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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宇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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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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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与影的钟

这钟是停了的,至少我以为它停着。它蹲在老屋堂屋的北墙下,紧挨着那张油亮亮的八仙桌,像一头被遗忘的、驯顺的兽。黄杨木的壳子早已失了光泽,蒙着一层茸茸的、擦不净似的灰。玻璃门后面,黝黑的钟摆静静地垂着,不再有一丝颤动。我小时是有些怕它的。夜深人静时,它那沉甸甸的“当——当——”声,会穿过几重门板,钻到被窝里来,一下,又一下,不慌不忙,仿佛不是它在走,而是黑夜,是整座老屋,顺着它那声音的节拍,往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滑去。

然而怕里头,又藏着莫名的亲近。祖父在世时,每日黄昏,必要用一块软绒布,去拭那玻璃上的浮尘。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屏着气,仿佛手下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只敛着翅的、易惊的鸟。擦完了,便背着手,站定,看那两根纤细的指针,看那钟摆永不疲倦的往复。那时我不懂,一个能自己走动的铁家伙,有什么可看呢?祖父的眼神总是空空的,又满满的,好像那钟盘不是钟盘,而是一口井,他的目光投进去,捞上来的,尽是些我捉摸不透的、沉甸甸的东西。

许多个无所事事的午后,我也曾学着祖父的样子,凑近了端详它。我看见钟摆上方,描着极细的金色藤蔓,叶子蜷曲着,像是睡着,又像是死了。我看见罗马数字的刻痕里,积着年深日久的、比别处更浓一些的黑。那时阳光正好从西窗斜射进来,一格一格,缓慢地爬过砖地,爬上桌腿,最后,恰恰暖着钟的半个身子。光里有无数的微尘在浮游,熙熙攘攘,仿佛另一个无声而喧闹的宇宙。钟的影,被拉得变了形,长长地拖在地上,黑黢黢的一道,像时间本身投下的一道胎记。光移一寸,影便短一分;可明日此时,光与影,又会一模一样地重来一回。这景象看久了,心里便生出一种奇特的恍惚:究竟是这光影在计量着钟,还是这古旧的钟,在吐纳着光影呢?

后来,家里有了电子钟,有了更精巧的腕表,嘀嘀嗒嗒,忙忙碌碌,分秒不差。这老座钟便彻底地沉默了。我们不再给它上弦,仿佛共同默许了它的死亡。它成了一个纯粹的摆设,一个怀旧的符号,只在年节大扫除时,才被草草地拂拭一下。它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证明“不存在”——证明一段用发条与齿轮丈量的时光,已然逝去。

再后来,祖父走了。送他的那一日,院子里熙熙攘攘,满是陌生的声音与颜色。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没着没落的,便躲进了堂屋。屋里是前所未有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耳里的嗡鸣。就在那时,我鬼使神差地,又站到了那座钟前。

它还是老样子,蹲在暗影里,灰扑扑的,沉默着。我伸出手,想碰碰那冰凉的玻璃,指尖将要触及时,却停住了。就在这一刹的死寂中,我分明地听见了——

“嘀嗒”。

极轻微,极沉着,从钟壳的深处传来。像一声叹息,又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无波的古井。

我愣住了,浑身的血似乎都凝住,又猛地涌向耳根。我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那冰凉的木壳。

“嘀嗒……嘀嗒……”

不是幻听。那声音真真切切,迟缓,滞涩,仿佛一个老人艰难地翻动书页,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折辱的固执。它还在走!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在这所有人都以为它早已死去的年月里,它内部的某根发条,或许还残存着祖父最后一次拧紧时留下的一丝力气;那些昏黄的齿轮,或许还在依着旧日的惯性,彼此咬合,推着那根我以为早已僵死的钟摆,完成它那微小而庄严的弧形运动。

我踉跄着退后一步,撞在八仙桌上,震下簌簌的灰尘。在满堂流动的微尘里,那钟忽然活了。不,它从未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走”。它不再计量窗外的晨昏,不再参与世界的繁忙;它计量的是灰尘落下的厚度,是木纹裂开的深度,是寂静本身生长的速度。它成了一座只属于这间老屋、只属于过去时光的、孤独的庙宇。而祖父每日的擦拭与凝视,或许并非在看时间,而是在供奉时间;他用他沉默的注目,给这冰冷的机械,注入了最后一点温热的、属于人的呼吸。

我忽然明白了祖父眼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他不是在看钟,他是在看自己,看自己如何像这钟摆一样,被一股更大的、无形的力量上好发条,然后无可挽回地,一下,一下,摆向那最终的静止。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忙着更换电池,校准网络,追逐着那所谓“精准”的秒针,却未曾想,我们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时间,我们只是被时间拥有着,像尘土拥有着这座钟。

我从此不再怕它了。偶尔回到老屋,我总要在它面前站一站。它依旧灰暗,依旧沉默。但我仿佛能看见,在它黄杨木的躯壳之内,有一个微小而倔强的宇宙,仍在按它自己的法则运转。那“嘀嗒”声,是它唯一的、低沉的祷文。

这世上的时间,或许从来不止一种。有一种是众人的,光鲜,嘹亮,催着人潮奔涌向前;还有一种是私人的,喑哑,沉静,只与灰尘和记忆为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完成它那缓慢的、永恒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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