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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常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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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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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秋声

大地不语。秋色便在青黄疏绿之间奏响一场盛大的交响曲。拨动琴弦的风,慢慢浸入金色田野、彩色山头,以及村庄、果园的各个角落。渐变色,是自然回馈大地的底色——像层叠的梯田层层铺展,像律动的波浪起伏涌来,偶有撒欢的花朵点缀其间,给这仙境增添了灵动。坐落在火山脚下,得天独厚获得的是天蓝地阔,牛羊壮实,果蔬丰饶,随便一处可见一斑。

风柔,轻悠悠游走。压下去的,是经年风沙记忆的驼铃凯歌;浮现起的,是生态宜居的烟火与共。

要说故乡云州,贯穿村庄的桑干河傍着群山,蜿蜒东流,流经东沙窝、于家寨、乌龙峡、梨园水乡等游人纷至沓来的胜地。觅得一处桃源,荡漾的快乐于天地之间氤氲开来——黄花火山下,悠然见桑干。

一场细雨落下来,秋便按捺不住,四处奔忙起来。雨丝斜斜地织,细细地绣,把云州的秋色一针一线缝得密密匝匝。雨落在火山岩上,赭红色的石面沁出深褐的纹路,像老人掌心被岁月洇湿的沟壑;雨落在桑干河面,激起万千细密的酒窝,河水涨了,歇了,裹着泥土与草叶的气息奔涌东去,水声比平日沉了三分,像时光在交响乐里压住了阵脚。雨落在黄花地里,嫩绿的黄花苗颤巍巍地承接天赐,一株一株,像斟满秋光的翠盏。雨落在村庄的屋瓦上,汇成涓涓细流,顺着瓦楞滴落,敲在檐下的青石板上,叮叮咚咚,不紧不慢,像在游子心底敲着小小的铜锣。

雨停了,云缝里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光,斜斜地搭在火山锥上,像撑起了金色的帷帐。林子里,大朵的、小朵的、黄色的、白色的菌菇争先恐后探出头来,有的顶着一脑袋松针,有的披着一夜雨珠,像刚出浴的胖娃娃,憨态可掬。采摘的男女老少像凭空长出的蘑菇,撒遍火山密林,篮子里装满了秋的馈赠,笑声在林间撞来撞去,惊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到湿漉漉的苔藓上。悠悠的岁月,悠悠的日子,悠悠的白云,悠悠的羊群,风一吹,云州的秋天便多了一种别样的风采,那是雨水洗过的清透,是天地初开般的澄明。

沿路信步,围绕火山群的松柏槐柳,有的红了眼,有的白了梢,有的青着脸,有的黄了身,像参差不齐的戏角,在秋风中唱尽折子戏。晨曦微澜,松针绿得发黑,柏叶上挂着一串串珍珠,槐叶黄得透亮,柳叶贴着湿枝,像刚洗过的青丝,柔顺地垂着。温润润的云州,南来北往的人陆续走出家门口,呼吸自由的味道。草木香清冽,街道舒展,着一身清爽的休闲服各走各路,像纵横在云州大地的血脉。

火山脚下的草坪上,闲客三五成群。有人铺开粗布,摆上月饼、葡萄、苹果,一家老小围坐;有人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帽子扣在脸上挡着日光,不一会儿便起了鼾声。孩子们追着风筝跑,线轴在手里飞快地转,笑声被风送得很远。偶尔有落叶飘到粗布上,也没人拂开——仿佛那片叶子也是来赴这场秋日盛宴的。这不落的潮水,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后。想来,慢时光是云州人的骄傲——慢慢泡在日子里,慢慢由着秋意漫卷,慢慢接受秋的赠予。

到了田野,机器轰鸣,农人挥刀,流水线作业,井然有序,颗粒归仓。父亲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老牛的哞哞声低沉悠长,像从大地深处拽出来的音符。车斗里码着金黄的谷垛,牛每走一步,脖子上的铜铃便晃一下,叮——当——,叮——当——,把秋日的午后摇得又慢又长。村里的叔叔开着三轮车从旁边突突突地驶过,车斗里谷子堆得冒尖,用麻绳勒得紧紧的,田埂坑洼,车斗颠簸,他在驾驶座上跟着左摇右晃,脸上的汗珠滚进嘴角,咸的,可嘴角是弯的。三轮车的轰鸣声和着老牛的哞哞声,一个急,一个缓,在田野的上空搅在一起。粒粒粮食像金色的星星,轻轻落在秋风的弦上。齐刷刷的高粱最是坚韧。稻谷、玉米相继猫冬,她们还在坚守阵地。一场又一场雨,她们泡在渐凉的时光里,头颅高昂。我想到了高密的红高粱,想到了九儿,想到了余占鳌,想到了罗汉,想到了摘高粱头的母亲——高粱比她高了一个头,她左手掐住高粱头,右手持刀,一刀又一刀,高粱像被削去了头颅的义士。这田野的秋天,渐凉也渐暖——凉了桑干河的水、离人的愁,也暖了火山下农人的腰包、平坦的打谷场。

果园里,尤以色示人,以味诱人——站在树下摘大红苹果,蹲在葡萄架下剪紫玛瑙,俯首寻找西梅,抓起一个,就放进嘴里大口吃,甜甜的汁水溢满口腔。雨后的果实格外饱满,苹果上还挂着雨珠,阳光一照,红艳艳的像刚哭过的孩子,擦干眼泪,笑得格外灿烂。来到这无垠的胜地,肚皮撑得鼓鼓的,自不必说。

知秋,听秋,悟秋,是一个人走到中年,才慢慢读懂秋的留白。说尽不如看尽,看尽不如空出一段田垄、一湾河水、一角云天。云州不语,我亦不语,只让风把半生沧桑吹成淡淡的凉。

当看到成群的候鸟振翅南飞,秋,才有了深意。两岸灯火照桑干,一河星月入梦来。这渐行渐远的秋,把离人的愁、农人的暖、火山的沉静与桑干的奔流,一并收进时光的行囊。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待来年,再听一阕青黄疏绿的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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