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就想留个后
这是一个小区底商的门脸房。门脸不大,安装着两扇一眼就能望见屋里的大玻璃门,左边的门扇上贴着四个红色大字“推拿正骨”,右边的门扇上贴着“按摩除痛”,门上边的大檐下横着悬挂着一块长条的LED显示屏,由右至左不停地滚动着红色的大字,字的内容都是广告宣传的语言。大檐的上方牌匾上镶嵌着四个亚克力做的大字“盲人按摩”,虽然字的表面显得有些陈旧了,但是晚上插上电,还是锃明瓦亮。这就是于大头经营了十几年的一个盲人按摩店。
店铺里的格局不太繁琐,不到一百平的空间做了简单的装修隔断,里边是狭窄的厨房卫生间,还有两个一大一小的卧室,靠外边是不太宽敞的前厅工作间,进门的右手边依次安放着四张不太大的单人按摩床,床上都铺着雪白的床单,床上的枕套也是雪白的;进门的左手边靠墙放着一张实木的长条茶桌,茶桌的两头各放着一把实木椅,茶桌上摆放着茶具,这是接待客人喝茶,或者于大头他们几个人休息时喝茶用的。厨房不大,操作台就在放炊具餐具的柜子上面,墙边立着一张折叠式的靠边站小餐桌,墙角摞着几只三条腿的小圆凳,勉强能容纳五六个人坐下来吃饭。
于大头个子不高,先天性双目失明,生下来脑袋就挺大,所以父母给他起了个大头的名字。虽然于大头从出生那天起就从来没有用眼睛感知过这个世界的真正颜色,但他有一双灵敏的耳朵和一个聪慧的大脑,他从小就能从父母的描述中通过耳朵听到的各种声音熟悉了世间的斑斓色彩。于大头的大脑袋里当然装的不是浆糊,所以人还是挺聪明的。父母送他去盲人学校学习了盲文,后来又送他去学习了按摩技术。他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取了按摩技师证,直到现在使用起最新款的无障碍手机也是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
店里平时也就五个人,招了两个按摩师傅,还有一个是于大头前两年收的一个小徒弟,名字叫方放,小名放子。两个技师一个是老万,一个是老耿,也都跟着于大头在店里干了好几年了,并且都是兜里揣着证书的成手。另外一个就是招聘来负责做饭、保洁的师傅。
此时,店里刚刚吃过午饭。因为按摩大多都是夜里的活儿,人们劳碌了一天,白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子,晚饭后过来放松消遣一下,有一部分人是专门享受夜生活的,有时要给客人推拿按摩到后半夜,吃完夜宵后很晚了才能上床休息,所以整个上午全店里的人都是在睡觉,快到中午的时候才起来收拾一下自己,弄饭吃饭,午饭就是他们的早饭。大家坐在店里等着生意来临,没事闲聊了起来。老万逗着于大头:“老于,这已经张罗了挺长时间了,找没找着能给你留后的呢?我们等得都着急了呀。”
老耿笑着说:“你着急啥呀,又不是给你找对象。”
“给我找啥呀,我是着急老于赶紧生个大胖小子,要不挣这么多钱将来给谁呀。”
“你急顶个屁用,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你们问问老于他急不急?敢说老于心里不急。赶紧找吧,老于,眼看都奔五十了,我们都眼巴眼望地等着呢。”
憋了半天的于大头终于开口了:“急个屁,急有什么用,你帮我找啊。”
老万说:“我上哪儿帮你找去呀。”
于大头又说:“你说我去找谁来跟我生孩子,难不成找你呀?”
老万急忙接着说:“找我有啥用啊,我跟你又生不出孩子,只能跟导弹和拦截导弹一样,撞出火星子,燃烧爆炸。”
逗得老耿和放子哈哈大笑。
于大头抿着嘴笑着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紫云烟盒,从里边摸着抽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又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打火机,慢慢走着移动到门口,用手摸着推开玻璃门往外走:“谁抽烟,出来。”
老万站起来,猫一样两只手往前伸着推开门跟了出去。
老耿在后边喊:“小心点,你们俩别碰出火星子。”
放子坐在椅子上只是前仰后合地笑。
于大头是个眼看就快要五十的人了,这两年一直都在想找一个合适的女人,跟自己过日子,给自己生个孩子,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找到合适的人。于大头也曾有过从来店里做按摩的女顾客当中聊一个对象,但大多数经常来店里的女顾客都是有钱的老板老板娘,或者是有钱人的情人小三之类,偶尔有长期会员级的女顾客当中也有些单身的女人,也都是离婚的富婆,或者信奉独身主义的大龄剩女,于大头自己心里想两只眼睛的男生她都看不上,她能相中你一个盲人吗,所以于大头也断了这种无法实施的念头。毕竟顾客都是上帝,是来让你为她提供服务的,说白了是来给你送钱的,跟顾客是不能胡来的。
这两天店里招聘的做饭保洁的男师傅家里有事辞职不干了,新招的一个女的做饭保洁的,还没有到岗,他们四个人做饭又不方便,每天几个人吃外卖吃得直反胃,一打饱嗝,刀削面和炒饼都几乎跟着涌出来。
于大头和老万蹲在门外的台阶上一人吸完了一根烟,台阶下留下了两个冒着烟的烟屁股残骸。两个人回到屋里,几个人又闲聊了一会,于大头嘴里叨咕着:“招的做饭师傅怎么还没来呢,她说今天来。”正说着,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位长相漂亮的女人走了进来。来人正是前来应聘的女师傅,名字叫倪秋。倪秋四十来岁,个子不太高。
于大头听见有人进来了,赶紧站起来礼貌地说:“您好,是来按摩的吧?”
倪秋进屋后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您好,我不是来按摩的,我是来应聘的,我叫倪秋。”
“噢,我还正叨咕你呢,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你就是泥鳅。”于大头说话的尾音比较轻,把“倪秋”说成了“泥鳅”。
老万他们几个人都哈哈笑起来。
倪秋赶紧纠正道:“不是泥鳅,是倪秋。”
老万笑着说:“叫泥鳅正对,老于是大头鱼,正好都是水里的,合群合财。”
于大头赶紧说:“老万,你有点正经的,人家刚进门就跟人家说笑话。”
于大头又对着泥鳅说;“说正经的吧,您到这来工作,干什么活儿都清楚了吧?”
“都清楚了,你不在电话里都说了吗。”
“那就好,我再跟你说一下。你看这地面都好几天没认真拖了,我们自己胡乱拖的时候也看不见哪儿拖没拖干净,后屋还有一大堆要洗的床单和工作服。对了,你的主要工作就是保洁和做饭,保洁主要是打扫室内外卫生,洗一洗床单和我们的工作服,我们自己的衣服就自己洗了。”
老万又插嘴道:“对,我们的背心裤衩就不劳你大驾了。”
大家又是哈哈大笑。
于大头有点嫌老万过分:“老万,你干什么!”
倪秋又看了看几个人,心想盲人对女人也和正常人一样有着非分之想,甚至超过正常人,多亏他们看不见自己的模样,要不还不得像恶狼一样盯上她,她突然有一种一只美丽的梅花鹿闯进狼窝的感觉。倪秋停了一下,冲着于大头说:“那好吧,于总,我就开始工作吧,今天有点事晚了一会儿,明天按时来给你们做午饭。”说着,倪秋就开始到后边,脱掉上衣外套,挽起衬衫的袖子,忙活着干起活来。
倪秋不但说话爽快,干活也很利落。倪秋先是把那些堆在卧室一角的床单和工作服摁进倒过洗衣液的水里,认真搓洗了两遍,直到用清水漂过之后,她认为够白了才把它们用晾衣架晾在门外的台阶下。然后泥鳅又弄了一大盆水,用一只又大又旧的拖布把店里前厅后屋的地面拖得溜干净。倪秋又搬过凳子,站在凳子上把门窗玻璃都擦得闪光发亮,连卫生间厨房也都擦拭的干干净净。忙活了大半个下午,倪秋忙出了一身汗。尽管这些于大头他们几个人都无法用眼睛看到,但他们用耳朵能听到倪秋里里外外忙碌走动的脚步声,仿佛她的身影就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甚至他们都能想象到倪秋干活时来回晃动的屁股和上下颤动的乳房。每干完一样活,倪秋都要向于大头报告一番,看着倪秋这么能干,于大头乐得都合不上嘴了。
快到做晚饭的时间了,倪秋问于大头:“于总,咱们晚饭吃什么呀?”于大头笑了笑:“吃什么,菜还没有呢。这几天我们净吃外卖了。你领着我去超市买点菜吧。”于大头出去买东西从来不让别人替他买,都是让别人领着他去买,然后他自己付现金或扫码付款,平时店里收款也都是他自己亲自收,包括现金,也包括手机扫码收款。于是倪秋就用手搀着于大头的胳膊,领着他去超市买菜。以前于大头都是那个男的师傅扶着他去超市买东西,今天突然换成了一个女的,他还有些拘谨和不自然,开始总想往外挣,但他心里不免有些慌乱和痒痒。倪秋扶着于大头走出去之后,老万对另外两个人笑着说:“这回好了,有戏看了。”
在超市里,倪秋按照于大头点的菜逐一选好装进袋子,又买了几样调料。于大头最爱吃地三鲜,这一段好长时间没有吃了 所以他特意让倪秋买了一些尖椒、土地和茄子。等到结算付款的时候,于大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元的票子,售货员找给他钱的时候,他能准确地摸出每张钱币的面值,令倪秋非常惊讶。
倪秋搀扶着于大头从超市回来后,又忙乎着开始做起了晚饭。伴随着厨房里飘来的叮叮当当的切菜铲锅声和一阵阵的饭菜香味,于大头他们几个都快垂涎欲滴了。下午来按摩的人不多,就来了三个人,两个师傅和放子正好每人接待一位,等他们忙完了,就开始吃晚饭了。倪秋把餐桌和凳子都放好了,给他们每人都盛了一碗米饭一份菜,然后招呼于大头他们几个人到后边厨房餐厅里吃饭。倪秋扶着他们各自落座:“于总喜欢吃地三鲜,我的厨艺不太好,不知道合不合大家的口味。”于大头先用筷子试探着夹起一块土豆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又夹了一块茄子,最后夹了一块尖椒,等到嘴里的东西慢慢下肚后,他砸了砸嘴:“这地三鲜做得好吃,泥鳅的厨艺不错呀。”头一天来做饭就受到了于大头的表扬,倪秋心里感到美滋滋的。老万、老耿和放子他们也都说倪秋做的菜好吃。于大头又接着说:“品尝地三鲜,要先吃土豆和茄子,后吃尖椒,不然如果尖椒是辣的,舌头一辣,你就吃不出来菜的真正味道了。”倪秋心想这个于大头还挺会吃的。香喷喷的饭菜让人很有食欲,几个人就快速地狼吞虎咽了起来,有好几天他们没有吃到自己店里做的饭菜了,况且今天还是一个新来的女师傅做的饭菜,他们吃起来格外香。几个人都纷纷夸赞倪秋做的饭菜好吃,放子还竖起来大拇指。看着几个人像抢一样吃着自己做的饭菜,倪秋也从心里感到欣慰,心里对这个工作的店铺也踏实多了。
吃过晚饭,收拾完了,顾客也开始陆续地来了,于大头对倪秋说:“今天就这样吧,我们也该忙了。天黑了,你怎么回去呀?”
