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有句老话“过了腊八就是年”。也就是说腊八过后,人们就开始为过大年忙活起来了。左邻右舍结伴去集市买年货,买灯笼,互相帮忙打扫房屋,请村里的教书先生写春联……我们这些孩子们却不管这些,一切都坐享其成。
但我们心里也有个盼头,那就是快点到腊月二十三。每年在腊月二十三的前几天,街道两旁就会有卖麻糖的。麻糖是用白面和麦芽糖为主要原料做成的,后来人们又在麻糖外面裹上一层芝麻,不仅卖相好,味道也更胜先前了。麻糖有球形的、片状的和细条形的。那淡淡的甜味总是深深地吸引我们。放学铃一响,我们就夺门而出,奔向卖麻糖的小摊。我们这些小馋猫蹲下身子,闭上双眼,使劲用鼻子吮吸着那甜到心坎儿的麻糖味,不时还用舌头舔舔自己的嘴唇,唾液顺着喉咙滑倒肚子里。
腊月二十三这天也被当地人称为小年。晚上,家家户户都会祭灶。他们一般会选晚上八点这个时间,据说因为八这个数字吉祥,灶王爷会在这个点儿升天,去向玉皇大帝汇报主人这一年的所作所为。为了让他上天替主人美言,妈妈会在灶口的左右两边用刷子刷上一层白涂,边刷边说:“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为了防止灶王爷上天后乱说,就在灶台上燃蜡烛,供麻糖,让有粘劲的麻糖粘住他的嘴 ,少说为好,甚至不说更妙。我们最期盼的就是蜡烛熄灭后,分到麻糖的那一刻。我们迫不及待地将麻糖塞到嘴里,但又舍不得一下吃完,眯着眼睛,细细品偿,让唾液尽情流淌。
除夕夜,大人们围在一起包饺子熬除夕。贪玩的孩子们早就和衣酣睡了。这一夜,人们都不会脱衣休息。听老人们说,这天夜里,所有人的灵魂都会去阎罗殿报到,寿终正寝之人的灵魂会被扣押下,为了灵魂体面地留在阎罗殿,人们都选择和衣而睡。趁着孩子们熟睡,大人们悄悄把红包装入孩子们的衣兜里。妈妈包饺子时也与往日不同,会在其中的几个饺子里各包上一枚硬币。若是大年初一吃饺子时,谁吃到了包有硬币的饺子,就预示着你是幸运神的眷顾者,你会在这一年顺顺利利的,会心想事成。所以,每到大年初一的时候,我们这些平时赖床的小家伙都会早早起床,生怕错过了幸运神的眷顾。清晨,当我们睁开眼睛时,总会喝到妈妈为我们准备好的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据说喝红糖水就表示这一年交好运,来年的生活甜甜蜜蜜的。喝过红糖水,我们就眼巴巴地望着煮饺子的锅,那一年都难得吃上几次的肉饺子在锅里翻着跟头,浓浓的肉香味直冲鼻孔,唾液不住地往肚子咽。饺子一出锅,我们便抢着吃,生怕包有硬币的饺子被别人吃了去,小肚子都被吃撑成一面小鼓了,看着都能发出声响似的。为了不让孩子们失望,大人都会多包几个有硬币的饺子,因此,那一顿饺子除了吃得有滋有味,更多的是吃出了好运。这一顿饺子也成了童年的美好回忆。
吃过饺子,全村人都会穿上新衣服,男人们带上各种各样的爆竹,女人们领上孩子,一同到村头燃放爆竹,迎接喜神。每年喜神的方向都不一样。孩子们带着自己的压岁钱互相显摆。除了显摆自己的小金库还会晒各自的新衣服和新鞋子。这就不由得让我想起了记忆中的绣花鞋。由于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不怎么富裕,所以过年的衣服和鞋子大多都是自家女人做的,是实实在在的纯手工制品。我妈妈是村里出了名的巧妇。为了让我和妹妹在过年时有漂亮的新鞋穿,她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她先是翻箱倒柜的找不能穿的衣服,可实在找不到,因为一年下来也就那几件能穿的衣服。于是,她到村里小裁缝那里讨要一些厚实碎布片,每每此刻,她都高兴地亲吻那些布片,只因有了给我们姐妹倆做新鞋的底料了。接着,就是她在那昏暗的油灯下,捻光溜顺滑的麻绳,一针一线地纳鞋底,有时困得靠着又硬又冷的土墙睡着了,第二天,蹭得满脸白涂。不懂事的我们还嘲笑妈妈是白脸曹操呢。鞋垫纳好后,她就用捻好的麻绳上鞋帮子,只见她费劲地一锥子下去,又使劲的一绳子上来,有时还得用嘴帮忙,但当时我们根本没在意,还在旁边催促妈妈做快点,担心自己过年穿不上新鞋。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那就是绣花了。为了让花朵更加鲜艳夺目,又不失雅致,妈妈往往会跑好几个门市,有时甚至得去邻村才配齐合适的线。她用心的选花样,细致地绣图案,有时还得重返工。为了一双漂亮的绣花鞋,妈妈不知熬了多少日子。新年时,我们脚上的绣花鞋总能成为别的孩子羡慕的对象,妈妈也成了大人们口中的巧妇,这个时候也是我们最骄傲的时刻。那种感觉至今难忘。
如今再提过年时,往事依旧历历在目,令我难以忘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