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想写的是关于过年的回忆,是最早的那些,不是后来的。回忆总是套着回忆,共同形成记忆的根基。到后来,寻找年的回忆而不得,会形成对现实的质疑。再往后,我们常常就不敢回忆了。现实的生活与那些美好的回忆,那些最初的印象,是无法比拟的。
年,总归是一个时间点。比如说,正月初一,或者是大年三十。而在这一个时间点上,就有许多的讲究,例如不动锅,仅吃一点普通的饭菜;不扫地,任由各种果壳、瓜子皮堆在地上。桌子上总要摆上共祭的食物,鸡、鱼、肉、丸子,是少不了的。这些自有讲究。这些共祭的食物都是美食,除了作共祭的用途,而后都会得以加工制成美味的菜品。而不动锅、不扫地,实则是给这一天的家庭主妇放一天假,不必做饭,不必洗碗,不必打扫卫生。
在这个时间点之前,为了备下这许多的菜品,就要做很多的活计。在逐渐到达年的那个点之前,就会有相当大的工作量。在这些这宏大的工作量中,最为紧要的,还是要准备各种吃食。冬天的年自有他的道理,气温为一年之中的低点,非常适合于储存各种食物。蚊蝇既无,只要穿着合适,室内做好供暖,冬季似乎更胜于夏季。如果再能下一场雪,就更好了。
在准备吃食的各种记忆中,家里做豆腐的场景总是难以忘记的。
那段时间,母亲总要提前准备好黄豆或黑豆。有一年是黑豆,大多时候则是黑豆。或许,黑豆做出来的豆腐更好吃也说不定。要拿水去泡豆子,泡很久,直到每一颗豆子都鼓鼓的。然后就要挑上两大桶豆子去磨坊,或者是去村里平时做豆腐的人家,花上一点钱,请人家给磨好。这种加工也很快,有一两次,我曾经跟着父亲去看过。磨豆腐的产品有两样,一样是豆浆,一样是豆渣。豆浆是做豆腐的原料,要拿挑子挑回家里来;豆渣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也用什么容器弄回来,可以用来炒制青菜叶做成的咸菜。家就是现在的院子,那是我出生和生长的地方。
回到家,就是一个大场面了。需要用大锅来把豆浆煮开,这个过程是热腾腾的,并且伴随着浓浓的豆浆气息。或者是父亲烧火,母亲张罗,用长长的擀面杖来搅拌大锅里的豆浆,还要准备一会用来盛热豆浆的大瓮子。在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煮制之后,豆浆就开了。这时,母亲就会找来几个碗,把热热的豆浆盛出几碗来。平日里喝不到的,现在就有现成的,稍微一晾,就可以喝了。母亲说,“你喝一碗。”我闻了闻味道,实在是不怎么喜欢的。
这时,父亲母亲就会忙活着用舀子把热豆浆舀出来,一舀一舀地倒在院子里准备好的大瓮子里。这时就是忙忙活活、热热闹闹。那时的我就只是远看着,或者是忙自己的事,这个场景却给我以深刻印象。有一次,或许是因为气温过于寒冷,他们还在瓮子周边围了一小圈麦秆,点了一圈火,那烧过的麦秆就是一团黑色的灰烬。豆浆转入大瓮,冒着白气,慢慢地冷却。在一个什么温度上,他们就合计着要加入制豆腐的关键药引——石膏。父亲拿来小秤,打开装有石膏的小塑料袋,一边对母亲说,放几两吧!母亲就回应他,或者多了,或者少了。父亲就取出一点来或是又拿一些放进秤盘里。然后,看到秤杆一扬,父亲说了一声,好了。这个时候,就要用水把石膏稀释成溶液。准备好,待到合适的温度上(老嫩豆腐的关键就在这里),把石膏水倒进豆浆里面去,轻轻搅拌,静待变化吧。
大瓮里的豆腐开始凝固,渐渐地,成了丝丝网网的连接状态,成了好似渗出水来的东西了。这个时候,整个豆腐瓮子的温度还保持在50至60度。这时就到了制作豆腐的最后一步——压制。需要的工具,包括模具,就是一个方形的木板架;一片能够透水的布包;一片大到足以盖过整个木框的平整木板,当然了,石板也可以。把布包铺在木框里,然后往里面舀豆腐,这时就应该叫它作豆腐脑了。装满整个模具,直到满满当当的程度,再用布包一点一点地把豆腐包住,包紧,系好,使之不要外溢,用木板将其压住,再用大石头或是什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放置在木桌上石块的压力压出了浸在豆腐里的水分,并使之逐渐地充满整个木框的四周,具有木框所构成的方形的结构。
压制很长的时间,那个时候,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豆腐的气味,紧实新鲜的豆腐就要制成了。取下大石块,拆开包袱布,带着布子粗糙纹理的豆腐就来了。这时,母亲就会找来用高粱杆做成的圆形盖子,用大刀把豆腐切成方形的大块,一块一块放在盖子上。有的时候,因为做得多,他们就会把这么多的豆腐给亲戚分一些,要给奶奶送几块,或是送给其他的人家。
年少的时光一去不返了,可是那豆腐的味道和场景却仿佛就在昨天,就在身边。我想,这就是人的特别之处吧。忙碌的生活让我们忘记了这些。每当想到美好的记忆和繁杂的现实所形成的强烈反差,就会使我感到不快,也会使我更加怀念那些简简单单的美好。或许,那些简单的美好是父母给我们的庇护,也是生命给予我们的珍宝。
2025年3月13日 第一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