我“手”中,沉甸甸的,带着陆地的记忆。这重量让我安心。它让我记起,我不是一团墨,我是一只章鱼,一只拥有堡垒的椰子章鱼。

我的日子,大抵是由光与影的交替,以及胃囊的些微蠕动来丈量的。珊瑚礁是我熟悉的街巷,每一个洞穴,每一丛海葵,都像掌纹一样刻在我的记忆里。我缓缓地、舒张着身体滑行,八个我——那八条思绪纷繁、半自主的臂腕——在前方、侧旁,无休止地探索与触摸。沙粒的粗粝,贝壳边缘的锋利,海草柔顺的拂过,都是世界向我诉说的语言。我身上三百万个色素细胞随着我的心绪与环境的明暗,无声地变幻着纹理与色彩,那是我无声的日记,也是我即时的心情。

我第一次遇见它,是在一个异常沉静的午后。洋流慵懒得像熟睡的呼吸。它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沙地与珊瑚的交界处,一半埋在细沙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巨大而苍白的蚌。我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那一刻微微绷紧。那不是石头,石头有它自己的“气息”;那也不是贝类,贝类藏着生命悸动的微光。它很……空洞。一种光滑的、不自然的空洞。

我的好奇心,或者说,是那种驱动我将触腕伸向任何未知之物的根本欲望,压倒了一切谨慎。我靠近它,用一条臂腕最敏感的尖端,轻轻触碰它的表面。冰凉。过于均匀的坚硬。我试图用吸盘去感受它的纹理,却几乎滑开。这不是我们世界的造物。我将它翻过来,里面是更深的空洞,空得让人心悸。我的色素细胞不安地起伏了一阵,最后,我决定将它带走。并非因为知晓它有何用,仅仅是因为,它“不属于此地”。而我,或许可以给它一个定义,一个归处。

搬运的过程是笨拙而艰辛的。它没有可供抓握的棱角,吸盘需要极大的努力才能吸附住那光滑的表面。我不得不将它环抱,用我身体的多个点去承担那份沉重,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在海底拖行。沙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蜿蜒的痕迹,像一道笨拙的伤疤。这感觉奇异极了,我不是在捕食,也不是在逃遁,仅仅是在“携带”。一种前所未有的、关于“所有”的朦胧概念,在那沉重的负担里,悄悄滋生。

另一片壳的发现,则纯属偶然。它躺在更深的礁石阴影下,像是与第一片遥遥失散的孪生兄弟。当我把它们并置在一起,看着那弧线惊人的吻合时,一股莫名的电流似乎贯穿了我的神经索。不是思考,是一种更原始的“看见”——我“看见”了完整。我“看见”了闭合。

接下来的事情,仿佛由另一种本能驱动。我用触腕仔细清理壳内每一寸空间,刮去附着的藻类与泥沙,直到它们内部呈现出一种洁净、干燥的象牙色光泽。然后,我尝试着,将柔软的身体缩进那弧形的庇护所。背部紧贴着内壁的微凉,触腕安适地收拢在身侧。最后,举起那另一半,严丝合缝地盖上。

世界,在那一刻,变了。

所有的喧嚣——水流永恒的呜咽、远处鱼群搅动的微澜、光线变幻不定的舞蹈——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我自己的声音: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潮汐声,三个心脏节奏各异的搏动,一种无比放大的、安宁的寂静。黑暗不再是需要警惕的幕布,而是温暖厚重的帷帐。我拥有了一个只属于我的、可移动的边际。我不再仅仅是这片广阔蓝域中的一个存在,我成为了一个“此处”。一个带着坚硬外壳的“此处”。

于是,我的步履变得古怪而庄严。我不再优雅地滑行。我用两条最坚韧的腕足,像踩着高跷一般,将我和我的堡垒从海底撑起,另外的腕足则负责稳定这摇摇欲坠的球形宫殿。每一步都缓慢、滞重,在沙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我的视线从壳缘的缝隙里望出去,世界变得狭窄而稳定,像一个移动的窥视孔。鱼儿们惊诧地从我身边掠过,它们大概觉得,一只背着房子、步履蹒跚的章鱼,是这礁石间最新鲜的奇景与笑谈。我不在乎。这笨拙,是我为自己的安全所心甘情愿支付的代价。我的堡垒,我的世界。