倪秋说:“我骑电动车来的,住的离这不远。于总,你们夜里饿了怎么办?”
“没事,饿了,我们自己想办法吧。你先回去吧。”
“好吧,我先回去了,于总,各位,明天见。”就这样,倪秋圆满地完成了第一天的工作,她虽然忙碌了一天,回家的路上骑在电动车上,心里还是挺愉快的。
第二天倪秋继续骑着电动车来上班,来到店的时候于大头他们几个人还没有起来。倪秋在外边等了挺长时间,就给于大头打了一个电话,于大头还没有睡醒,他抓起手机:“谁这么早呀,还没睡醒呢,就来按摩。”他一听,是倪秋到了,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套上衬衣,提上裤子,就摸过拐杖探着前边去给倪秋开门:“来得这么早,明天不用这么早,天天十点到就行。今天晚上回去时,给你拿一把卷帘门的遥控钥匙,你到时候自己一按遥控器,打开卷帘门就行。我以后就不在门里边上锁了,天天睡觉前把外边的卷帘门放下来就行了。”
于大头的衣服穿的不太合适,坐在按摩床上撕吧着整理身上的衣服,倪秋上前要帮他整理衣服,于大头有点不好意思,拜了拜手:“不用,你忙你的去吧。”倪秋走到后边的厨房,开始忙乎做饭,等她忙了半天,饭菜也做好了,老万老耿和放子也都起床洗漱完毕了,大火又坐在一起高兴地吃过了早不早午不午的饭。
吃过饭倪秋又把屋里屋外的卫生打扫了一遍,然后又把昨天洗过晾干的床单换上,让于大头他们几个把身上的工作服也换上了昨天洗干净的,抱起这些换下的床单和工作服到后边去清洗。店里来了这么一个能干的师傅,又是一个女的,于大头他们几个光棍们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接待顾客的态度也好多了,给客人按摩起来也不觉得累了,真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下午下半晌了,倪秋又扶着于大头去超市买菜,于大头有些和倪秋熟悉的感觉了,走路也不往外别楞了,他有点想贴近一点倪秋的感觉,还跟倪秋闲聊了起来:“我说泥鳅”于大头又把倪秋给叫成了泥鳅。倪秋一听于大头管她叫泥鳅,就有点不自然的感觉,尴尬地轻轻笑了两声:“于总,你别老管我叫泥鳅呀,我是倪秋。”
“我说话后音有点轻。”
“那你把后音咬得重一点。”
“行,行,泥鳅。”
“你还叫泥鳅,我不领你了,你自己去买菜吧。”说着,泥鳅就撒开手站在那不走了。
于大头站在原地只是笑,又冲着倪秋摆摆手:“走,走,泥鳅,不是不是,倪秋。”于大头又和倪秋聊了一些家常,原来倪秋的老家是乡下的,前一段和前夫离了婚,家里有个一岁多的女儿,跟着姥姥姥爷在老家。于大头一听说倪秋已经离婚,如今是孤家寡人一个,两只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猛然一瞪,心里猛然生出一种叫希望的东西,也紧随着滋长出了一股无名的欲望。
时光就像飞翔的鸟快速掠过天空,时光又像快速行驶的列车,转眼倪秋来店里已经干了好几个月,虽然有点辛苦,但是店里的活早已轻车熟路,干得也比较得心应手了。
那天倪秋领着于大头去买菜,走到半路,于大头突然停下来双手抓住倪秋的右手:“泥鳅,我喜欢你,我大头鱼喜欢你,泥鳅。”于大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还是第一次对女人这么赤裸裸地表白和冲动。
倪秋被于大头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蒙了,她愣了半天,猛然挣脱于大头的手:“不,于总,不行。”
于大头突然感到自己有些莽撞,尽管这种念头在他心里已经憋了挺长时间了,也蓄势已久了,他也想到过倪秋会拒绝他的这种做法,所以他对倪秋的反应并不意外:“怎么,瞧不起我,嫌我是个瞎子?你放心,我不是色鬼,更不是恶魔,我就想找个合适的女人好好过日子,给我留个后,我父母走得早,就我一个儿子,不然我们家就没有后人了。”
泥鳅连忙吞吞吐吐地解释说:“不是,于总,你误会了,你挺好的,你是个好人。”
“那为什么呢?”
倪秋停了一下:“上两天我前夫又给我打电话,说要跟我复婚,他说他已经挣到了一些给孩子做手术的钱,要回来和我一起把孩子的病治好。”
“给孩子治病,孩子得的什么病呀?”
“先天性白内障,看不清东西。”
一听说孩子的眼睛有毛病,于大头深有感触:“那得治,眼睛是大事,你看我这不也是先天性的,从生下来一辈子都没看见过这生存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们本来都已经攒够了给孩子做手术的钱,医生说需要等孩子两岁以后才能做手术。我前夫本来不会赌博,不知什么时候跟什么人学的,迷恋上了赌博,把我们给孩子治病的钱偷偷拿出去全给输光了,我和他打翻了天,一气之下就跟他去法院离了婚。这回他承认了自己以前的错误,说他要向我悔过,跟我一起把孩子的眼睛治好,跟我和孩子一起好好过日子。”
于大头点点头:“好,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吧。没事,孩子治病的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帮你出。”
“够,不用麻烦您,于总。”
“钱不够,你就说,不用跟我客气。咱们能凑到一起做事,也算是有缘分。”
“嗯嗯 ,对了,于总,过一段时间我就要辞职了,我得陪着孩子做手术,手术后还要陪着她慢慢康复,这期间就没有时间出来打工了。”
于大头听说倪秋要辞职,心里猛然有些舍不得的感觉,嘴里发出了唏嘘的吸气声。
倪秋接着又说:“没事的,于总,我辞职之前一定帮你找到一个接替我的。”
“好,谢谢你,泥鳅。”于大头又一次抓住倪秋的手:“泥鳅,我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让我用手摸摸你长得什么样可以吗?你在我这干了好几个月了,我也看不到你长得什么样,从你说话的声音,感觉你应该长得挺好看。可以吗,倪秋老妹儿?”于大头还是第一次管倪秋叫老妹儿。
倪秋站在那里默默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反对于大头的要求,她也忘了于大头是看不见她在点头的。于大头慢慢抬起双手,轻轻地在倪秋的脸上从上往下摸着,然后又顺着倪秋的脖颈两边向下摸到肩膀,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确实长得挺美。”倪秋心里怦怦乱跳,恐怕于大头在自己的身上再继续摸下去,但是于大头停住了自己的双手:“倪秋,以后别管我叫于总了,就管我叫于大哥吧。”于大头这次没有叫泥鳅,而是把尾音咬得挺重。
倪秋拍了拍于大头的肩膀:“好的,于大哥。”
果然没过几天,倪秋就领来了一个看上去年龄有五十来岁的女人,比倪秋长得高一些瘦一些。倪秋跟于大头说这是她帮着找来的接替她干活的老乡。于大头问来的女人贵姓叫什么名字,女人回答他姓郭,叫郭丽兰。于大头一听说来到女人姓郭 ,心里就不免有些惊颤一下,因为他以前就听老人们说姓郭的和姓于的不合,锅是熬鱼的 。她的名字还叫郭丽兰,就是锅里烂的谐音,哪天还不得把我给熬烂了。他心里又一想,管她姓什么叫什么呢,反正只在这里干点活,又不是相对象,于是微微笑了笑:“这个名字好听。”
倪秋当着于大头的面跟郭丽兰交代了每天要干的活。于大头用手拉着倪秋,慢慢地把她拉到后边的卧室里,说有几句话要跟她说。于大头从裤兜里摸出那把拴在内裤上的保险柜钥匙,右手颤颤巍巍地摸着用钥匙打开了放在床头边上保险柜的门,从里边拿出一沓钱,拽过倪秋的手,把钱塞在倪秋的手里:“给,拿着,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别嫌少。”
倪秋赶紧把钱推给于大头:“于大哥,我的工资上两天不都是提前给了吗,我不能要你的钱了,你挣点钱也不容易。”
于大头把钱再次塞进倪秋的手里,他有点着急,又有点命令似的,但又不敢大声,怕外边的人听见:“听我的,我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再说又不是给你的,我这是给孩子做手术用的。”
经过几次推让,实在是推托不掉,见于大头又是那么诚恳的样子,倪秋也不好再推托了:“那好吧,于大哥,我先拿着,就算我借您的,以后有钱了一定还您。我先代表孩子及我们全家谢谢您了。”
“看你还客气,只要孩子的眼睛治好了,比什么都强。将来你们过好了,别忘了你于大哥就行。”
“当然忘不了你于大哥了。”
倪秋跟大家道了别,几个人也都依依不舍地把挥动的手势当作目光,和倪秋说再见。
二、不能跟你白玩儿
郭丽兰的到来,给店里带来的气氛跟倪秋在店里时又有了很大的差别,应该说更加活跃了,几个男人也显得更加亢奋了。因为郭丽兰年龄大一些,再加上她又好说好笑,大伙有时候还跟她说笑话。郭丽兰正在后屋忙着干活,老万又开始没事闲逗:“我说老于,泥鳅怎么溜了呢?”
