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常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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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
以石头命名的村庄
以石头为名的人
都有一副傲骨
被桑干河冲刷了几千年，碎裂过
长出苔藓
一声不吭
我无数次踩着回忆
经过那个叫石头村的地方
捡起最爱的一颗
攥进掌心，凝视——
从滚烫到温凉
像石头把家从荒芜搬进烈火
又落回桑干河底
原来，我的心
也如石头一般硬
守着古老的誓言
很久了。不再回头
路过石头村
凛冽的风把石头吹歪了一点
记忆就如同沙砾漏了出来
在心中散落
河水不再湍急
石头构筑的村庄空了
我把自己站成一块石头
石缝间几茎枯草
微微地晃
往事是石头
而我路过你时
也只是碎石落下的痕
把回忆抛进水里
把回忆抛进水里
看它沉底。不再打捞
沙滩上那么多赤脚的人
踩着黄沙，也踩着时光
敲响生命的鼓点
河里那么多游鱼
有的慌张，有的从容
卷着浪花，也卷着惊奇
在风浪里出没
站在岸边望
原来我们就是
那些游鱼——
心甘情愿被水吞没，又奋力
探出头，换一口气
绿草
浩浩荡荡的风走过
你学会了荡秋千
噼噼啪啪的雨落下
你依然昂着头
满眼的绿，渐渐成了海
成了熨贴心口的波纹
经过你时，我的世界亮了
四面埋伏的风雨退成弦外音
不知什么时候
你从灰烬中起身，也不知
你柔弱的腰肢
撑起过多少踉跄的春天
我数着日子，触摸你的清香
指尖的温度一缕一缕
渗进字里行间
你啊，是我描摹不尽的风骨
我怎么也画不出
你安静站在尘土里的
那种从容
在雨后的清晨醒来
风不等我，我便追它
在鸟鸣溅起的地方，在谷穗与野菊之间
踩过湿漉漉的大地
叶片上的流萤
一闪一闪，说着夏夜未说完的话
每一粒光，都是微凉的回忆
停歇片刻的蜜蜂
不会只醉心于一朵花的甜
左一朵，右一朵——
都是它浅浅的驿站
农夫，我，旷野
静静站在山水画里
像几滴出走又回来的丹青
此刻，大树，花朵，篱笆，炊烟
都在雨后的清晨刚刚醒来
我也是。只是我忘了
如何垂下露水
在疼痛的世界赞美存在
又落雪了，白茫茫的
分不清眼前还是梦境
冷风劈开混沌的悲伤
那么多穿麻衣的人
脸色惨白，像被抽干了血
匍匐在一座新坟前
纸钱翻飞，灰白如烬
我错愕——上天竟也有
与我一样的悲悯
膝盖有什么在往下渗
心脏有什么在往里剜
我哭不出来，也没有泪
唢呐破空
我知道我还活着
还能送她这最后一程
看她入棺，看她下葬
看她走完这短暂的一生
我竟庆幸——能清醒地痛着，陪她到这儿
穿墙术
墙上的相框
挂了二十一年
母亲穿过一生的时光
在这里落脚
太过思念母亲时
我就那样站着，静静看着
看着看着，就走了进去
昏黄灯光下，母亲的手指还在挑着那件红色毛衣
我倚在她身边说着不着调的话
一日，两日……许多个日子过去
思念越来越沉
墙渐渐透明
母亲在相框里侧过身
为我让出一条窄路
我们不说话
就这样，互相望着
瘦马
阳光静静地落下
细碎的光影在窗台上游走
支撑这份静谧的，是心底溃败的风
风止了，露出山的轮廓
奔跑的瘦马不再被左右
四处找出口
举起的鞭子放下
找来一丛草
喂它，让它安静
也让自己的心归于安宁
这久违的恬静时光
慢慢看浮云飘散
慢慢呼吸自由
礼物
多病的母亲
在一个起风的春天
轻轻放下了手中线
随北去的候鸟
去了另一片屋檐
她走后，我慢慢回忆
她灯下缝补衣袜的样子
晨起煮粥时被蒸汽模糊的脸
还有那些不多见的、浅浅的微笑
当时只觉得平常
如今才明白这些细碎的、日复一日的瞬间
都是她悄悄留下的礼物
时间像水，慢慢洗白了思念
我努力拼凑着那些渐渐模糊的碎片
终于明白
我自己，原来也是一份礼物
是母亲留在这人间
一直没来得及缝补完的那件旧衣衫
满
坐在窗前
摇晃的红酒浸满月光
又是月圆的日子
思念，漫出了眼眶
满，从来不是一个形容词
它是被生离死别拉长战线的
苍白而残酷的
动词
月满时
酒满，思念也满
心脏里连一丝风
都漏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