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年,是有味道的。
80年代初,在农村过年很有仪式感,全家人会一起进城赶一场大集,到照相馆照张全家福留下纪念,条件好的会给孩子们单独照一张成长照。在集市上用积攒了一年的盈余寻找过年的喜庆:新的被面、小孩子们的新衣服、平时舍不得吃的点心和油条,还有一年见不了一面的鱼和肉。
山东过年家里会做很多油炸的食物,俗称炸货。炸货的种类很多:麻花、绿豆丸子、小咸鱼、麻叶、藕夹等,最好吃的还是炸腌肉。
小时候,母亲过年炸炸货都是在年二十九的一大早。我在被窝里会突然闻着香味醒来,然后光着屁股趴在炕头的被窝里,从盛着炸货的竹筢篮里挑着爱吃的东西。
那些年,猪肉在农村是稀罕物。自己养的猪舍不得吃,年前会卖了换钱过年。然后,自己再到大集上买一点猪肉,做饺子馅和炸货。炸货里的肉片切得很薄,腌制好,在稀面糊里轻蘸一下,挂上一层面糊,放热油里炸至金黄色后捞出就可以食用了。
小时候放的鞭炮都是农村的小作坊生产的,有十公分长,小拇指粗,一挂15个,外皮是用旧书、旧报纸或者小学生废弃的作业本卷制,一般是白色或者报纸的灰色,俗称“大白鞭”,很响,炸后火药烟味极浓,很少会有哑炮。
过年最高兴的还是穿上新衣服满街显摆,小男孩最得意的款式是那种仿军装风格。新衣服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长大才知道,其实就是布料上散发出来的甲醛的味道。
大年初一早上,我会跟着家族里大点的孩子们去给村里同族的长辈们磕头拜年。小孩拜年收到的红包不会太多,两分、五分、一毛、两毛。这些钱的支配权属于自己,可以去买点鞭、铅笔、小刀,小小孩的会交给父母。
哥哥小时候过年收到过一笔“巨款”。他五六岁那年,和大舅家的表哥勇去庄科村小姨家拜年。小姨的公公当时属于国企职工,每月有三十多块钱工资。他给了两个孩子每人五毛钱的压岁钱。在回家的路上,大表哥花言巧语、连哄带骗地把哥哥的五毛钱要了过去。
现在的孩子不知道那时候一毛、两毛、五毛钱的价值。在我五六岁的一个秋天,一个卖螃蟹的商贩到村里吆喝,我死缠着母亲,哭着非要吃螃蟹。哥哥那年十三四岁,已经懂事了,知道家里的拮据。他气得在背后一脚一脚踹我,越踹我越哭。母亲现在还经常提起这事:“那时候可对不起俺小儿子了,家里穷得连两毛钱的螃蟹都买不起!”
还有一次,五岁左右,我跟着姥娘坐轮渡去黄河对面赶集,快散集的时候,摊贩急着收摊,姥娘只用了五分钱,买了十斤挑剩的甜瓜!
经济条件好的家庭,过年时门口会挂两个大大的红灯笼,寓意来年红红火火,驱晦纳吉,人丁兴旺。在我们鲁北一带,有舅舅给外甥送灯笼的乡土风俗,从孩子幼时送到十二三岁“完灯”,正是这个习俗,生出了歇后语:外甥打灯笼——照舅(照旧)。正月十五之前几天开始,全村的小孩互相串门,晚上一起提着灯笼满大街地嬉闹。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低劣的油烟味、硫磺味、甲醛味在当时就是幸福的味道、满足的味道,也是年的味道!
那些年的味道是具体的,可闻、可触、可尝。我读书、工作离开家乡后,在遥远的一个城市里安了家。年,只是我车后备箱里装满的礼物,这些迎来送往的礼物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种形式。这些年,我已经放弃了这种形式,一定会在除夕之前赶回家。
2020年春节前夕,新冠疫情突然暴发,我还是开了十一个小时的车回了山东老家,出发前查询到沿途三门峡和安阳有新的新冠病例,为了避免下山东高速引起误会,在河南境内一直绕路避开疫区,连续开了七百多公里没敢进河南的服务区,直到进入山东境内的莘县才停车加油。
那天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一进院门,老太太欢喜地说:“俺小儿回来了。想吃点啥,我给你做去。”
老太太年龄大了,记忆力也不行了,做饭之前她满屋子里找面片,心里一欢喜,忘记了下午把面片放在窗台上了。她给我煮了碗菠菜面,没煮熟,我一口一口地吃着夹生面,连声说着好吃。
第二天是除夕,家里已经很多年不放鞭炮了,父亲嫌吵,他五点钟就提前躺床上睡觉了,按习惯晚上十点半会起来坐两个小时,等子时后,外面的鞭炮声小了,他会喝点茶水然后上床继续睡。
晚上,我和母亲简单煮了碗白菜汤,吃了半个馒头,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守在母亲身边看春晚。老太太一个人在旁边自言自语地絮叨,絮叨人生的一些片段。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插句话,假装很仔细地听着。她不时地问:“你咋不把俩孩子带回来?”
现在的年,仪式感已经很淡了,连鞭炮都不放了。去年,我带两个儿子回老家过年,问儿子们:“过年有感觉没?”
老大头一扭:“没啥意思!”
老二叹了口气:“唉!你能说点有趣的事不?比如带我去海边玩玩多好。”
我说:“我回老家过年,是为多陪陪我的爸妈。”
元代王冕有一首《归家》,其中四句写得特别好:
我母本强健,今年说眼昏。
顾怜为客子,尤喜读书孙。
父亲今年春天走了,母亲执意守着滨州的小院。我的岁数也过半百了,从收红包的年龄,熬到了发红包的年龄,才渐渐明白春节的意义,或许并非是儿时记忆里那些浓烈的味道,而是一种安静的相守。
现在,我常怀念起那天晚上,我内心无比踏实,守在母亲身旁,咽下了那碗夹生的面。而母亲,用她温暖的笑容融化了那碗面所有的生涩。