于大头认真地说:“什么叫溜呀,人家那叫游回江河了。”
“是游回去了,咱这小河沟哪能装得下人家漂亮的泥鳅。要不就是她身上太滑,你大头鱼咬不住人家吧。再不就是让你这条大头鱼给吓跑了吧。”
“你在那儿瞎咧咧啥呢,人家回家给孩子治病去了,说不上孩子的病好了,她还能回来呢。”
“哼,你想的倒美,你等着人家回来吧,人家老公还在家等着呢。”
老耿接着说:“这不又来了一个郭丽兰吗。”
老万一听说郭丽兰三个字,刚要消停,突然又来了精神,像浇完凉水的青菜叶子又支愣了起来:“又来了一个锅里烂,老于,说不上哪天就把你给熬烂了。”
老于刚要怼老万两句,正好郭丽兰端着一盆洗好的床单出去晾晒,老万说的话全让她给听见了:“你个老万,净瞎胡扯,我哪天就先把你给熬烂了,给大伙吃肉。”说着郭丽兰就往老万身上靠,老万吓得直往后退,一屁股坐到了按摩床上,嘴里还说着:“我可怕你,你可别把我熬烂了。”
老耿和放子哈哈大笑。于大头也笑着说:“这回老万碰到善茬子了吧,还胡扯不了。”
离于大头的按摩店不远有一个烟酒店,两个店是一排门脸房,就隔了几个门,在按摩店出门的左手边,于大头他们平时抽烟都到那里去买。他们有时一个人顺着台阶慢慢摸着墙过去,心里数着走过的门脸,偶尔走过了头,烟酒店老板在屋里看见了,就开门出来招呼他们;有时他们两个人结着伴儿走过去。店里做饭师傅在的时候,如果不忙,就领着他们过去买烟。那天于大头的烟抽没了,郭丽兰正忙着干活,于大头让放子跟他一起去买烟。放子右手牵着于大头的左臂,左手摸着走过的门脸前墙和门,不知谁家的门前台阶上放了一件从屋里搬出来的柜子,两个人差一点撞到上边。放子扶着于大头想从台阶上绕过那个柜子,于大头不小心一脚踩到了台阶的边缘,一下子踩空了,猛然一栽歪,带着放子两个人一下子摔到了台阶下。放子年轻,身体灵便,快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放子拍了拍身上粘的土,弯腰过去用手摸着去扶于大头,于大头坐在地上就是不起来,还用手推开放子:“别动,疼死我了。”
放子急忙问:“师傅,怎么了,你哪儿摔坏了。”
于大头双手捂着右脚:“不好了,我脚脖子摔坏了,不敢动了。你快回去叫郭丽兰。”
放子站起来,用脚试探着走上台阶,摸着墙走回了店里,一进门就喊:“郭姨,不好了,我师傅摔坏了,您赶紧去看看吧。”
郭丽兰赶紧跑出来,看见于大头正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脚脖子,疼得龇牙咧嘴。那个门店里的人看见于大头摔了,也出来了,正蹲在于大头的身边不知所措。郭丽兰蹲下来,伸手要扶于大头起来,于大头咧着嘴说:“不行,脚脖子不敢动了。”
“可能是脚脖子崴了,我看看。”说着,郭丽兰就去摸于大头的脚脖子,于大头疼得咝咝呵呵。郭丽兰一手按住于大头的小腿,一手抓过于大头的右脚,使劲活动了两下,然后用力往外一抻,只听于大头的脚脖子咯噔一声,郭丽兰问:“于总,这回你试试看脚脖子能动了吗?”
于大头被郭丽兰的这一举动差点吓得躺在地上,他慢慢活动了一下右脚,感觉不那么疼了,右脚也敢动了:“郭丽兰,你有两下子呀,跟谁学的。”
“别管我跟谁学的,我是不是给你弄好了。你这是脚脖子脱臼了,我刚才给你端上复位了,不然一会儿脚脖子就该肿了。”
“你还成了神医了。”
“你让我在你这干活对了吧,没花钱就请了个神医。”
于大头笑着说:“什么神医呀,说你是神医,你就是神医,顶多是个赤脚的土大夫。快扶我起来吧,别让我坐在这丢人现眼了,别人还以为怎么的了呢。”
郭丽兰和那个店里的人一起把于大头从地上架了起来,扶着他上了台阶。郭丽兰扶着于大头回到店里,把他扶进卧室里,想让他躺在床上休息一会,于大头坐在床上一把抓住郭丽兰的手:“郭师傅,您先别走,坐下,咱俩聊聊天。”郭丽兰只好在床边上坐下来。于大头很长时间就想和郭丽兰聊一聊了,他内心很想了解这个继倪秋之后第二个到店里来到女人的具体情况。于大头终于找到了这个合适的机会,他试探着问道:“郭师傅,你今年到底多大年龄了?”
一般来讲,女人被问到年龄大多都很尴尬,有的甚至采取回避的态度,郭丽兰却没有在意,很痛快地回答道:“不瞒你说,我今年已经四十八了。”
“那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呢?”
“我老公上两年因为车祸去世了。我们就一个闺女,已经结婚成家了,他们的孩子让她婆婆——我亲家母给看着呢,也不用我操心了。”
于大头一听说郭丽兰又是一个女光棍,并且家里无牵无挂,眼睛又瞪了一下,心里的那个想法又浮出了水面,大胆又柔和地问了一句:“那你不想再找一个作伴的吗?”
“想找一个,但是始终没有碰到合适的。”
于大头心想虽然郭丽兰年龄大了一点,但是他听别人说过女人如果身体好的话,五十来岁还是可以生孩子的,于是他又壮着胆子跟了一句:“那你看我怎么样呢?”
郭丽兰并没有立刻回答于大头。
于大头又接着说:“怎么,没瞧起我,嫌我瞎?”于大头又是这样的话。
郭丽兰这回说话了:“不是,于总,你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你很聪明,能挣钱,人也挺好的。”
“那我对你怎么样?”
“对我挺好的。”
“那还差什么呢?”于大头一把抓住了郭丽兰的手,郭丽兰想虽然于大头是个瞎子,但好歹也是一个开店的老板,自己年龄也大了,于大头和自己的年龄也差不多,和于大头在一起过日子也可以,所以她并没有挣脱开于大头的手,并且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了于大头的手上。于大头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伸向了郭丽兰的脸,在上边由上至下慢慢地摸了起来:“你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吧?现在脸上也没有多少皱纹。”
郭丽兰并没有躲开,也没有阻止于大头的手。于大头的手从郭丽兰的脸上向下滑动,从脖子一直慢慢滑到她胸前,于大头的手好像突然抓到了圆滚滚的馒头,他猛然站起来,死死抱住了郭丽兰,郭丽兰也跟着抱住了于大头,她听到了于大头呼呼的喘气声越来越急促。
郭丽兰第二天就把自己的行李和一拉杆箱用品搬到了于大头的店里,和于大头住到了一起,晚上和于大头睡到了里边的卧室里。深夜里,老万.老耿和放子几个人还没有睡着,隔壁卧室里就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搞得几个人很难入睡,身上不免也跟着痒痒了起来,老万和老耿偷偷躲到被窝里暗笑,放子直捂耳朵。
这回郭丽兰的身份就跟以前不同了,虽然她跟于大头没有正式领证结婚,但已经是实际上的夫妻了,最低起码是恋人关系。于大头并不糊涂,他没有把钱交给郭丽兰掌管,还像以前那样自己掌管着财政大权,郭丽兰也没有说什么,毕竟还没有跟人家于大头正式领证结婚,她也能理解于大头的做法。于大头还是每个月给郭丽兰开工资,她也照例接着。只是于大头和郭丽兰互相的称呼有了一些改变,郭丽兰也不再管于大头叫于总了,而是改叫老于了,偶尔也叫他大头,两个人开玩笑时还管他叫大头鱼。于大头也不管郭丽兰叫郭师傅了,他比郭丽兰略小了几个月,所以他有时管郭丽兰叫郭姐,有时叫老郭。在老万和老耿的头脑里,郭丽兰如今就是老板娘了,所以他们也都管郭丽兰叫郭姐。放子自然还是管郭丽兰叫郭姨,有一次他管郭丽兰叫师娘,被郭丽兰给训了:“别瞎叫,还是叫郭姨吧。”放子以后再也不敢叫郭丽兰师娘了。几个人当着郭丽兰的面说话也都有了一些约束,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大胆放肆地抱怨于大头拿他们当挣钱的工具,伙食不好之类了。
于大头和郭丽兰两人闲暇的时候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过得好愉悦好滋润的。于大头生来第一次有一个女人这样朝夕陪伴,他感觉很幸福。有一天老万闲着没事,摸到于大头跟前,把于大头拽过来,趴在他耳根子上悄悄地问:“老于,怎么样了?”
于大头不解他的意思:“什么怎么样了?”
老万又说:“嫂子的肚子。”
于大头把老万往旁边稍微一推:“什么嫂子,还没领证呢。滚一边去。”
老万这一问还真提醒了于大头,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他跟郭丽兰几乎天天晚上滚在一起,可是郭丽兰的肚子一点也没有反应和变化,他晚上也三番五次地用手去来回抚摸郭丽兰的肚子,摸得郭丽兰莫名其妙:“你瞎乱摸什么?”
于大头嘿嘿笑着说:“我摸摸你有了没有。”
“有什么有,我两年前就已经绝经了。”
于大头突然有些惊愕:“什么?”于大头也听别人说过,女人一旦绝经了,就意味着不能再生育了,于大头高兴的情绪一下子就没有了,他好像一下子像过山车一样从高空滑落了。
于大头每天耷拉着头,也不跟郭丽兰说笑了,郭丽兰有时跟他说话,他还带搭不理的。郭丽兰扶着他去买东西,路上郭丽兰跟他说话,喊了他好几声老于,他也不理郭丽兰,郭丽兰感觉出问题了。于大头还天天找郭丽兰的茬儿,挑她的毛病。两个人开始不断地吵架了。于大头说郭丽兰做的地三鲜不如倪秋做的好吃,铺的床单也不如倪秋铺的到位,工作服也没有倪秋弄得板正,握把得跟粑粑戒子似的。郭丽兰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哪能容得了于大头这么嘚咕她,大声狠狠地回敬于大头:“于大头,你想干什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倪秋好,你怎么不把倪秋留下,人家怎么不愿意跟你!”
于大头也不示弱:“哼,倪秋就是比你强一百倍。要是倪秋能留下,还能轮到你!”
