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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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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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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人、地下的人

离开屏幕,回到文字,时钟才会慢下来。——题记


从西安火车站北门出来,便看见灰黄色的丹凤门,以及那极其宏大的丹凤门广场。是碎石子和柏油铺就的宽阔地面,干干净净,肆意延伸。有几棵苍老、高大遒劲的大树顽强而又孤傲地生长在这片广地上,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树的周围是石砌的方形土台,由于下了许久的雨,里面存满了水。

地面上,也有许多地方积满了水。穿着托鞋从中淌过,浸满一脚寒意。缓步而行,行至远处半高的建筑之前,那里正是博物馆所在之地,那里是地下之物与地上之人见面的场所。

如果不是人为的力量将这些物品从地下取来,他们或将永远或是长久地埋在地下吧。由于地球引力的作用,当一代王朝灰飞烟灭之后,那些可以存世的物品,概莫能外地要被这广袤的土地所接纳、所吸收。好在,不是飞出了外太空,飞到什么别处去了。

我没有走进博物馆,而只是在这大园子里游走。每每行到一面玻璃展柜前,我便停下脚步阅读其上的文字。那些描述历史的文字碎片和那隐约的土丘昭示出这里就是一片古迹。这些文字告诉我许多挖掘和考古的情形,有的说是尚未采掘,有的说已经寻得一些物件。这些文字极尽可能地描绘了在这片土地上属于大明宫的许多场景物象。比如,有的地方说是寝卧之地,或是又曾成为摄政之所,又有的时候也会成为马球运动之处。通过这些文字描述所形成的意象构建,我得以对那样久远的生活场景发展想象,而彼时大明宫的生动印象则在自己的脑海深处渐渐清晰起来了。

如今,这里空空荡荡的,人迹寥寥的。下着雨天的荒道上,只有一两个人在撑伞慢行。来回穿梭的有一辆电动巴士,有两次它就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司机看着我摆手,“坐摆渡车吗,还有观光小火车哩!”他说。我摇摇头。司机无奈地转过脸去,电动巴士发出嗡嗡的声响,向远处开走了。园子里的树木和草甸尽情生长,一片土地逐渐变成了它本来的样子,树木、草坡,还有其间的昆虫和鸟只,完全融在一起,反倒是人的印迹几乎再也看不出来了。这个世界上的人,谁不是从改变自然到沉入地下,又直至如现在一般,再被后人所谈论呢。我们,不也是随着时间流逝的人,不也是一段历史中的人物。久久过去的时代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一个路人,也在这同样的道路上走过呢?

我忽然有了与地下的人物,也就是历史上曾经生活过的人和物对话和共同行走的愿望。

我分明感受到一种平行而动的幻觉。你看,当我在这地上独自行走时,那逝去的古人说不定正在地下打马而过,奔向远方呢。这个世界,这个以“我”为中心构建起来的对世界的全部理解,是多么不全面,不完整啊。一直以来,我竟从未为那些逝去的人,那些沉入地下的人,分给一些关注,分给一些场所,给予他们嬉笑怒骂,以及游走生活的空间啊。

历史又是多么地局限。放眼望去,广大的大明宫之上,几乎已不见什么人了;可在广大的大明宫地面以下呢?那里又是多少人的生活空间呢!那里不仅有像我一样的普通人,还有各类侍女,妇婢,男丁,仆从,有官阶显明的官吏,还有号令天下唯我独尊的皇帝。即便如此,皇帝也要生活起居,也要狩猎,游玩,饮宴,正如那些展柜文字所描绘的一样。或许,他们如今还在这样过着,生活着,只不过,当今的人们还没有发掘他,没有看见罢了。

可是,看见,看不见又有什么关系呢?存在着的,即便消失了所有的证明和印痕,仍然无法改变他曾经活着过的事实。作为现在的偶然在这片土地上行走着的我来说,说不定什么时候,也打入了地下的平层,被凝固在地下,仍然撑着一把伞,独自一人从大明宫的丹凤门开始行走,一直行走,一直走到终点处的正午门。到那个时候,会不会也有一个历史新朝的人,带着一把伞或是什么别的,也从这片广场和土地上走过。那时,他所追忆起或看见的,也就不仅仅是那些曾经在大明宫里生活过的人们了,会不会也有一个曾在不久前的时代里撑伞而行的人呢。我希望是这样的。

世界,不再是单层的,也不仅仅是当前的。我想,那应该是由时间堆积而成的平面,一层又一层的生活被封存起来,相互叠加,相互交织。

2026年8月5日游历大明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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