直到那天,那个“间谍”的到来。

它看起来像一条鱼,一条过于完美、游姿却略显僵硬的鱼。它的眼睛太大,太亮,闪烁着一种非生命的光泽。它不像其他访客那样,带着明确的目的——觅食、求偶、争斗。它只是“观察”。以一种恒定的、令人不安的距离,跟着我,记录我。

当它第一次试图靠近我的堡垒时,一股冰冷的警讯刺穿了我的安宁。我没有逃。在堡垒里,我无需逃遁。我只是将壳的缝隙收得更紧,透过那微小孔隙,用我复杂眼睛里的万千感光细胞,回敬它的“注视”。我在观察这个观察者。它的金属芯子,它内部嗡嗡的、细微的振动(那是我的听觉器官捕捉到的),它那种不属于血肉之躯的“存在感”。它比我清理出的椰子壳,更加“不属于此地”。它是一个文明的漂流物,一个来自空气与钢铁世界的幽灵。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它在我的世界外逡巡,我在我的世界里固守。有时,我会故意缓缓移动,看它是否跟随;有时,我会在开合贝壳觅食的瞬间,迅速变幻肤色,从与沙地同色的斑驳,瞬间变为警戒的鲜红与墨黑,再迅速恢复。那是一种宣告,一种示威:你看,我能做到这些,我并非你眼中一件单纯的“自然产物”。我不知道它能否理解这色彩的语言,但我要说。

在它无休止的窥探下,我学会了更深层的表演。当我离开堡垒,短暂地暴露于开阔地时,我的身体不再仅仅是伪装。我开始“成为”他者。我的腕足拉长、变扁,身体呈现出黑白相间的环纹,在海床上波浪般起伏——我成了一条警告意味十足的海蛇。下一刻,我又将身体压平,双色分明,笨拙却神似地摆动——那是一条有毒的比目鱼。我甚至尝试过将六条腕足收起,两条展开,模拟有毒的狮子鱼那威慑性的扇面。

每一次变形,都不仅仅是为了吓阻可能的天敌,更是对着那沉默的“间谍”鱼,上演一幕独角戏。你看,我能成为任何模样。你能吗?你那固定的外形,你那预设的游动轨迹,是否才是另一种贫乏?

夜里,当那“间谍”眼中的冷光熄灭,仿佛也陷入了海洋的睡眠时,我会从壳中完全舒展出来,仰望着那片穿透水面、破碎摇曳的星空光斑。一些零碎的、不属于我的感知碎片,会偶尔泛起:一种被称作“摄像机”的瞳孔,一个温暖干燥的、充满惊叹声音的方盒子空间,一张人类老者布满皱纹、充满智慧与善意的脸……这些碎片转瞬即逝,像海面上骤然明灭的磷光。我不理解它们,但我感觉到,那“间谍”的背后,存在着一种注视。那注视里,有好奇,或许,也有一丝与我此刻仰望星空时,相通的渺小与敬畏。

我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章鱼的时间,是成长与繁殖的循环,而非日月星辰的计数。我感觉身体深处某种时钟在嘀嗒作响,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种甜蜜而疲惫的召唤。我知道,寻找伴侣、孕育下一代的季节终将来临,那之后,是我的衰微与终结。我的堡垒,届时将不再被需要。

但此刻,我依然拥有它。我缩回我的椰子壳中,合拢。黑暗与寂静再次拥抱了我。那“间谍”或许还在不远处悬浮,记录着这静止的球形。就让它记录吧。

在这由我亲手定义、亲手守护的微小黑暗里,我并非在躲藏。我是在存在。以我最完整、最安宁的姿态。我是一只普通的章鱼,我也是一个背负着世界、思考着边界的灵魂。我柔软的内里,与这坚硬的、来自远方岛屿的壳,共同构成了一个名为“我”的真相。

海水永恒地摇晃着,像最轻柔的摇篮。在这摇篮里,我的堡垒,和我,一同做着那个关于无边蔚蓝的、柔软的梦。只是这一次,梦中有了重量,有了形状,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名为“家”的坚硬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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