“好你个没良心的于大头,我辛辛苦苦伺候了你好几个月,天天晚上陪你睡觉,你竟然看不起我。老娘还不伺候你这头瞎驴了呢。”
于大头一听郭丽兰骂他瞎驴,气得不得了,他平时最不愿听别人骂他瞎了,他冲着郭丽兰的方向就冲过去,他伸手去抓郭丽兰,郭丽兰一闪身,又顺势一推于大头,于大头一下子扑倒在地上,额头正好磕到了茶桌腿上,顿时就流出了血。于大头感觉额头很疼,用手一摸额头上黏糊糊的,他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是出血了,他大声喊着:“锅里烂,你给我滚!赶紧给我滚!”
郭丽兰见于大头的额头出血了,也有点害怕了,她冷静了一下,心想这里她是待不下去了,但她不能就这么走,不能便宜了于大头,不能跟他白玩好几个月。郭丽兰镇静了一下,然后假装害怕地过去扶于大头:“于总,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忘了你眼睛看不见了”
“什么忘了,忘了我眼睛看不见,你还骂我瞎驴!”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郭丽兰把于大头从地上扶起来,抓过茶桌上的卫生纸,给于大头擦干净了额头上的血。于大头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流着血,郭丽兰让于大头拿着纸捂着头上的伤口,她快速跑到跟前的药店买回来了消炎止血的药面和纱布,给于大头上好了药,用纱布给他包扎好了,然后扶着于大头去了后边的卧室,把于大头搞得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一样。
还好店里没有客人,老万他们几个吓得也不敢往跟前靠,都坐在按摩床边上,仰着脸呆呆地不敢吱声。
晚上,郭丽兰煮了一锅汤面,给每人盛了一碗,于大头气得也没吃,躺在床上生闷气。郭丽兰走到于大头的床前:“大头,伤口还疼吧,我去给你买点消炎止痛的药。”于大头也没有搭理她。郭丽兰买回来了药,让于大头吃,于大头开始不吃,郭丽兰说:“大头,今天真是对不起,把药吃了吧,伤口也能好的快一点。”于大头感觉伤口还真有点疼痛的感觉,再加上他真的以为郭丽兰可能后悔了,所以就从郭丽兰手里接过药放进嘴里,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水,把药片咽进了肚里。郭丽兰帮着于大头脱掉衣服,钻进被窝里。不一会,于大头就呼呼地睡着了。郭丽兰快速地把自己的行李捆好,把有用的东西装进拉杆箱里。
到了后半夜,顾客也都基本走了,因为白天闹得这一档子事,老万他们几个人也都没有心情吃夜宵了,大家赶紧收了一下,就都上床睡觉了。郭丽兰关掉了前厅的灯,没有放下外边的卷帘门。郭丽兰坐在卧室里,一直等了好长时间,眼看快要亮天了,老万他们的卧室里传出来如雷般的鼾声,于大头也睡得跟一头死猪一样。郭丽兰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从于大头的被窝里抽出那把于大头从不离身的钥匙,可是钥匙是用一根长长的鞋带拴在于大头内裤上的,并且打着死结。郭丽兰翘着脚尖到厨房里找到了那把她经常用的剪子,一下子把拴钥匙的鞋带给剪断了。郭丽兰十分小心地拿着钥匙转动开了保险柜,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好几捆一百元的大钞映入了她的视线,她一把把那几捆子钞票都拿入手中,但她又一想:“不行,这不成了偷了吗,我这又不是偷,我这是拿走我和她睡觉的补偿款。”于是她又把钞票放回去了几捆,只留了两捆,心想这两万块钱也够这几个月的补偿了。郭丽兰又悄无声息地把保险柜的门给关上锁好了,然后把那把钥匙又重新放回到了于大头的被窝里。
郭丽兰把两打钱放进了拉杆箱里,一手提起行李包,一手拎着拉杆箱,几乎平移着脚,慢慢无声地踱到门口,轻轻推开玻璃门,把行李和拉杆箱分别拎了出去,又慢慢把门关上。
郭丽兰带着行李和拉杆箱来到附近的公交站,天刚刚放亮。她又等了一会儿,头班公交车开过来了,郭丽兰上了公交车。
老万他们几个睡醒了,起来收拾完了,冲着卧室里喊郭丽兰起来做饭,喊了半天也没回音。老万让放子过去摸摸门开了没有,放子快速地摸到门口,一推玻璃门发现门已经开了。老万和放子摸进于大头的卧室,摸到了床上的于大头,于大头还在被窝里呼呼地睡呢,老万晃了好半天才把于大头从酣睡中摇醒:“还睡呢,郭姐不在了。”
放子也大声地说道:“师傅,郭姨走了。”
于大头这才清醒过来,用手一摸拴在内裤上的钥匙,就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鞋带了,于大头猛地坐起来:“坏了,我的钥匙没了。”于大头没穿外衣,就赶紧从床上下来,蹲下去摸保险柜的门,保险柜的门还完好的锁着。于大头又转身在床上挨着摸了起来,终于摸到了那把每日随身的钥匙,钥匙上带着一段剪短的鞋带,于大头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这个锅里烂,真跟我玩了个不辞而别了。难道她给我吃的是管催眠的药,要不我怎么睡得这么死呢。”
老万这个节骨眼还有心思说笑话呢:“你看怎么样,我说早晚得把你熬成锅里烂吧。是不是把你的钱给拿走了呀,快看看。”
放子也跟着着急地说:“师傅,快看看钱丢了没有,如果钱丢了,咱们好报警呀。”
于大头气得大喊了起来:“报什么警,你们都给我出去!”
老万和放子都赶紧摸了出去。于大头拿着钥匙,摸着保险柜蹲下,用手摸着转动钥匙打开了保险柜,再用手摸着数保险柜里的钱,发现少了两打,小声嘀咕着:“这个锅里烂,早都跟我算好账了。”
于大头把保险柜重新锁好,又把钥匙上的那一小截短鞋带解下来,把钥匙又重新拴回到了系在内裤上的鞋带上。
于大头坐在床上给郭丽兰拨电话,可是郭丽兰已经不可能接他的电话了,再打就把他给拉黑了。于大头又给倪秋打了过去:“老妹儿,你给我找的什么人呀?我跟她生气吵架,说让她走,她就夜里偷偷地溜了,还拿走了我的两万块钱,你问她拿的够不够,不够的话,让她回来,我再给她补上点儿。”
倪秋一大早上就接到了于大头这样的电话,搞得一头雾水:“什么?郭丽兰跑了,还拿走了你的钱?这怎么行啊,我打电话问问她。”
过了一会儿于大头接到了倪秋打回来的电话:“于大哥,刚才我给郭丽兰打电话,她不接,我再给她打,她就把我给拉黑了。”
“行了,不用给她打了,不搭理她了。”
“用不用我替你报警,于大哥?”
“报啥警,拉倒吧,不用报警。”
倪秋在电话里安慰于大头说:“于大哥,你不用着急,我再给你找一个。”
“还找?可别再找一个跟锅里烂一样的。”
“于大哥,您放心吧,这回我直接给你介绍一个合适的女朋友,你看怎么样?”
于大头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模样:“嘿嘿,那可麻烦你了。”
“没事,于大哥,你跟我还客气啥。”倪秋看来还很热心。
三、我们是夫妻
没过半个月,倪秋又领来了一个女的,也是她的老乡。倪秋介绍说,她叫胡小霞,今年四十岁了。于大头一听这个年龄,觉得也不小了,虽然比倪秋大了两岁,但跟郭丽兰比起来还是年轻多了。于大头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了:“正好,我们这几天临时从家政那边找了一个做饭保洁的小时工师傅,小虾来得正好。”
倪秋赶紧说:“于大哥,人家不叫小虾,叫小霞。”
于大头急忙点着头:“是,是,我这说话尾音轻的毛病又犯了。”
“再说,人家是给你介绍来的女朋友,又不是光来给你干活的。”
“是是是,谢谢泥鳅,不不不,谢谢老妹儿。”
倪秋憋不住地乐了起来:“大哥,那就明天让小霞过来吧,她边在你这上班,你们边谈着。”
于大头点着头:“行,行。”
胡小霞并没有说什么。倪秋领着胡小霞到后边厨房卫生间里转了一圈,按照她以前在这干活时的熟套跟胡小雪介绍了一番,跟她讲了每天要干的活儿和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倪秋把于大头叫到后边,从背包里拿出一沓钱塞到于大头手里:“于大哥,这是上次借您的钱,我现在有了,还给你。”
于大头立刻跟倪秋急了,拉住倪秋的手:“你干什么,老妹儿,我说过这钱是给孩子的。再说,你们哪有钱,刚给孩子做完手术。”
“大哥,我们的钱够用,孩子做手术的钱医保给报销了一大部分,另外我老公又找了一份工作,每个月也有了一些收入。”
“那也不用你还,赶紧把钱收起来,这钱就是给孩子的。你以后再跟我提还钱的事,我就不认你这个老妹儿了。”
倪秋没办法,只好把钱收回来又装进来包里。
于大头关切地问:“孩子的眼睛做完手术后,恢复得怎么样了?”
“现在还没有完全康复。”
“噢,那你还得好好照料着。对了,我还没问你,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叫什么名字呀?”
“是个女孩,叫明明,为了她能早日看到眼前的光明,所以我们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倪秋又小声地趴在于大头的耳朵上跟他嘀咕了两句:“于大哥,实话跟你说,胡小霞以前因为谈恋爱被男朋友甩了,受到了刺激,精神出现过一点小毛病,你平时跟她说话要注意点。”
于大头心里猛然咯噔一下,没有说话,还是不停地点着头。
倪秋领着胡小霞在附近找了一个临时住的地方。第二天胡小霞就开始来上班了。胡小霞每天勤快地干着所有的活儿,还是打扫收拾好室内外卫生,清洗那些换下来的床单和工作服,每天做着午饭和晚饭,每天扶着于大头出去买东西。店里又开始恢复了先前的生机。工作之余,不太忙的时候,胡小霞和于大头坐在店里说说笑笑。有时于大头摸到后边的厨房里,坐在凳子上听着胡小霞叮叮当当地切菜做饭。前厅来顾客了,忙不过来了,或者来的顾客专门点名要于大头亲自做按摩,老万和放子他们就大声地喊他过去。胡小霞扶着于大头出去买东西或去马路对面的公园里遛弯的时候,她挽着于大头的胳膊,两个人贴得很近,宛然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闲暇的时候,老万又开始闲聊:“老于,这回换了一个胡小霞,就是湖里的小虾,这可是你大头鱼的美味呀。”
大头鱼笑了笑:“你可得了吧,老万。”
有一天,于大头感冒了,胡小霞给他买来了感冒药,一直陪着于大头。等于大头退了烧,已经很晚了,于大头躺在床上,抓住胡小霞的手:“小虾,太晚了,你今天就在这住吧。”
胡小霞有些意外的说:“今天不了,你刚刚退了烧,先好好休息吧。我住的地方离这也不远,我先走了,大头。”胡小霞也开始管于大头叫大头了。
于大头很没力气地说:“天晚了,路上小心。”
胡小霞又给于大头掖了掖被子:“拜拜!”
