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机器人”的时代

春天。温煦的和风拂过大地的脸颜。是啊，纵使鳞次栉比的钢铁森林把大地上的有机植物悉数遮蔽，春天也还是春天。在春天里，一切都是充满被压抑了生机的样子，如同20世纪文学家王德威若指出的“被压抑的现代性”一般，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被压抑的现代性”。你会在梧桐树下看见一颗又一颗细小的螺丝，如同火星消失在黑暗里，也如同星星被夜空所吞吃。一颗颗细小的螺丝代替了蘑菇这种雨后新奇地从泥土里冒出来的生灵，转而变成了工业废品般没有心意、乏善可陈的装饰。我们不能够不感叹春天是如此不热闹，以至于空旷的地球上再也没有了多姿多彩万籁奏响的合鸣。天空依旧是那个天空，“光阴逆旅，百代过客；后之视今，今之视昔”，就好像20世纪感叹19世纪一般，一切都是尼采笔下的永恒轮回。

春天，22世纪是科技的春天。今年是公元2163年，“智能机器人”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你走在宽敞的大街上，你注意到了迎面向你走来的一位美人。没有化妆的脸红彤彤的，像树下掉落还沾着露水清香的苹果。你看着她走来，想要向她说几句话，她却噗嗤一笑，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然后故作严肃地说道：“不好意思啊，我是智能机器人。”你会很茫然地走开，然后感叹：“这真是一个智能机器人的时代！”这样的恋爱悲剧，真是司空见惯了。没有人文气息了，已经没有人文气息了，纵使有也不多了。但是曾经的一位法国文学家，一位名叫司汤达的曾在他的巨著《红与黑》中引用道：“为爱情而牺牲还说得过去，但是自作多情，牺牲便不值得了！啊，可悲的十九世纪！”私以为在22世纪里，为了这种爱情而牺牲，真是太不值得了。毕竟，机器人哪有人味，哪里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哪里懂得人类几千年几万年才进化蜕变出的缠绵悱恻的能力呢？机器人就是机器人，他不是生物，不过是一种被人类发明出来替代劳作的工具罢了，他值得人类这么上心，这么需要人类自降身价吗？

春天，一个平凡的春天里的一日。小王在安静的树下享受着春风，也只有在这角落，才能感受到上个世纪的气息。在他眼里，22世纪真是春天里的秋天，因为自从“智能机器人”成为世界的一份子的时候，他的生活就多了一种沉重的气氛，他每天多喝两杯咖啡，却也压不住他心中潜滋暗长的怀疑。2163年是关键的一年，在这一年，“智能机器人”的数量首次超过了人口数的两倍，这标志着世界彻底进入了“智能机器人”的时代。小王回想起“智能机器人”在这个世纪发展的始末，小王不禁觉得可笑，现在想找个人类朋友一起聊聊天，都是无比困难。小王在这个春天，一天天地感到苦闷。小王的内心，正如同一个孤寂的森林，需要一个出口来填满，那不是别的，正是诚挚的爱情。小王会在内心里默默想象一个纯洁美好的面影，然后在内心里和她说话，如同一个在监狱里无人过问的囚犯对着冷冰冰的墙角微微轻声嘀咕一般。他的日子如此消磨。天边的夕阳是如此美丽，粉红的涂装仿佛芭乐奶茶一般，云朵也慢慢消散。如此，月亮在遥远的天边露出纯洁的白面，小王看着月亮，不禁唱道：“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你好，你好……，你是人类吗？”小王小心翼翼地用微小的声音，装着一个假惺惺的笑容问道。

“不好意思啊，我是智能机器人。”

这程式化地滥调充斥了小王的生活，但是有一天，这种单调被打断了。

图书馆像是只有人类才会来的地方，小王在这个闷热的夏天里，常常于此度日。小王在阅读当代思想家海伦·贝尔的书，32开的《存在与22世纪科技》中有一行字明白地如此写道：“当人类像上帝一样缔造他们的亚种的时候，他们的话语权也就丧失了。人类的“光晕”被科技的光环埋葬，人类就此充当了他们自己的掘墓人。我感到意外、沉重而可惜，人类创造了这个新世纪，而这个新世纪却不能激动他们。”这文字针一样地扎在小王心上，他颇为痛苦地把头一偏。一件绿衣服映入眼帘，那是一个个子不高、却也不太矮的女生，她的脸圆圆的、红红的，看起来非常可爱。她仿佛也注意到了他，她的脸更加地红了。小王对这身影感到有些熟悉。小王假装去换书，经过了她的旁边，在她的耳边轻柔地说了句：“你是不是经常来这里看书呀？”她听了小王的言语，更加地害羞了，忸怩地吐出一句：“你不是也常来吗？”两人会心一笑。

夏天是炎热的，夏天也是清凉的，夏天是短暂的，夏天也是漫长的。在那天以后，他们两个一起交流，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看电影，一起听音乐……凡是朋友间能够一起干的事，他们都一起干过了。按道理来说，他们两个本该成为无话不谈的至交，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可她（我们已经可以知道她的真实名字叫“小美”了）却在一个流萤纷飞的夜晚，红着脸对小王说，声音还带着些颤抖：“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没有跟你说。我知道你的思想，你的性格，我害怕一旦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你就再也不会理我了。我……”小王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股脑地朝她宽大额头上吻了下去，然后轻轻地抚摸小美地头发，说道：“你不想说就不说吧，每个人心中都有几个秘密，那是因为我们是人类啊！我喜欢你，你大可不必说，就算知道了这个秘密，我也不会怎么样的。”小美抱住了他。很好的月光照在她闪烁着的泪花上。多么好的夜色！

在这一抱后，小美猛地推开小王，消失在了没有光亮的夜色里。

“对不起。”这条信息是由小美发送的。小美今天放了小王的鸽子，小王未感到烦躁，只感到意外。“这是为什么呢？”小王在干净的路面上不安地踱着。小王左思右想，决定去她住的出租房找她。小王使劲地敲门，却都没有响应。

“你找住在那里的那个女孩吗？她搬走了，昨天的事。”这是一个慵懒而又熟悉的声音。

“啊，小红，是你！”

小红是小王的大学同学，也是他的初恋。小王听见这声音开始觉得很激动，然后便觉得这种激动是不对的了。但他们还是开始了聊天。“你在那以后一直单身？”小王惊奇地大叫。小红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

“对了，你知道她搬走去了哪里吗？”

“没说，不过我推测应该是齿轮街那边吧，那边她可能会住得更习惯。”

小王愣了愣。

“你什么意思，她难道是智能机器人？”

“哈！你这是什么问题？你是她男朋友，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小王什么都明白了，他呆呆站立着，铁铸一样。

小红一脸复杂地说道：“好啦好啦！智能机器人也是人，他们也有情感啊，他们也能像人一样生活啊！大不了不要孩子就好了。你不是爱着她吗？快去找她呀！”

小红的脸色变了，她哀叹一声，然后缓缓地说道：“如果你实在接受不了，可以来找我。其实，我一直在等你。”

说完，小红把门关闭了。

小王从未感到理智与情感的矛盾那样激荡。他的心在颤抖着，然后做出了一个选择。是的，一个选择！他坚定地向“那个”方向去了。

这是一个“智能机器人”的时代，他这样想。突然下起了雨。那雨淅淅沥沥，飘飘洒洒而下，转瞬间化作倾盆大雨，时间都静止在大雨中，聒噪的声音是成千上万的分贝，仿佛整个宇宙都会在转瞬间散作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