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窗亮光（组诗）

1.迁徙

路过老年公寓

工人师傅把钢筋、水泥

用吊机往高处吊

似乎吊得越多，公寓越坚固

站在岔路口——

两条路都通往同一个黄昏

我想象着

那么多衰老的人

也会迁徙

年纪大了

腿脚不争气了

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悲喜

最终都会被搬进

固定的隔间

候鸟选择远方

人被选择地址

像午后窗台上的光线

只照到一半床单

2.一树云

那么多洁白的云朵

落满枝头，安了家

蝴蝶们轻轻飞

满院的春天就生动了起来

这个时候

母亲疼惜这些白色的花朵

就像疼惜幼年时的我

她日夜照看

生怕一阵风带来沙尘

黑了这满树的白

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

日夜探看

怕这些白云飘落成雨

怕风摇落一树洁白

可我分明知道

云散之后

枝头会捧出秋天

3.谷雨帖

桑干河两岸

青色的垄沟里落下

一朵朵云，它们随风游移

勾勒着田垄的纹路

母亲借风势，洒下豆粒

杏花雨湿了豆粒

待甘霖再次洒落

嫩芽顶开泥土，绽出新绿

母亲一行行走过，与它们呢喃

绿水中的鸭群

也吵闹着，全都游出来

满眼斑斓，次第铺开——

我们也站在垄沟边

与田里的秧苗轻声问好

4.榆钱香

风一动，榆钱扑簌簌掉下来

穿红色小裙的我

满院子追着榆钱跑

喜欢爬树掏鸟窝的隔壁男孩

也忙了，猴子般

爬上，跳下

捧着一捧榆钱追着给我

跑在榆钱香的院子

靠在榆树下的奶奶也笑了

金黄的暖意落在我心上

脚步顿住的时候，母亲正把

一笼榆钱窝窝头的香

顺着风，送给我们

——许多年过去，风再吹

我的眼泪重重落下

湿了袖子，也落在

老榆树掉下的榆钱上

随风远走的奶奶找不见了

忙着做窝窝头的母亲不见了

只有失神的父亲望着老榆树

而我捧着的榆钱，轻轻被风吹散了

5.草莓

红得透亮

像女儿的嘴唇

软而甜

还没尝到

口水就流了下来

在最冷的时候

你偏偏以最柔软的方式出现

轻轻一碰，也会划伤你的肌肤

我不知道该怎样

才能让你完好无损

还是来我的肚子里吧

那里温暖如春

这样，你就离我最近

我也会笑得像你一样甜

6.看着我

我抬起头的时候

你正看着我，像一只狡黠的猫

认真地，且温柔地看着

似乎要把我的心看透

把我的样子彻底刻进脑子里

回望的目光是一团火

我怕火烧起来，把我们

都陷进火海

悄悄低头，感觉你的眼神

从未挪移

索性，干脆热烈地，且大方地

让你看着

一个明媚的、坦荡的灵魂

无需逃避一只鹰的审视

就这样，静静地望着

我们之间的河流

便会走向远方

7.天窗

十一月的风刮过老屋

斑驳的墙皮数着日子

一日，两日，三日……

每数一次，墙皮就掉落一片

我攥紧母亲的手

窝在温软的怀里，数着

一只羊，两只羊……

每数一次，母亲的笑意更深一分

母亲指着天窗，让我看清冷的月光

说，老了的东西会被新的代替

等你长大了，有了高高的楼房

就能站在更高处

看到更远，更好的事物

在那迷蒙之间

我看到了一道亮光

那是天窗

我与母亲都会甩去积年的灰尘

8.走在春天

风卷着乌云

抖落纷飞的花瓣

在水面晃荡

鱼儿打了个旋

翻身——曾经抚摸着水面的柔风

忽然急躁起来

惊得鱼儿抱住浪尖颠簸

我走在被桑干河水

泡了一个春天的岸边

脚下的泥泞，一次次

写下我的踉跄

风忽然转了方向——

这塞北，这桑干河的水

早被春风改了行程

与绽放的山桃花，报信的布谷

合奏春天的乐章

我听着杂乱的喧响

渐渐听出岁月的脚步

一步一步，走得铿锵

9.瘦马

阳光静静地落下

细碎的光影在窗台上游走

支撑这份静谧的，是心底溃败的风

风止了，露出山的轮廓

那匹奔跑的瘦马，不再被左右

四处找出口

举起的鞭子放下

找来一丛草

喂它，让它安静

也让自己的心归于安宁

这久违的恬静时光

慢慢看浮云飘散

慢慢呼吸自由

10.镜子

每天清晨，傍晚

站在她面前，看着自己

掏出时光，赤裸地

交出一天的样子

欣喜渐渐转成神伤

眼眸里盛不下的白发

被岁月一点点覆上尘灰

由她照出

我怀抱过的那些热望

在镜中慢慢变轻

她始终沉默

做她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