又过了几天,因为店里下午来的顾客比较多,按摩的时间又都挺长,吃晚饭的时间一直往后推,胡小霞做好的饭菜都已经凉了。胡小霞隔一会就从厨房走到前厅里看,于大头他们几个人还在不停地给客人推拿按摩着,虽然他们都累得满头大汗,还是认真地做着每一次的动作。等于大头他们干完了活,顾客都送走了,胡小霞把饭菜又重新热了一下,大伙坐下来吃过了晚饭,胡小霞把一切都收拾完了,也已经很晚了。于大头坐在厨房里的凳子上,抽完了一根烟,也没有离开。胡小霞过去要扶他去前厅歇一会儿,于大头猛然抓住胡小霞的胳膊:“小虾,今天就别走了,往后就住在店里吧,天太晚了,走路也不安全。”
胡小霞并没有拒绝于大头说的话。于大头猛然站起来抱住胡小霞,把嘴伸过去,在胡小霞的脸上搜索着亲了起来,胡小霞把嘴对准了于大头那长满胡茬子的嘴唇,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胡小霞没有回到外边的住处,和于大头住进了卧室里。老万老耿和放子躺在被窝里,又开始听到了以前郭丽兰在的时候从隔壁卧室里传出来的那种奇怪的声音。老万把手伸进老耿的被窝儿,去摸老耿两条腿中间的卡巴裆,老耿使劲一脚把老万给蹬了回去。老万好像听这种声音上了瘾,每天晚上躺在被窝里支棱着耳朵听。老耿却很快就呼呼地睡着了。放子为了不被这种声音打扰,每天上床后都强制自己早点入睡,可是越想睡越睡不着,刚刚要入睡,那种声音又如约而至地传入了耳中。
胡小霞照样每天做着一切活计,照样扶着于大头出去买东西遛弯儿。如今替代郭丽兰的胡小霞,又成了老万他们的新的准老板娘了,但是因为胡小霞的年龄比老万老耿他们年轻一点,所以他们还是管胡小霞叫小霞,并不敢像于大头那样管胡小霞叫小虾。放子也不敢叫胡小霞师娘,叫姨又怕把人家给叫的太老了,所以就称呼起了胡姐,于大头听了也感觉有一点别扭。
胡小霞一再催促于大头跟她去她家里让她父母见一下,好跟他去领证结婚,于大头总是说不着急,说店里太忙,抽不出时间。那天胡小霞非缠着于大头去商场买衣服,说是准备回家去见胡小霞父母时穿的。胡小霞给于大头选了一款一身毛料的中山装,自己也挑了一身好看的时装。胡小霞拉着于大头一起去试衣镜前,虽然于大头并看不见试衣镜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但胡小霞给他一一说着这套衣服如何如何的好看时尚,她告诉于大头穿上这套衣服年轻了十岁,于大头乐得嘴都咧到了腮帮子。看着试衣镜里穿着新衣服的于大头和自己,胡小霞很高兴,也感到很幸福,她挽着于大头的胳膊,把头贴在了于大头并不太宽大的肩膀上。看着于大头穿上新衣服试衣时漂亮又显得年轻的样子,胡小霞心里美滋滋的。两套新衣服买回来之后,谁也没有舍得穿,就等着于大头陪着胡小霞去看望未来的老丈人丈母娘时再穿。甚至胡小霞自己都计划好了,回家时给家里的每个人带什么礼物,可是于大头就是没有给胡小霞一个成行的日程表。胡小霞和于大头一起出去时,每每碰到跟前的熟人,聊天时胡小霞为了证明和于大头的关系,都要说:“我们是夫妻。”
于大头照样给胡小霞开着工资,胡小霞开始说既然两个人都已经住到一起了,就不分你我了,工资就不用开了,让于大头替她保管着,可于大头却非让胡小霞先拿着,还说以后的钱将来都要交给胡小霞保管,胡小霞也只好把钱收了。
胡小霞和于大头住到一起一转眼已经好几个月了,晚上躺在被窝里,于大头用手摸着胡小霞的肚子:“我说,小虾,你这肚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呀?”
“你说装的是什么?难道还能像老牛老马那样装了一肚子草。”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们这么长时间了,你的肚子怎么一点变化也没有啊?”
“变化,什么变化?”
“你说什么变化?”
听于大头这么一问,胡小霞突然才觉得有点问题,虽然她并没有结过婚生过孩子,但她对做女人的这一点义务和本能还是知道的,她想了一想说:“那我怎么知道啊。”
于大头接着说:“你年龄又不算超龄,身体又很好,怎么会这样呢?”
胡小霞赶紧接过来说:“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那可不一定。”
“要不咱们明天去看看医生吧。”
“行,明天咱们两个人一起去看一下,附近就有一家一位老中医开的诊所。”
第二天,于大头在胡小霞的搀扶下走进了那家离他的按摩店不远的中医诊所。老中医热情接待了他们,先扶着于大头坐下来。老中医问明了他们的来意之后,先让胡小霞坐在他的对面,他把三根手指按在胡小霞的手腕子上号了好长时间的脉,皱着眉摇了摇头,然后又让胡小霞扶着于大头坐在他的对面,也给于大头草草地号了一下脉,点了点头对胡小霞说:“你先生的身体没有毛病,问题出在你身上。”
胡小霞听老中医这么一说,简直都有点懵了。她忽然又想起来了,她那次跟那个前男友分手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因为前男友不要她了,她只好背着家人去一个小诊所做了人工流产,手术后出血不止,差点丢了性命,当时医生曾经跟她说过可能会影响以后的生育能力。为此,胡小霞哭得死去活来,一觉醒来,精神就出了问题,后来治疗了好长时间,吃了好多的药,才使病情得到了好转。发呆了一会儿,胡小霞试探着问老中医:“大夫,那我的病还能治好吗?”
老中医想了想说:“能不能治好,我也说不准,先治治看吧。”
“那有什么好的治疗办法吗”
“这种病就得靠中药慢慢调理,这样吧,我先给你开一个疗程的中药,先吃着试试。”
胡小霞一手扶着打蔫的于大头,一手拎着好几大包的中药回到了店里。接着胡小霞每天除了做完店里的活儿之外,都要亲自给自己熬制中药,怕在店里熬药有味儿,胡小霞就拿着电磁炉到外边的台阶上支起炉灶,咕嘟咕嘟的熬起了药,微风吹过,整条街上都飘着浓浓的中药味儿。胡小霞一连吃了好几个疗程的老中医专治不孕不育的药,又过了几个月,自己的肚子仍然还是没有任何起色。于大头这回彻底的蔫了,也不愿意跟胡小霞说话了。胡小霞再也不敢催促于大头去见自己父母和领证结婚了。于大头听倪秋跟他当初交代过胡小霞的情况,想跟胡小霞说分手之类的话,但又怕胡小霞一时接受不了,给她造成打击和伤害,让她再犯了精神病,所以于大头也很为难。
月末的最后一天,于大头把当月的工资发给了胡小霞。晚上于大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弄得胡小霞也睡不着:“大头,你怎么了,怎么不睡觉呢?”
于大头翻过身来问胡小霞:“小虾,咱们在一起快到一年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呢?”
胡小霞感到莫名其妙:“你这个人挺好啊,大半夜的,你问这干什么?”
于大头又说:“我一个瞎子,有什么好的。你是不是觉得跟我住在这个小屋里太憋屈了,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你胡说什么呢。”
“小虾,我真觉得你跟我太委屈了,我配不上你,你可以找一个比我更好的眼睛能看到一切的男人。”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说这样的话。”
于大头停了一会儿说:“小虾,长痛不如短痛,咱们分手吧。”
胡小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大头突如其来的话,就像一道霹雳,一下子把她给击傻了。胡小霞猛然坐起来,缓了半天,突然呜呜哭了起来:“于大头,你怎么能这样?我知道我不能给你生孩子,你就不要我了,你心里就是生孩子,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呢?”
于大头见胡小霞伤心地哭起来了,也有些慌了,也急忙坐了起来:“小虾,你不要着急,我知道实在对不起你,你一心一意地对我好,想跟我过日子,但是我想要的你应该知道。要不我给你一些补偿吧,你看看需要多少钱,我给你。”
“谁要你的臭钱!”胡小霞又一下子趴到被窝里,接着哭了起来。
第二天胡小霞起来后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也没有去打扫卫生,也没有去做饭。于大头只是坐在床边上,默默地听着胡小霞快速地收拾东西。东西都收拾好了,胡小霞拎起行李和背包就要往外走,于大头感觉到胡小霞就要走出这个房间了,他凭感觉快速地站起来抓住胡小霞的一只胳膊,然后另一只手快速地从床上的褥子下掏出准备好的两沓钱,塞进胡小霞的手里:“小虾,慢点,这是给你的补偿钱,你拿着。”胡小霞一把抓过那两打钱,用力快速地把捆钱的皮套扯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些钱狠狠地摔到了于大头的脸上,顿时一张张的一百元钞票四处翻飞,飘落了一地。胡小霞狠狠地说了一句:“于大头,这些钱留着你自己慢慢花吧!”说着,胡小霞拿起行囊就走了出去。于大头好像一下子被这些迎面而来的钞票给砸傻了,站在那里木楞楞的。于大头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钱,一低头额头正好磕在床边上保险柜边缘上,还是上次磕坏过的位置,疼得他捂着额头坐在了地上。
又过了一些日子,胡小霞突然出现在按摩店的门口。胡小霞两只胳膊用力推开按摩店的玻璃门,冲着店里边大声喊:“于大头,你个臭流氓,你给我滚出来!”
于大头正在给顾客做着按摩,被这突如其来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喊声给惊呆了,他急忙喊放子来接他的活儿。于大头慢慢地踱到门口,从打开的门里移到门外的台阶上:“胡小霞,你怎么跑回来了,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说干什么,我来找你算账。”
“算账?我给你补偿的钱,你不要啊。”
“谁稀罕你的臭钱!你以为你有了一点破钱,就能为所欲为了吗?我不要钱,我要的是人。”
于大头站在那里像一根烂木桩子。
胡小霞站在台阶上冲着整条街又大声地喊了起来:“大家都听好了,于大头就是个流氓,专门把女人骗到店里,给他干活,陪他睡觉。他这两年玩了好几个女人,有倪秋,有郭丽兰,还有我胡小霞。他就是一个败类,一个渣男,一个恶魔!”
于大头被胡小霞连骂带气得嘴都有些哆嗦了:“胡小霞,你胡咧咧些啥呀!”
店里从家政公司新请来的一个年龄大一点的女师傅从后屋听到了前边的喊叫声,也撂下手里的活儿,跑了出来。于大头正站在台阶的边缘上,师傅害怕于大头摔到台阶下边去,把于大头扶着推回到了屋里。师傅又出来劝说胡小霞:“姑娘,有话进屋里好好说,别在这外边乱喊,我们店里还有顾客呢,这样你会犯寻衅滋事的。”
“你是谁,是不是于大头又找来的女人?你给我滚一边去,将来也和我的下场一样。他于大头真是把我当成湖里的小虾了,把我给活吞了呀!”说完,胡小霞就坐在台阶上哭了起来。
师傅听着胡小霞的话,看着胡小霞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简直是哭笑不得。胡小霞在外边一会儿站起来骂于大头,一会儿坐在台阶上又是哭又是笑,老万、老耿和放子他们几个人谁过来劝,都无济于事。那个女师傅跟于大头说:“看来她纯粹是一个精神病,于总,怎么办?要不咱们报警吧。”
于大头冲着师傅摆摆手:“先别报警。”
天黑了,胡小霞还是在外边的台阶上坐着不走。于大头让女师傅给胡小霞盛了一碗饭菜,胡小霞因为中午就没吃饭,再加上一整个下午的哭喊,也有些饿了,接过饭碗和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过了饭,师傅从台阶上捡起胡小霞放下的碗:“姑娘,天不早了,赶紧找个旅店去住下吧,有事明天再来说。”
胡小霞很倔强地说道:“我才不走呢,这就是我的家,他于大头不跟我去领证结婚,我就待在这外边,结了婚之后我就进屋和他上床睡觉。”说完,胡小霞又哈哈笑了起来。
女师傅看着胡小霞,不免心里有一种酸酸的感觉,她摇了摇头,拿着碗转身进屋了。
胡小霞跑到跟前的一排垃圾桶前,在每一只垃圾桶里胡乱地翻着,从一只垃圾桶里边找到了一张不知谁家扔掉的破凉席。胡小霞拿着那张破凉席,重新回到按摩店的台阶上,她把凉席铺在台阶上,然后慢慢躺在了凉席上,看来她是准备在这里过夜了。女师傅开开门,从门缝儿里探出头来,看见胡小霞在外边台阶上打了一个地铺,躺在台阶上了,就急忙进屋跟于大头说:“于总,怎么办啊,那个姑娘在外边的台阶上躺下了,要在这里过夜了,现在虽然是夏天,但是晚上石板台阶还是挺凉的。再说,万一晚上出了事怎么办啊?”
于大头想了半天:“打电话报警吧。”
派出所的民警开着警车来了,先是到店里问明情况,于大头跟民警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原委,最后真诚地跟民警说:“麻烦你们千万别让胡小霞再跑出来了,她确实有精神病,别再让她出了什么危险。”
民警说:“你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民警让胡小霞上车跟他们走,胡小霞说啥也不肯走,两个民警硬是架着胡小霞,把她强行塞进车里,拉回了派出所。
第二天,派出所给于大头打来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胡小霞已经被家里人开车来给接回去了。于大头拨通了倪秋的电话,跟她说了他跟胡小霞的事以及胡小霞的情况,表示并不是有意想刺激和伤害胡小霞,没想到造成了目前这种状况,他让倪秋替他转达他对胡小霞和她家里人的歉意。倪秋安慰于大头说:“于大哥,你也别太自责了,也不光怪你,她以前的情况我也不是了解得太清楚,我也有责任。你放心吧,我会跟胡小霞的家人们说清楚的。以后再找的话,我可要自己先替你把对方了解清楚了,帮你把好关再往下进行。本来是想帮你,没想到却帮了倒忙,真是不好意思呀,大哥。”
于大头又说:“老妹儿,这怎么能怨你呢,这两年净麻烦你了。”
倪秋还是那样爽快;“没事,于大哥,麻烦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帮忙帮到底。”
四、鱼儿离不开水
胡小霞来店里的那次闹事之后,于大头一直都被胡小霞发疯的话语笼罩着,有时睡觉在梦里都被胡小霞给骂醒。于大头不忙的时候,点燃一支烟,默默地在反思,他甚至觉得是自己害了胡小霞,真像胡小霞说的,他这条大头鱼把这只小虾给活吞了,很对不起胡小霞,他想从此断绝了找个女人给自己留个后的想法,但他心里又有些不甘。于大头就是这样心里纠结和矛盾了好几个月。一天,于大头突然接到了倪秋打过来的电话:“于大哥,报告你一个好消息,我给你在一家交友网上找了一个合适的姑娘。”
于大头一听说倪秋又要给他介绍对象,还是从网上找到的,就好像没有兴趣的说:“得了吧,老妹儿,你可别逗你于大哥玩了,我也不想再害人家姑娘了。再说,那网上的能靠谱吗?”
“嗨,于大哥你就落伍了,你大概不经常上网,我这两年带孩子,没事的时候经常上网,网上的人也不都是骗子。你放心吧,这个姑娘挺好的,她家住的也不远,从你那儿到她家也就三四个小时的车程。我已经去她家亲自核实了,情况都了解了,不是骗子。就是姑娘也是一个残疾人,前些年因为一场车祸丢失了半条腿和一只眼睛,如今已经安上了假肢。姑娘今年三十八了,挺好的,她叫江水水,小名和网名都叫水水。我把她的微信推荐给你,把她的手机号也给你,你们好好聊。你用的手机不是智能无障碍的吗?”
“手机是无障碍的,太给你添麻烦了,老妹儿。”
“没事儿,大哥,你加上微信,可得好好跟人家姑娘聊啊,人家水水可是个黄花大姑娘呀。”
“好的,老妹儿,知道了,谢谢。”于大头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于大头把江水水的手机号存进了手机里,但他没有勇气直接给江水水打电话,他平时玩起这款语音智能无障碍手机时,手指非常熟练迅速,今天手指有些哆哆嗦嗦地发出了添加“水水”为微信好友的请求。于大头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对方的“水水”会不会搭理他。过来一会儿,手机微信突然发出了提示“水水”已经通过了他的请求,成为了他的微信好友。于大头喜出望外,高兴地把手机拿在手里,不知道该怎样和水水打招呼。手机里突然又传出了:“于大哥,你好。”
于大头激动得快要不会说话了,声音打着颤回复道:“你好,水水妹妹。”
手机里又发出了水水的声音:“于大哥,你现在有时间吗?咱们视频一下呗,让我看看你。”
于大头心里妈呀一声,心想你能看见我,我也看不见你呀,你不就一只眼睛吗,能看清什么呢,不过人们也常说单眼吊线看得更准。于大头想了想回应了一句:“好的,有时间。”于大头急忙摸到后屋卧室里,摸到了那副经常出门戴的墨镜,双手端端正正地把墨镜架在鼻梁上,接通了水水发过来的视频聊天请求。江水水看着手机屏幕里的于大头,虽然五十岁的人了,但一点也不显老,戴着墨镜还挺有风度的,心想如果于大头不是先天就失明,想必年轻时一定是一个非常帅气的小哥哥,她仔细看了一会于大头对着手机说:“于大哥,你好帅呀。不好意思,你能摘下墨镜让我好好看看你全部的面容吗?”
于大头说:“没关系,可是别吓着你呀。”于大头慢慢地摘下来墨镜。
江水水瞪大了她的那只幸存的右眼,看到于大头的两只眼球也很大很圆的,好像两只镶嵌在他眼眶里的灰色珠子,发着灰色的亮光,于是又说:“于大哥,你不戴墨镜也很帅呀。”
“你能看见我,我也看不见你呀。”
“没事,于大哥,我也就比你多了一只能看见东西的眼,你要是不在意,以后我可以跟你共享这只眼,咱们两个人用这一只眼看世界。”
一句话说得于大头心里暖暖的,痒痒的。
江水水又说:“于大哥,你的情况倪秋姐都已经跟我详细说过了,我也基本上了解了你的为人。我的情况我慢慢跟你说吧,你也看不见我长得什么样,没关系,我想跟你先说说我的外表,我江水水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五十五公斤,皮肤略白,长得不胖也不瘦,不美也不丑,就是身体状况是残疾,左眼失明,左腿下半截小腿失去,但是现在已经安上了假肢,不适合走太远的路,不负荷太重的物体就没事。”
于大头很想进一步了解江水水的情况:“那你的伤残是怎么造成的呢?”
江水水叹了一口气:“咳,说来话长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场车祸,当时我正在读高三,眼看就要高考了,一天我爸开车送我去学校,因为时间晚了点,我爸开车太着急了,躲闪不及和迎面开过来的一辆大货车实实地撞上了,我坐在副驾的位置上,我爸当时就被撞得变了形的驾驶室给活活卡死了,我的左腿下半截小腿被挤得粉碎,我当时立刻昏迷不醒了,左眼被撞碎的玻璃击伤,虽然眼球后来保住了,但却永远的看不见东西了。看着镜子里自己独眼龙的样子,再看看自己空着的下半截左裤腿,我当时是万念俱灰,没有一点活下去的勇气了。我妈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和母亲,她强忍着失去爸爸的巨大伤痛,看着我这个她昔日的漂亮公主如今变成这个样子,她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灾难击倒,她的内心太强大了,她陪着我度过了那一段最艰难的时期,鼓励我战胜了自己,重新拾回了生活的勇气,鼓励我在家里继续读书学习,帮我安装了假肢,扶着我练习走路,锻炼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我妈妈真是太伟大了。”
于大头被江水水的不平凡经历感动了,他眼睛里有些湿润了:“不好意思,水水,勾起你不愉快的往事的伤痛了。”
“没关系,如今我早已经想明白了,人这一生不管遇到了多大的不幸,都要勇敢地活下去。”
“你说得对,你还比我幸运,你这失明是后天的,并且还有一只右眼好好的,我这从生下来就是两眼一抹黑,还不知道各种颜色是什么样的呢。”
“没事,于大哥,我以后用我的这只眼帮你重新感知世界的各种色彩。”
听了江水水的这番话,于大头更加感觉江水水这个女孩还不错,这个女朋友应该是值得谈的,甚至认为江水水就是上帝给他安排来的一个小天使。
江水水又提出来一个要求:“于大哥,你能让我看看你店里什么样吗?”
于大头举着手机转了一圈:“这是我的卧室。”他又举着手机摸到厨房,“这是厨房,师傅正在做饭。”于大头举着手机,摸着从厨房往前厅走,一一介绍了另一个卧室和卫生间,然后走到前厅里,在中间慢慢转起了圈,“这是前厅,也是工作室。”
江水水从手机屏幕里看见两个师傅正在给趴在床上的两个顾客做着按摩:“屋子不太大,弄得还挺规矩挺干净的。”
从这以后,于大头就开始了和江水水的微信聊天,有时是视频,有时是语音,只要是一有时间,两人就要聊上一会儿,一天不聊天就好像缺了不少什么。两个人聊得很投机,也越聊越热乎,越聊越近乎。听到于大头每天热恋中的聊天,老万老耿他们心里都有些嫉妒了,心里也跟着痒痒了起来。老万说:“这回老于又找了一个江水水,两个人聊得都要恋窝了,真是如鱼得水啊。”
老耿接过来说:“鱼儿离不开水嘛。”
老万笑着连连说:“对,对头。”
一天,江水水突然在聊天时对于大头说她想过来和于大头见见面,于大头也是喜出望外,他早就想和江水水来一次近距离接触了。江水水来的那天,于大头早早就起来了,好好冲了一个澡,把头一天新理的发又重新弄了一下发型,穿上那身从来没有穿过的胡小霞上次帮他买的中山装,卡上墨镜,对着正在收拾卫生的师傅问形象可以不,师傅笑着说:“于总这一打扮,太帅了,年轻了十岁不止。”于大头才对自己很满意。
于大头让师傅扶着他到了预定好的一家茶楼,坐在茶桌旁等着江水水的到来。过来一会儿,于大头听见有一个人轻轻走近他,紧接着就传来了一个女孩柔美的声音:“您好,你是于大哥吧,我是江水水。”
于大头赶紧站起来,向前伸出来右手:“我是于大头,您好,水水。”
江水水伸过右手,和于大头的右手紧紧握在了一起。江水水扶着于大头坐下,于大头问江水水喝点什么茶,江水水说喜欢喝花茶,于大头于是点了两杯顶级的茉莉花茶,茶一端上来,浓浓的茉莉花香味立刻就从杯里飘散了出来。
喝过了茶,于大头起身要过去结账,江水水非要抢着结账,说于大头不方便,于大头一把拉住江水水:“大老远的,让你跑过来,怎么能让你结账呢?本来我应该过去的。”无奈江水水只好扶着于大头去前台结账,看着于大头熟练地使用语音手机付款,江水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水水扶着于大头在街上和公园里转了一会儿,走累了,就找了一个不大的快餐厅,两个人简单地吃过了饭,江水水说她的腿不能走太多的路,就扶着于大头把他送回到了按摩店里,顺便也亲眼看了一下于大头的按摩店。江水水和于大头说过明天见后,回到了提前预定好的一家旅店休息了。江水水一连在这个城里住了好几天,每天都要找于大头出去逛街吃饭,有时于大头结账,有时江水水结账,两个人大多时候是互相争抢一番。看着这一对戴着墨镜,手牵手走在大街上的情侣,大家都向他们投来了好奇而又敬佩的目光。
于大头特意让江水水领着他去商场里,让江水水选好了颜色款式,给江水水和未来的老丈母娘一人买了一件合适的羊毛衫。江水水告别了于大头回到家里,每天两个人依旧一天不断地在电话或微信里热聊。又过了一段时间,江水水又给了于大头一个出乎意料,她说她要给于大头买一套合适的西装,于大头问她:“我不是有一套新的中山装吗,还买西装干什么?”
江水水说:“穿上西装你会显得更年轻,过几天我想让你到我家里来一趟,让我妈看看。你上次给她买的那件羊毛衫,她穿在身上可合身了,她可高兴了。如果我妈她同意咱们在一起,就手咱们把证领了,你看行吗?”
于大头真是求之不得,高兴得说:“怎么不行,太好了,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那你把你的具体身高肩宽和腰围等数据发给我吧”
“我自己买吧。”
“没事儿,我替你买吧,我给你在网上量身定做一套,你买的颜色我妈不一定能看好。”
“那好吧,回头我给你转钱”
“那你就多转点。”
两个人都笑了。
于大头让师傅找来了软尺,帮他量好了身高肩宽腰围,发给了江水水。没过几天,于大头就收到了快递员送来的快递,他打开摸了一下,知道是江水水给他买的西服到了,他把西服捧在手里。不一会儿,江水水就打过来了电话:“大头,西服是不是收到了?我这边显示已经签收了。”江水水也改称他大头了。
于大头说:“刚刚收到。”
“那好,你赶紧穿上试试,然后咱们视频,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于大头高兴地拿着西服,摸到卧室里,把身上的工作服脱下来,换上了那身新西装,可是手里拿着领带,却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它给系到脖子上。这时江水水的视频邀请也发过来了,于大头又连忙摸过来手机,接通了江水水。江水水看着屏幕里的于大头,一下子笑了起来:“大头,你怎么光穿了外套,里边怎么不穿上衬衫呀,不是一起给你配了两件衬衫吗。”于大头又从床上打开的包裹里摸出来一件衬衫,然后放下手机,把西装外套脱下来,穿上衬衫,又重新穿好了外套。于大头又摸过手机,对着自己让江水水看,江水水又笑着说:“还有领带呢。”
于大头又摸过领带拿在手里:“这个领带怎么系,我也不会呀。”
“行,领带先不用了,等我哪天过去再教你怎么系吧。这件西服做的还挺合身的,穿上帅气多了,简直就是一个帅哥,要是再扎上领带就更帅气了。”
“水水,衣服一共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转吧,十万。”说完,江水水哈哈大笑了起来。
于大头也只是傻傻地笑着。
江水水做事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不两天就从老家坐大巴来接于大头了。江水水又特意领着于大头去商场买了一双漂亮的名牌皮鞋。于大头西装革履,两手拎着礼物出现在江水水家里的时候,江水水的妈妈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女儿找的那个五十岁的老盲人,除了墨镜后边的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根本挑不出什么毛病。于大头一口一个阿姨地叫着,江水水的妈妈说:“行了,阿姨也不用叫了,就叫妈得了。”于大头乐得嘴咧得不知有多大。在江水水家住了几天,江水水就领着于大头去了民政办事窗口,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两个人低调地结了婚。当于大头和江水水两个人把崭新的结婚证握在手里的时候,于大头用手在两本结婚证上反复地抚摸着,江水水告诉他这结婚证的颜色是大红的,是和人的心一样的颜色。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江水水的妈妈在家里做了一桌子好菜,把跟前的几个亲人请了过来,简单地在家里热闹了一下。
江水水和朝夕陪伴的妈妈道别:“妈,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于大头也说:“我们以后自己买了房子,过来把您接过去一起住。”江水水带着两拉杆箱的衣服和用品,和于大头一起回到了按摩店。老万老耿他们听说于大头和江水水已经领完证正式成为了夫妻,非让于大头安排一顿,热闹热闹,于大头只好和江水水在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里安排了一顿,老万、老耿和放子举起酒杯共同祝福于大头和江水水白头到老。
于大头和江水水回到店里的当天晚上,上床睡觉时于大头从内裤上解下那把整天不离身的钥匙,又指了指床头边上保险柜:“这些以后都交给你了,银行卡和现金都在柜里边。”
江水水接过钥匙,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包里:“咱们以后店里尽量少存现金,不安全,我有时间就去存款机上把钱存进卡里。大头,你放心,我一定保管好咱们的钱。”
于大头接着说;“对,等攒够了,咱们好买一套咱们自己的房子,把妈妈也接过来一起住。”
江水水那只右眼里泪光闪闪:“嗯。”一下子抱住了于大头。
上床睡觉时,江水水推掉裤子,于大头用手抚摸着江水水的假肢:“这假腿是什么做的?”江水水回答他说:“是用钛合金做的,是一种新材料。”
江水水把假肢摘下来,于大头用手拿起假肢掂了掂:“还不太重,戴上它走路舒服吗?”
“舒服,挺舒服的。”
一辆金杯车在按摩店门前停了下来,倪秋和一个男人领着一个小女孩从车上下来。倪秋和那个男人从车上卸下来一个大纸箱子。正在前厅收拾茶桌的江水水从玻璃门里看见了,赶紧出来迎接:“倪秋姐,你怎么来了?”
倪秋满脸笑容:“你们已经结婚了,我来给你们贺喜呀。”
倪秋和那个男人把大纸箱子抬进了屋里,江水水要伸手帮忙,倪秋连忙说她的腿吃不了力,江水水只好领着小女孩跟着进了屋。江水水冲着于大头喊到:“大头,你猜猜谁来了。”于大头支棱着耳朵:“不用猜,你们在门外说话我都听到了,是泥鳅来了吧。”
“你看看,于大哥还是管我叫泥鳅。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老公,这是我们的女儿明明。”倪秋把老公和女儿一一介绍给江水水和于大头,江水水连连客气地说:“姐夫好,明明好。”于大头和倪秋的老公握过手之后,伸手问:“明明在哪呢,来让我抱抱。”倪秋连忙把明明推着送到于大头跟前:“来,明明,问大舅好。”明明挺乖巧,听妈妈说过一个盲人大舅曾经帮助过她,所以她并没有害怕于大头那两只瞪着的灰色圆眼珠,所以亲切地喊了一句:“大舅好!”
“好,明明好,明明真乖。”于大头弯下腰,双手抱起了明明,又问倪秋,“明明的眼睛都恢复好了吧。”
倪秋回答说:“嗯,都恢复好了,已经上幼儿园了。”
于大头高兴地说:“那太好了。”
明明也跟着妈妈说:“大舅,我现在眼睛看得可远可清楚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
江水水又说:“倪秋姐他们还给买了不少东西呢。”
于大头放下明明:“来了就挺好,还买东西干啥呢?”
倪秋说:“也没买啥,就是买了两件实用的东西,一台全自动洗烘一体洗衣机,还有两个智能语音导盲杖。”
于大头伸手就要去摸:“我摸摸,洗衣机在哪呢,多大的?”江水水引导着于大头摸到了装着洗衣机的大纸箱子,“哎呀,这么大呀,厨房和卫生间都太小,放哪呢。”
倪秋说:“你让水水想办法给它安排个地方,过两天人家来给安装调试。有了它,以后再洗床单和工作服就省工省力了。”
于大头又抬着脸问:“还买了什么?”
倪秋回答他说:“买了两个语音智能导盲杖,这是在网上买的最新款的,功能比较齐全。有了它,你们自己以后外出到跟前去买东西,就可以自己去了。”
于大头感到挺新鲜:“是吗,来,拿来一个,我试试。”
倪秋和她老公、江水水几个人,把一个导盲杖的包装拆开,按照说明书研究了半天才弄明白了如何使用和操作。于大头拿过导盲杖慢慢向门口走去,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导盲杖就发出了语音提醒:“请注意,你的前方有障碍物。”大家都感到很新奇,哈哈大笑了起来。于大头不禁说了一句:“这玩意好,谢谢泥鳅和老弟,让你们破费了。”
倪秋赶紧说:“大哥,你说什么呢,当初你给我们那么大的帮助,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于大头和江水水闲暇的时候,也经常一起出去遛弯儿。两个人都穿着笔挺,尤其是于大头一改以前的那副邋遢形象,西装穿上了,领带也系上了,还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两个人都卡着一副墨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人都是双目失明的忙人呢。他们携手走在大街上,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于大头拿着导盲杖走在前边,依然踩着导盲道走,回过头对江水水说:“水水,你说现在作为一个盲人多幸福,以前什么无障碍设施都没有,只能靠手里的一根木头棍子,有时棍子竟然打到前边行人的腿,还得跟人家说对不起。后来有了盲道,但也不敢一步离开盲道,怕走偏离了盲道找不回来。再后来有人开始养导盲犬,走到哪儿都不愿意让导盲犬进入。我也曾经养过一只,别人告诉我说那是一只像金子一样黄的贵宾犬,他整整跟了我五年。后来它生病了,好几天不吃不喝,有一天痛苦地叫了两声就离开了我,我当时抱着它都舍不得把它扔掉,它毕竟帮了我五年,是动物也会有感情的。如今好了,科技发展得真快,导盲犬也都早已退役了,人工智能取代了一切,一根导盲杖还能导航,各处的公共场所都建了方便残疾人的无障碍设施。”
江水水看着前边:“是啊,这么好的社会环境和条件,咱们应该好好干一场呀。大头,我想把咱们店的业务放在网上销售,在网上多搞一些广告宣传,能多接待一些顾客。”
于大头说:“我也想过在网上能多接一些顾客,但是咱们的店里空间太小,人多了也装不下呀。”
“没事,咱们店里可以再挤一点,能多放下两张按摩床。”
“那按摩师傅也忙不过来呀。”
“咋们可以再找两个兼职的,什么时候忙了随叫随到。另外顾客也可以分时段预约到店,这样就在时间上错开了。”
于大头停下来:“夫人高见,就按夫人说的来。”
江水水一笑:“你还学会嘴贫了。”
路两边是成排的高大的杨树,树上繁茂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在微风中轻轻舞蹈。江水水对于大头说:“大头,你听见了吗,我们走的路边的大树叶子发出的声音,这是风的声音,它是太阳光那种金黄色的,也是树叶那种翠绿色的。”
于大头仔细听了一下说:“我听到了,这些年,我虽然没有用眼睛感知过颜色的区别,但我能通过它们发出的不同的声音认识它到们有着不同的色彩。”
“大头,你太棒了。”江水水夸赞说。
说干就干,在江水水和于大头两个人的精心努力下,原来业绩平平的按摩店一天一天开始顾客增多,渐渐红火起来了,两个人也都很开心。又过了一段时间,江水水的肚子也开始慢慢鼓起来了,于大头躺在床上抚摸着江水水一天天隆起的肚子,心里的喜悦浮上水面了,那块沉重的石头也落下去了。
于大头每天晚上抚摸着江水水的肚子,感觉一天比一天在增大,于大头心里也盘算着时间,已经离临产没有多长时间了。于大头心想,也不能再让江水水跟他挤在这么一间狭小的卧室里的一张双人床上了,他张罗着在后边小区里边特意给江水水租了一套带电梯的楼房,里边各种设施都比较齐全,又从家政公司那儿找来了保洁师傅,把整个屋子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江水水说正好她妈在家也没事,让她妈过来和她一起备产,等她妈这两天一到,就搬到楼上去住。
那天,店里来了一位年龄大一点的男顾客,由放子给他做按摩服务。那个老头由于这一段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来按摩店想放松和缓解一下,放子问他具体哪个地方不舒服,老头自己也说不准到底那个地方不舒服,放子换着位置给他找合适的按摩点,他都说不当事儿。老头趴在床上,让放子给他按摩后背,放子的手因为长时间连续用力,已经受不了了,老头还让放子再使点劲,放子把胳膊弯曲着用肘关节代替了手,这样一是可以缓解一下手的疲劳酸痛,二也更能用上力气。没想到放子刚刚用肘关节按摩了两下,就感觉到肘关节向老头的后背里塌陷了一下,同时他也听到了一种什么东西断裂的声响。老头哎哟叫了一声,趴在床上疼得就不敢动了。放子急忙叫于大头:“师傅,你快过来看看,不知怎么了,他不敢动了。”
于大头快速摸过来,江水水挺着大肚子也从卧室里走了过来。于大头用手摸了摸趴在床上的老头:“大哥,你怎么了?”
老头疼得受不了似的:“哎哟,别动,我的肋骨呀!”
于大头根据经验断定老头的肋骨已经骨折了,生气的问放子:“你是不是吃饭吃得太多了,怎么用这么大的力呢?”
放子吓得有点要哭了:“我也没用多大的力呀,他一直让我使劲。”
于大头连忙冲老头要了他家里人的电话,给老头家里打了电话,接着又给120打了电话。急救车来了,老头的家人也赶到了,于大头他们几个人帮着把老头抬上了救护车,江水水非要跟着去医院,大家都阻止她,不让她去。于大头对老头的家人说:“不好意思,我们店里的人也都不方便跟着去医院,只好辛苦你们了。一切的费用我们全包,您放心让大哥好好养伤吧。”
没想到第二天那个老头的闺女却怒气冲冲地跑到按摩店来兴师问罪,她冲进店里就大喊大叫,也不管店里正有顾客:“谁是于大头,给我滚出来!”于大头正在给顾客按摩,被这突如其来的叫骂给吓了一跳,他立刻停下来手里的活儿,慢慢摸着床走过去:“这位女士,我是于大头,您是!”
来的女人气势咄咄逼人:“你就是于大头,你的店是不是开到头了!”
于大头一听就知道来人一定是昨天那个老头的家人,连忙点头哈腰地赔礼道歉:“实在是对不起,我们也不方便过去照顾大哥。花多少钱,我全包。”
女人仍然不依不饶:“你以为花点钱就什么都代替了吗,我们好几个人昨天晚上在医院陪了一宿,一会儿都没合眼,老头疼得一会喊一会叫的,我们的精神损失费你能赔得起吗?”
这时江水水正在后边卧室里休息,突然听到外边吵起来了,也没有时间顾得上戴上假肢,拄着平时不戴假肢时用的拐杖就出来了。于大头还在试图解释:“您别太生气,我们也不是故意的,也都不愿意出现这种情况,我这徒弟放子在我这店里也干了好几年了,他也按摩服务过无数位顾客,大概也可能他一时疏忽,也可能是大哥年龄有点大了,骨质也可能有些疏松了……”于大头突然感觉自己有些失口了,赶紧停了下来。
那女人听于大头说出来这样的话,更来劲了:“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看你们这屋里一群瘸瞎逼痴带滚蹄子,没有一个好人!”
于大头一听女人不但骂他,还骂了全店里的人,再也忍不住了,怒吼道:“有事说事,你怎么骂人!”
那女的也气得跟一头母牛似的:“骂你算什么,我今天把你这店给砸了。”
于大头也被激怒了:“砸,来吧,你往我头上砸!”说着,于大头就往前凑。
那女的转过身,摸过身边的一根平时于大头他们用来探路的木棍,她用力轮起来木棍向茶桌上的茶具咋过去,这时于大头于大头正在往前移动,江水水怕木棍打到于大头的脑袋,猛地用拐杖一支身体冲过去,想阻止于大头往前走,没想到那个女的气晕了头,气红了眼,光顾瞄准茶桌上的茶具了,没有注意到于大头他们两个人,手起棍落,木棍没有打到于大头,实实在在地砸在了江水水的大肚子上,江水水被打得一下子滑倒在地上,顿时用手捂着肚子,疼得躺在地上起不来了。那个女的也傻了,木棍从她手里滑落到地上,木木地站在那里,瞪大了眼睛。不一会儿从江水水的空着的裤腿里流出了鲜红的血。于大头蹲在江水水的身边,急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个女的打电话叫来了救护车把江水水送到了附近的医院。于大头站在医院的手术室外,两只灰色的眼球在灯光下瞪得圆圆的,好像在渴望突然能看到光明一样。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大夫喊:“谁是江水水的家属?”
于大头连忙回答:“在这儿。”
大夫走到于大头跟前跟他说道:“孕妇腹部受到外力的击打,造成了流产,胎儿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于大头急忙问:“医生,那大人没有事吧?”
“大人没大事,只是需要住几天院观察一下,没大问题的话,回家后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了。”
于大头的眼泪从那双灰眼球的周围奔涌而出,连连点着头:“那就好。”两行珠子从鼻梁的两侧纷纷滚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